大唐枭贼 第39节

  阿青断然道:“当然冷酷,太爱一个女人,对别的女人就只有冷酷了。”

  “可若非他对阿雪姊姊那么好,我又如何会看上这个男人……”

  她追忆往昔,眼角竟有泪光闪烁。

  兰素亭点了点头,若有所悟。

  朱温道:“泰宁军没有坏人,阿青夫人您也不是真的恨寇帅。”

  听得此言,阿青突然大笑起来,犹如花枝乱颤。

  笑了好一会,她才停歇下来。

  “是啊,没有坏人,都是痴人。”

  “譬如寇谦之,因为他胡言乱语,害我只能做一个外室,可这又有什么法子!都是我自己选的,齐帅本来心里也不想娶我。”

  “寇谦之这个蠢货,他不但自己妻子去世不续娶。密州地方发饥荒时,他宁肯让自己的孩子吃麦饭,也要省下钱来赈济百姓的孩子!他身为一方要员,家里却一个婢仆都没有,甚至没多少丝绸衣服。”

  “可在外面,他总穿得光鲜亮丽,因为他不想让外人知道他所做的事。”

  听到这些话,朱温只觉心口一阵强烈的滞闷。

  他才意识到自己杀了一个多么伟大的人。

  他突然发现他痛骂寇谦之的那些话是如此地可笑。

  这样的圣徒,本不该存在于现今污浊的官场上。

  “你说我不恨他,是假的。他不但自己过得苦,还会给身边的人添麻烦。”阿青叹道:“可想到我身为一个外室,过的日子却比他舒服很多,有时候又忍不住怜悯他,为什么要把自己折磨到这样的境地。”

  “我能理解寇帅这种人,他们如佛陀一般,将人世当做一场修行。”朱温道:“寇帅若心中苦楚,那只能因为如今朝纲腐朽、生民艰困,令他心生迷惘。至于个人肉身之苦,他只会甘之若饴。”

  他现在已能确定,自己与阿青夫人的相遇,完全只是机缘巧合而已。

  对方这些年心里憋了太多话,也实在需要找人说说话。

  “温还有一事不解,夫人是如何猜出我身份的?”

  阿青神色陡然带上了几分戏谑,玉手掩口道:“我若说修习了通灵秘术,能瞧见你背后跟着寇谦之的游魂,满身鲜血淋漓,你相不相信?”

  “鬼神之说,姑妄听之。”朱温道:“既然夫人这么说,小子也只能为自己犯下的事来负责了。”

  话是这么说,阿青的解释显然不能令朱温信服。

  朱温推测,自己不久前击杀了寇谦之,而寇谦之的建言,曾极大改变了阿青的命运。因此,阿青无疑会有些关注自己。

  正因为他杀了寇谦之,去平卢才不敢经过泰宁镇。若换成孟楷负责这项使命,或许就冒险从泰宁穿过去了。

  朱温还知道,像自己这么好看,又聪明有胆识的年轻人,本就不多。

  如果阿青先假设这个闯入的不速之客是朱温,再由此倒推。联系到平卢节度使宋威如今身负重伤,平卢镇陷入混乱——朱温为何要途径河北,答案就相当明确了。

  但朱温面对对方的猜测,直接默认,也有自己的考量。

  正是草军的人,才不可能对齐克让的家小下手。对于实力依然完好的泰宁军而言,这么做并不能对泰宁军有实质伤害,反而会导致齐克让陷入狂怒,全力追杀草军。

  齐克让将阿青与孩子藏在这河北之地的荒僻宅院之中,防备的显然只是那些心怀叵测的政敌。

第50章 醉美人

  无论阿青娘子是否真的痛恨寇谦之,她无疑是个心善的人。

  对于朱温这样一个小辈的人头,她也没什么兴趣。

  取得她的信任之后,朱温和兰素亭便得到了想要的炭火与热水。

  进屋后,朱温便发现这宅子里哪怕不生炭火,也相当暖和。

  地下必然另有炭火,将宅院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火炕,烟气则自地道在远处排出。

  如此一来,秋冬取暖的烟气和造饭的炊烟,都不会直接升腾到宅子正上空。这样不但干净,也让人越发不容易注意到这座隐藏在连绵蒿草当中的宅子。

  荒野上连寻路都不大容易。朱温和兰素亭为了躲雨,闯进这座隐秘的大宅,实是极端巧合下发生的事情。

  暴雨淋洒,使得兰素亭的寒疾很快加重,朱温只能承阿青夫人的好意,在这里歇息数日,顺便也陪阿青夫人说说话。

  宅内婢仆中有懂医术的,当下为兰素亭熬制了汤药,朱温亲手喂下去,经了两三日,她的病情很快好转。

  能下床之后,她便强撑着身子,要给阿青夫人等人做饭菜报答。

  大宅内有铁锅,是富贵人家才有的炊具。一般百姓家的陶锅,经不起翻炒。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兰素亭炒菜炒得极好,甚至比府上的大厨手艺还要好。

  一道麻油炒鸡子,一道猪肉藕丁,简单的菜肴,加些料酒,便色泽明丽,满室生香,令人食指大动。

  无论是阿青母子二人,还是府内的婢仆,尝了之后均是赞不绝口。

  “商队首领家里有铁锅,我跟他夫人学过。”兰素亭捻着衣角,垂眸解释道。

  又对朱温细声细气地道:“回去之后,让那位侍女去照料别人罢?素亭真的不用人服侍……”

  “你的饭菜,以后可以偶尔做给营里的弟兄吃。”朱温抚摸着她光洁柔腻的小手,评价道:“这么好一双手,倘若做饭菜的时候太多,就没多少时间习字了。读书人嘛,还得把精力放在本职上。”

  正在两人窃窃私语时,阿青夫人清丽的目光突然自两丈开外投来,眼神流转,若有深意。

  告辞前夕,阿青夫人突然提出想和朱温搭个手。

  “太多年没和像样的对手拆过招,实在很闷。”阿青叹惋地道。

  朱温没有使自己的大夏龙雀宝刀,只以一柄普通的长刀和阿青比斗。

  阿青则手持一柄轻盈的秀剑,神态极为轻松,甚至有两三分柔媚。

  她的孩子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母亲,显然早知道阿娘有着不错的身手,并对这种事情相当骄傲。

  朱温虽是晚辈,但阿青夫人是女子,他便仍恭敬地请阿青先手。

  秀剑剑身急速抖动,幻出一道道游蛇般的残影,向朱温疾扑而来,迅捷竟似不在那日的丝线机关之下。

  这剑是以熟铁打成,不如一般的刀剑坚硬,却柔韧有弹性。发力之时,剑锋颤动如蜂蝶振翅,配上轻捷凌厉的剑法,出剑时便如化成千万道一般。

  朱温不敢怠慢,出刀遮拦,守得固若金汤,水泼不进。

  刀剑相交,攻守的变幻如同溃堤而出的秋水,其流速与方向都无可捉摸。

  “分生死。”朱温陡见阿青夫人朱唇轻张,三个字极为清晰地传入自己耳中。

  秀剑忽地幻出漫天残影,顷刻迸发出如巨蟒缠绕般的杀意,将朱温从头至脚封困其间。

  他还仿佛看到许多条毒蛇吐着腥气,森厉地向他扑面而至。

  毒蛇自然皆是幻象,但喷吐在口鼻上的腥气,却是那样的真实,令他几乎无法呼吸。

  这样必杀的剑意之中,阿青的身形显得异常妖丽,雪腻肌肤在晨光照耀下,如在五光十色的梦幻中。

  但朱温只感觉到死亡近在咫尺。

  他发力咬破舌尖,剧痛令他清醒,眼中幻象尽去,咬紧牙关,人随刀走,以所当无前的气势,顷刻冲破了剑意如泥泽般的封锁。

  不可抑止地,一股杀意于心中滔天而起,令他的双眸亦泛上淡淡的血红。

  他今日所用的明明并非大夏龙雀宝刀。

  但他接下来的招式,与他此前的动作,已是形成一个连续的整体,不容改变,无从收招。

  朱温脚下步法如电,掠至阿青夫人背后,一刀刺下,刀刃一翻,便将仓促收回的秀剑格得脱手,震入高天。

  刀刃一扫,穿透衣裳,自背骨缝隙之间突刺而入。

  阿青口中发出一声低低的痛哼。

  这声音令朱温想起劈杀寇谦之时的情景,终于在间不容发时,恢复了理智,竭力收招,刀刃洞肺而过,避开了心脏。

  长刀拔出,鲜血如泉喷涌。

  “我输了哩!”

  阿青喘息着,转身看向朱温,露出一个畅快的笑容,而后负痛坐倒在地。

  一众身负刀剑的婢仆相当平静地看着这般场景,似乎早有意料。

  “承让了。”朱温向阿青夫人揖手:“夫人还好罢?”

  立时便有婢女扶着阿青暂时退下,入屋止血上药。

  过了一会,阿青又在婢子搀扶下,回到场中,笑得却相当快意:“少年人,太感谢你了。我已经太多年没有这样痛快地打上一场了。”

  朱温微微一笑:“能让夫人痛快,晚辈相当庆幸。”

  又道:“但晚辈若是输了,夫人不慎收不住力道,斩下了晚辈首级,是否会送到朝廷那边?”

  “能杀了寇谦之的人,岂会死在奴家一个弱女子手里?”阿青掩口笑道。

  “那也说不好,刀剑无眼。夫人出手凌厉,剑法相当熟稔,还有能扰乱人心神的幻术……”

  阿青吃吃轻笑:“可是人家的手段,却还比不上阿雪娘子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你与那时候的她比斗,恐怕也要死在她手里。”

  朱温默然,他并不怀疑有些女子年纪轻轻就相当厉害,因为他自己就认识一位。

  “所以人家只是想要教会你这少年郎。”阿青拈着玉指,凌空虚划,指尖在日色下淌出琉璃色的光华。

  “其一,你是一位谋主,却并非天下无敌的猛将。更何况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凡事多靠智慧,不要总是自恃武力,胡乱逞强。”

  小师妹段红烟也曾给朱温说过类似的关切言语。

  “其二,不要轻信任何人。哪怕人家这样瞧上去待你不错的人,也可能随时对你下杀手。”

  与朱温这一番畅快淋漓的过招,让她感觉又回到了年轻时刀光剑影的岁月,连说话都带上了些青春气息。

  “凉玉多谢夫人教诲。”

  朱温认真地拜谢道。

  即便阿青夫人在那个瞬间,是真的可能想要杀死自己。

  但她对优秀后辈的爱才之心,无疑也相当真诚。

  当朱温的刀刃逼近她的心脏时,她没有表露出一丁点的恐惧,甚至还有种解脱般的心绪。

  闺怨少妇的生活,无疑相当乏味。

  而阿雪夫人昔年的悲剧,让齐克让不可能允许阿青到战场上去。

  所以她才需要这样生死之间错身而过的极致体验。

  “最后,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都这么大人了,怎么不在入夜之前就把过夜的地方找好?一人出行就算了,带着个女孩子,哪能如此毛糙不知体贴?”

  阿青看了看兰素亭,又用嗔怪眼神瞧向朱温。

  朱温不由一阵尴尬:“夫人教训得是。”

  告别之时,阿青赠予了两件珍贵的狐皮大氅,遇雨之时,可以把全身捂在里头,风雨都不得进。

  她还似一个关心过分的母亲一般,想要把大包小包的东西塞到朱温的行李里头,被兰素亭以东西太多装不下为由给拒绝了。

  阿青夫人所居的别院,位于成德节镇首府镇州州境。由此折转东南,行数百里,便能再次渡过黄河,进入平卢境内。

  忧心再下起雨来,朱温一路上便将兰素亭正面抱在怀里,她因恢复了女装打扮,不由初时有些羞涩拘谨,但适应之后,便也从容自若了。

  朱温也不得不承认,将一个香香软软的女孩子长时间搂在怀里,哪怕不去想这想那,本身也是相当舒服的一件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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