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宗气在当众大肆严厉的训斥了几名胥吏之后,便遣散众人,只留下自己的幕僚师爷一同带着满腔怒火进到自己的公廨里。
入得公廨。
杨宗气便大口的往嘴里灌着茶水。
“这帮人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他们难道忘了,是吃我杨宗气这口饭的?”
“真当老子不敢将他们开革出衙门去?”
公廨里,杨宗气仍是愤怒不已的破口大骂着。
幕僚也只能是坐在一旁,提神静气。
原因无他。
杨宗气方才在外间训斥的那些胥吏,都是在南京总督粮储衙门里以待官生身份当差做事的功名胥吏。
这帮功名胥吏,随着严绍庭的到来,如今一个个白天都安分守己的在衙门里做事。可一旦到了下衙之后,便立马就会跑去西花园那边,同已经回了一趟老家给父亲祝寿后重新赶回来的王锡爵计算账目。
而且衙门里那几名功名胥吏算的账还不是旁处的,正是总督粮储衙门当日送去西花园的累年账目。
原本杨宗气当日已经在衙门里公开发话,不许任何人去西花园为严绍庭算账。
这话自然是冲着那几名功名胥吏去的。
可这几人却分毫不惧,有恃无恐。
每日依旧是在衙门里将差事办完,下衙后便进了西花园。
为此。
杨宗气今日终于是再也忍不住而大发雷霆。
可效果却很不好。
那几名功名胥吏,依旧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杨宗气此刻是又气又怒,却又无可奈何。
功名胥吏。
亦如之前南京吏部尚书王用宝提醒的,这帮人的名字是落在国子监那头的,是裕王和高阁老点过的人。
真动了这帮人,那就是打裕王和高阁老的脸。
他杨宗气可以打骂,也可以在给这些人的考评上定一个本部衙门内部的下评,但他就是不能将人弄走。
可是本部衙门的下评,那也是九年后的事情了。
到时候他杨宗气还不知道会在何处呢。
也难怪那几名功名胥吏会那般有恃无恐。
只是若让杨宗气知晓了,这帮功名胥吏之所以有恃无恐,不光是因为他们的前途是落在九年后,而是因为严绍庭已经通过王锡爵答应了他们,如今这件事办完后,他们不论是去北京城里的各部司衙门还是别处,都可以为其办好。
只怕杨宗气又是要一番怒发冲冠了。
然而不等多久。
却有人敲响了杨宗气的公廨屋门。
“进来!”
杨宗气怒喝了一声。
屋门被推开。
进来的,赫然正是在南京总督粮储衙门里做事的一名功名胥吏。
也正好就是先前杨宗气在公堂上严厉训斥的几人之一。
杨宗气本欲再行开口呵斥一阵。
但那胥吏却已经是抢先开口。
“回禀部堂,西花园那边遣人将本部衙门账目悉数送归,并请部堂阅收。”
脏话已经到了嘴边的杨宗气,瞬间被堵住了嘴。
他两眼一瞪,神色木楞。
半响后。
他才怒气冲冲的沉声开口:“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他严绍庭将老子的账要走才几日,现在就让人送回来了?”
胥吏见状,也不畏惧。
反倒是目光暗含讥讽的看了杨宗气一眼。
“禀部堂,西花园那边还说,各部司衙门的账目都已于今日悉数送归。并,严督宪另有行文督令,因南京各部司衙门存档账目陈旧不堪,疏于管理,条理不清,为行良政,特重开账目,责令应天巡抚治下十二州府先行重新清查辖下田亩、丁户,以备南京各部司衙门。应天巡抚衙门现已接令,并行文州府。”
几乎是胥吏话音刚落,杨宗气便是向后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幕僚赶忙起身,欲要搀扶。
但杨宗气却是双眼布满血丝,满面涨红的双手强按在桌案上。
此刻。
杨宗气已然是怒发冲冠,满脸暴怒。
在胥吏有恃无恐的平静注视下。
在幕僚担忧的目视下。
杨宗气喉头颤振。
“严绍庭!”
“你他娘无耻至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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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这个锅得你们背
任谁都没有想到。
严绍庭竟然能无耻到这等地步。
从一开始,严绍庭奉旨南下,途径淮安府马头镇遭遇白莲教逆党贼子刺杀,放出风声传下行令要求南京留守衙门补充诸卫营缺额,南京各部司衙门以此为由清查各地人丁户籍以利抽征壮丁,再到清查税课账目。
南京方面也正是因为而变得人心惶惶,各自不安,以至于会出现南京总督粮储衙门的杨宗气上下串联,以期南京方面能在严绍庭到来之后一心应对。
然后。
严绍庭来了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是在所有人都没有准备和预备的情况下,突然一日夜奔袭三百余里,在他们齐聚一堂商议对策的时候,突然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一日夜奔袭三百余里是什么概念?
只有军队在战时遭遇急情的情况下,才能够为了誓死的任务而跑出这般速度。
可严绍庭奉旨南下赴任是来打仗的吗?
他可从来都是个文官啊!
但他偏偏用这种军阵上的速度来对待南京方面,已经可以表明他的态度了。
尤其是那晚严绍庭做出的一连串的举动。
深夜杀到。
登堂入室。
煎熬一夜。
最后却忽然又像是分明已经砍出了一刀,却就在只差分毫就能两人分尸前生生止住。
但还没等南京城里各部司衙门的堂官们松一口气。
严绍庭却又忽然发难。
他要查南京各部司衙门的过往账目,虽然这是最开始就已经下过行文的事情,但这次却言辞更加犀利。
杨宗气还记得自己当时听到最新消息时心中的愤怒,尤其是知道各部司衙门里那帮功名胥吏在和西花园勾搭,更是愤怒不已。
于是。
这也就导致杨宗气为了报复和出一口恶气,联络各部司衙门将那些陈年的账目通通都找了出来,送到严绍庭所居的西花园。
目的。
除了理所当然的出口恶气,就是为了让严绍庭无暇他顾。
毕竟放火烧账这种下等手段是不可能做的。只要干了,明眼人谁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到时候无需确凿证据,朝廷就能砍了他们的脑袋。
至于说直接做掉严绍庭,那更是可以等着九族团聚了。
但是。
其实事实上还有一个选项。
拉拢严绍庭,将对方也拉下水,贿赂其金银珠宝美女屋舍。
实际上。
原本包括杨宗气在内,南京各部司衙门的人也基本都有过这种准备。
毕竟对于他们而言,打打杀杀多不体面?能心平气和的喝着酒听着曲摸着姑娘,就将事情给办妥了,何乐而不为?
但谁能想到严绍庭还没到南京就在淮安府遇刺?谁又能想到他会在淮安就先出一招?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其实南京这头还是有余地。
但最终,严绍庭的突然奔袭三百余里杀入南京城,让这本该是最明智的选择成为了不可能。
随后就是严绍庭在南京城里所有的一切了。
所有人都认定了,严绍庭要借着查账的名头一步步压住南京各部司衙门。
只要他能在那些账目里找到问题,那就能以此要挟。
为此。
谁看不见各自衙门里的那帮功名胥吏每天下衙后就跑去西花园了?
这等举动更加坚定了众人心中所想。
即严绍庭要在账目上入手,与他们这帮南京官员来回。
但是啊。
今天这突然而来的行文,以及西花园那边突然送归的一车车账目。
众人彻底傻了眼。
也终于是反应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