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过去。
这年底的会议,最多也就拿朝廷哪个衙门夏日冰块、冬日炭薪用的过多说事。
都是走个过场而已。
徐阶今日这番话可明显是奔着要搞事来的。
嘉靖无声低头,沉下眼睑。
“徐阁老所说那奸僧污吏横生于京畿之事,究竟是生于这京畿何处?”
这是问话。
了当之后,嘉靖微微抬了一下头。
“若有奸僧,可命礼部僧录司审查论处。而若有污吏滋生,则礼部并三法司,当以严刑。”
皇帝又补充了一句。
基本就算是将这件事的处理结果给说出来了。
不论徐阶要说的这件事如何,只要如此处理即可。
很明显。
嘉靖此刻确实不愿朝廷又出什么闹腾的事情,坏了自己安生过年的心情。
但徐阶却似乎并不想让嘉靖如愿。
他脸色凝重道:“启禀皇上,若当真只是区区奸僧乃或公门污吏之事,自当能如皇上圣言而裁,交有司处置。然,老臣窥探之事,却乃奸僧、污吏互相攻讦,以致于地方向上层层举告,相互攀比后台,乃至村舍、寺宇升至县、府攀附勾结,只为倾轧对方。
时值当下国朝正处整饬吏治之时,京畿之地本该是天下首善之地,乃为天下州府之表率,为天下先,当为朝廷立下标杆,宣化陛下圣明之治。却横生此事,实乃京畿蒙羞,首善不善!”
大殿内。
随着徐阶沉声开口,言论此事之要害利弊。
气氛徒然一变,众人就连呼吸也放的更小心了一些。
嘉靖眉头微皱。
这个徐阶,到底还是要在这年底最后一场奏议上折腾事情来!
严嵩也在这时候,慢吞吞的转动着脖子,侧目看向了站在不远处,双手抱拳,仿若天下第一正直大臣的徐阶。
老首辅的脸上生出一抹笑容。
不经意,还咳嗽了两声。
“徐阁老忧心国事,不以大小而论,确为干臣。”
“只不过……”
仅仅是在夸了一句后,严嵩便是话头一转。
只不过他脸上的笑容依旧不改。
当年把持朝堂和天下的首辅,现如今似乎真成了邻家和善老头。
严嵩慢悠悠的摇着头摆着头道:“只不过徐阁老说的这件事,今日在文渊阁似乎并没有人提及。按理说,若当真事情严峻,也该是京畿州县或顺天府上奏朝廷,那时候老夫等也都会知悉。却不知……徐阁老是从何处知晓此事?”
不足百字。
这一番话,严嵩却是用了很长的时间才说完。
他的语气不重,声音很是平和,就如同是一个旁观者一般,慢吞吞的叙述着。
而就守在老严头身边的严绍庭,却已经在心中为老爷子竖起了大拇指。
这一招以退为进,可谓之妙不可言了啊。
严绍庭不由嘴角含笑的瞅着徐阶。
按照朝廷规制,地方事务都是要层层上报,一层一层往上的。
若是越权,那可是严重的行政事故。
就譬如,本该是某县的事情,本县解决不了,被捅到了某府甚至是某省,那就要出问题了。
首先就是这某县的县令要被问责,而后就是某府的知府要被问责。
现在徐阶所说的这件事情,当下只知道是发生在京畿地区,那自然就是顺天府下的某州县之内的事情。
那么按照规矩来说,这事就该是该州县处理,只有该州县处理不了,才会上奏顺天府请求处理。
若顺天府也解决不了问题,才会上报请求朝廷插手这事。
光是走这一套流程,就得要横跨四五个衙门,半月时间总得要有的。
现在顺天府都没个动静,你徐阶反倒是先知道这事,还拿到御前会议上来说。
那同样也是越权!
这事就不能因为你徐阶是内阁次辅,就能随便拿着说事。
不然。
你就是有可能在借题发挥。
不等徐阶开口解释。
郭朴便明晃晃的当着所有人的面,咦了一声。
他满脸的疑惑,摇着头面露琢磨之色。
而后开口不解的说:“本官近来唯恐部事有所遗漏,反复带人核查,并非见顺天府有报治下滋生污吏一事。”
郭朴是吏部尚书。
当初胜过李春芳一筹,先登吏部天官。
只是没成想现如今李春芳反倒是因为徐阶再一次出手成功入阁,又重新压了他郭朴一头。
徐阶脸色紧绷,当即回头看了一眼郭朴。
这个郭安阳!
李春芳看了眼左右,旋即立马回头看向礼部尚书严讷。
“徐阁老今日所言奸僧污吏似乎是一桩事,不知礼部僧录司那边可否有收到奏报?”
众人随着李春芳的话,纷纷看向礼部尚书严讷。
而严讷也是当众点了点头。
“似乎确有此事,若非徐阁老今日言及,微臣倒是要忘了,这事当时礼部是与徐阁老提过的。”
现场气氛又是一变。
郭朴脸色紧绷,徐阶却是脸上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李春芳面带笑容,又回望了严讷一眼。
至于严讷。
倒是脸色平静。
虽然李春芳越了自己入阁的机会,但当下这事还得要顾着徐阁老,不能因小失大。
严嵩的脸色却是不改分毫。
他嗯了声,转头看向上方的皇帝。
“京畿之地生出此事,能让徐阁老如此看重,想来朝廷也该如徐阁老所言重视起来,届时严加查处。”
说完。
亮明了态度。
保持着大公无私,万事为公的模样。
严嵩闭上了嘴。
嘉靖亦是会意,点了点头:“确如严阁老所言,徐阁老还是快些将此事说明,待年后各部司衙门按律查处。”
这里。
嘉靖其实已经给出了明示。
他今天不想处理这些糟心事,所以就算有什么都留到年后去办。
随后。
便是徐阶开始用若不严加处理此事,朝廷必当生出无数动荡的情感,去声情并茂的描述着有关于东官庄和那南麓禅院之间的纠纷。
当然。
徐阶所知道的版本,比之严绍庭从肖俊鹏那里知道的,要简略很多。
就比如徐阶不知道南麓禅院可能还和白莲教有勾结。
这个时候。
徐阶也已经描述完毕。
他挥动双臂,合手抱拳。
“皇上,且不论那南麓禅院之中僧侣如何,依照我大明太祖高皇帝于洪武二十三年所定流水保簿,此禅院内外田地、土地、屋舍皆为禅院所有。”
明显的。
徐阶知道这件事情,是在不久前南麓禅院和东官庄最后一次争斗后得知的。
近来。
便是因为那一份洪武二十三年的流水保簿,东官庄一直处于偃旗息鼓的状态,似乎是真的被这流水保簿给压的无力反击,又似乎是在准备着憋一个大的,对着南麓禅院反击回去。
但严绍庭却在徐阶说这句话的时候,瞬间转头看向了对方。
随后。
他的嘴角微微一扬。
而在场的其他人,心中生疑,难道徐阶是要为南麓禅院站台说话?
不过次辅今日这等手段,倒是颇为熟悉啊。
不对!
这不就是严绍庭过去经常用的法子嘛!
而那头。
徐阶的话却在继续着。
“只是微臣细查此事,却发现其中包藏更多情蔽!”
这话一出,众人又是一愣。
难道徐阶不是为了给南麓禅院站台,将那禅院内外田地都归于其?
“虽我太祖高皇帝之时,朝廷便于洪武二十三年定下了流水保簿,将那禅院内外归于禅院名下。但微臣细查此禅院,那主持佛椿、僧人佛荷等人,其出身及度牒皆有问题,非是良善!而这南麓禅院主持佛椿,更是顺天府僧纲司都纲,自领职以来便依仗权势而行。”
徐阶说的是嫉恶如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