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着大年夜已经没几日了。
此时小年已过。
往后每一天便都算是在过年了。
朝廷里大多数官府衙门也都已经按照过往的规矩,进入到最后等待过年节的冲刺阶段。
这一日。
是约定好了的,朝廷各部司堂官和各处主事官,去往文渊阁与阁老们做年终总结会议的时候。
等内阁掌握了各部司衙门及各处的情况后,便会将整理好的材料重新选编,而后内阁及朝廷九卿会单独前往西苑万寿宫,于皇帝面前做朝廷在一年里最后一场御前总结会议。
等会议结束。
朝廷就会彻底封衙挂印,一路要等到正月初五后才会重新开衙取印办公。
不过等到正月十一,又会有元宵节,一路要到正月二十后才会停止。
当然。
这些政策都是在洪武朝之后才陆续出现的。
洪武朝的时候,满朝文武百官还依旧是马喽呢。
所以大体上而言。
朝廷在正月里基本是不会办理公务的。
即便是出了什么事,也都是专事专办,哪个衙门的差事就由哪个衙门专门去办。
真正做事都要一路等到正月底才会回归正常。
早早的。
严绍庭在家中草草的喝了两口粥啃了两口肉包子,就随着老严头一同赶到文渊阁。
爷孙两赶到的时候,文渊阁里还没有多少人。
多是那些品级不如六部尚书五寺卿,却又在朝中担着某一部分专门差事的官员。
严嵩算是第一个到来的内阁成员了。
官员们赶忙上前行礼,严嵩也不过是一一笑着点头应付了过去。
他现在摆明了无欲无求,给谁面子不给谁面子,谁也说不得。
有本事就让皇帝将首辅给换了。
严绍庭也随着老严头一同入了班房里,手脚麻利的从首辅桌案下抽出一个木篮子,将里面那些个锅碗瓢盆给取了出来。
然后便开始为老严头冲泡茶水,摆放糕点及瓜果。
虽然现如今天寒地冻的。
但京外有温泉的地方也不少,加之自前汉就有的暖棚工艺,对于真正的权贵来说,吃些反季节的瓜果也不是难事。
而那些早早赶来的官员们,也只能是伸长了脖子站在班房外,看着里面的景象。
有些人自然是在幻想着,若是有朝一日自己能坐在眼前这班房里,那该是何等妙哉之事。
也有人倒是感叹连连,恐怕自己一辈子也不可能坐进当下这近在咫尺的内阁班房里。
严嵩喝了口茶,然后将一枚说不上名字的果子握在手里,他侧目看向一旁的严绍庭。
严绍庭当即会意,立马弯腰伸头。
严嵩则是低声道:“你手头上的几桩差事都没有问题吧?”
严绍庭点点头:“爷爷放心,进了腊月就和文长先生在处理手头上的差事,早都已经归整好了。”
“如此就好,如此就好。”
严嵩笑眯眯的点着头,嘴里念叨着。
他现在似乎是真的有些厌烦了这吵吵闹闹的朝堂,尤其是在知道了自家孙媳妇终于是怀有身孕,严嵩是真的想要撂挑子回家,只等着重孙子哇哇落地。
严绍庭侧目瞅了一眼老严头。
只见老爷子已经是靠在交椅上,打起了盹。
他便在一旁站好。
随着时间推移。
文渊阁里的官员也越来越多。
等到后来。
先是李春芳出现在文渊阁里,让周遭的动静忽然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李春芳进了班房,也不管严嵩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在打盹,恭恭敬敬的作揖行礼,然后才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随着李春芳到场,而后就是依着袁炜、高拱、徐阶这等顺序,三人先后赶来。
等最后赶来的徐阶坐定。
李春芳便当即伸头看向班房外面。
“今日乃是嘉靖四十一年,这最后一场内阁会议,各部司及各处主事的,都依着规矩进来说事吧。”
原本这差事该是袁炜来做的。
但李春芳是新进内阁,在内阁里排序最末,便需要承担起这等喊话的差事来。
袁炜倒是好整以暇。
他对朝廷里大多数事情都不关心,只要没人动吏部即可。
自己也不贪念更多的权柄,只要抓着吏部的权力,自己在朝堂之上就能有一份威严存在。
反倒是贪多容易导致消化不良。
想到此处。
袁炜的目光便立马在班房里暗戳戳的转动了起来。
而外面随着李春芳的喊话,官员们也开始按着往年的规矩,一个个排着队走进内阁说明各部司衙门及各处差事的情况。
其实这些事都不算太重要。
就连严绍庭听得也是有些犯困。
左右不过是去年的计划是什么,朝廷做出了怎样的计划,为此拨付了多少钱粮,今年又花了多少钱,事情又办的怎么样。
若是钱花完了事情也办好了,那就是个上等。
若是钱花完了事情还没办好,那就是下等。
而若是钱没花完便将事情办好了,那就是上上等,来年朝廷大概率是要将办事官升职的。
当然还有最后一种可能。
那就是钱花完了事情没办好,还为了继续将事情办好借了钱粮,导致朝廷亏空,那就是下下等。
按照如今朝廷的规矩来说。
这当官的也大抵是到头了。
说起来这还是前年御前会议的缘故,张居正一句预则立不预则废,朝廷现在对于有过预算的事情,就变得越发谨慎。
哪怕张居正现在已经不在内阁。
甚至于,今天这内阁会议以及接下来的御前会议,他都没资格在场。
毕竟顺天府尹不论品级到底有多高,他也只是个地方官。
等各处差事及五寺的事情说完后。
便只剩下六部的尚书需要汇报情况。
但在这之前,却是轮到严绍庭需要当着众人的面做出汇报。
而这也无疑是在暗示着严绍庭当下在朝堂上的地位和身份。
听到李春芳呼喊了自己的名字。
严绍庭有些为难的看了一眼这位新晋内阁大臣。
其实在他看来,今天不过就是一个自卖自夸的日子。
还不如老道长直接亲自主持,觉得谁干得好就发一个三好官员的奖状。
但规矩便是如此。
严绍庭也只能是从老严头身后走到了内阁班房正中间。
他低头抱拳道:“回禀诸位阁老,下官严绍庭,督办东南两省增产丝绸行销海外之事,今岁于对外商号于以西班牙人柏富贵为首的一众外商,照去岁定制,完成七百万财货交割之事,钱粮已经悉数送入户部大仓,记入户部账目。
依照初时之约,月前诸外商也已按照惯例,提前移交三百万两白银于对外商号,作为明年嘉靖四十二年垄断收购我朝丝绸之定金,此笔账目也已悉数入账。”
虽然已经是朝廷里早就定下来的事情。
但不论是班房里还是班房外,人们皆是心中惊叹。
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这千万两的买卖就在严绍庭的手上真就做成了。
这事要是放在过去,说出去谁敢信?
没人信!
可现在就是这么实实在在,真真切切的摆在所有人面前。
一年一千万两银子的财货入账。
随即。
严绍庭又说道:“今岁朝廷正式开海,皇上准允东南七处市舶司继续专事与外通商往来,各处关口由税兵衙门征收往来税银。因今岁政令方始,民间商贾准备不足,今岁七处市舶司半年不足,征得过往税银七十万两,业已由税兵衙门解押入京,送入户部大仓,记入户部账目。”
开海的账,这是第一次被公之于众。
一时间,整个班房内外一片嘈杂,纷纷哗然。
不足半年,便能入账七十万两。
这还是准备不足的情况下。
若是等过完年,消息传开,朝廷治下和外商齐齐到来,恐怕这收入就得是翻了翻的往上涨。
站在班房外的户部尚书高燿当即冲着里面开口道:“严宾客,敢问市舶司明年预计能征得多少过往税银?”
“是啊是啊!”
“严宾客可得要与我等交个底呀。”
“这一年几百万两银子的往来,于朝廷而言那可是大大有益啊!”
“……”
班房外一时间就变得七嘴八舌了起来。
就连本该是控制场面的李春芳,也是浑然忘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而双眼死死的盯着严绍庭。
严绍庭只是当着所有人的面,伸出了一只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