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清了东南倭寇。”
“九边又开始告急,蒙古人集兵南下。”
“朕现在是越来越清楚了,大明的心头之患不在外边……”
嘉靖低下头,回过身,缓缓的一步步走上陛阶,坐回到那张御门听政的椅子上。
“而是在朝廷。”
“就在这皇极门!”
“就在朕的勋贵亲戚和大臣们当中。”
“这里烂一点,大明就烂一片!”
“你们要是全烂了!天下各地就会揭竿而起,让大明死无葬身之地呀!”
“想想吧……”嘉靖长叹息:“祥兴皇帝赵昺,淹死在崖山海上才多少年呢?”
“忘啦?”
“那片海就在广东,天天盯着你们呢!”
嘉靖剧烈的咳嗽了起来,面色涨红,却伸手止住想要上前的吕芳,自己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捂在嘴上。
咳嗽声止住。
一抹殷红在帕子上浮现。
嘉靖反手将染血的帕子压在手下,目视前方:“朕……已经时日无多了,老想着如今再和你们说些什么,可是命有终途,话有止头。”
“想来想去,朕只能亲自来当这个恶人了!”
嘉靖靠在了椅子上,神色变得虚弱起来。
可他却依旧在发出属于皇帝的声音。
“今日被朕砍了脑袋的勋贵,家产抄没,家小流放边地充军!”
“还跪在地上的,皆罢为庶民,流边充军,抄没家产,永不录用!”
“那些个下狱的文武百官,肱骨大臣,也尽数罢免,该死罪的斩立决,不至死的流边充军,永不录用,三族三代不举,抄没家产!”
“至于你们这些今日站出来劝朕的,都去诏狱里待着吧……”
嘉靖挥了挥手。
皇极门前的厂卫瞬间倾巢而出。
那些今天还自觉自己并没有问题,而站出来的文武官员们,一个个被摘下顶上乌纱,扒下身上官袍,被拖出大内。
而那些还在场却已经被贬为庶民,要流边充军的勋戚,也被一一带走。
哀嚎声和求饶声,在皇极门前不断的发出。
嘉靖只是冷眼看着这些人被带走。
直至皇极门前再无动静,也没有一个人再敢站出来说话了。
嘉靖依旧是靠在椅子上。
他平声静气的开口道:“朕当了四十五年的皇帝,朕累了,朕也时日无多了。”
“可朕要明白的告诉你们,嘉靖新政,必须要做下去!”
“哪怕是朕死了!新政也要办下去!”
“你们这些人,一个个低着头,藏着心思,别觉着朕要是死了,你们就能好过。”
“你们整日里满口道义仁德,满口的祖宗成法。”
“朕今天就明白了告诉你们,凡是对抗新法的,皆罪之!朕死了,这条就是祖宗成法!”
嘉靖目光阴沉。
可他心中却是决意坚定。
他就是要让大明朝以后只有新法新党,让朝堂上只有一个声音,谁敢明着反对新法谁就是有罪。
而且很显然。
皇帝的话,刺痛了某些到现在还能跪在皇极门前的官员的心。
因为这些人确实是打算着,等到皇帝驾崩,那么所谓的嘉靖新政也就不攻自破了。
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
嘉靖皇帝都驾崩了,所谓的嘉靖新政又能如何。
死人难道还能和活人过招?
可嘉靖的话,却显然是打乱了他们的主意和计划。
天上。
云层被风吹动这着,越积越多。
雪,也渐渐的大了起来。
嘉靖语气稍稍缓和了些:“你们也都听明白了,朕下的旨意,度田、清军,也留给你们日子。今日过后,就算是朕驾崩了。你们若是能将田地清退了,能将军中的亏空补上,这大明朝也就能容你们,有你们一条活路。”
咳咳……
咳……
皇帝再一次的咳嗽了起来。
嘴角有血水渗出。
严绍庭看了眼天,然后回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老道长。
他心中此刻也是百感交集。
临了临了,老道长终究是强硬了一次,而且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国家。
宁愿自己当这个恶人,也要确保国家能稳稳的交接给新君,能够压住这些胆大妄为的臣子。
他在注视着老道长。
嘉靖也看到了他。
任由吕芳上前将嘴角的血渍擦拭掉,嘉靖抬起手臂,朝着严绍庭招了招手。
严绍庭当即躬身上前。
那头。
已经是东宫太子的朱载坖,则是目光疑惑的看向皇极门下的父皇和被招至面前的严绍庭。
“陛下。”
严绍庭走到老道长近前,看着对方捏在手中染血的帕子。
嘉靖则是笑了笑:“回来了……这一路,你走的辛苦了。”
严绍庭就要躬身跪拜,却被嘉靖开口止住。
“莫要跪了,说来朕都没有替你接风。”
嘉靖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大红官袍外还罩着半身铁甲的年轻人,脸上尽是满意,眼里全是得意。
他伸出手,抓住了严绍庭的手臂,浑身轻颤着站起身。
严绍庭不敢动作太大,只能小心翼翼的搀扶着老道长。
嘉靖站起身仍是抓住严绍庭的手臂,缓缓的转过身看向皇极门后的皇极殿。
他侧目看向严绍庭,脸上带着笑容。
而他的手,也已经是抓住了严绍庭的手。
“走。”
“陪着朕。”
“去皇极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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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4章 恭送大明皇帝陛下!
严绍庭面露疑惑,带着几分诧异。
他低头看向抓住自己的老道长。
皇帝走的很慢。
身子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可每一步都走的很稳。
而在两人身后。
所有人都是面露意外。
皇极门下,光线昏暗,而在外面却是亮度大放,如此便将两人的身形衬托的格外清晰。
吕芳看了一眼,没敢上前劝说,只是远远的跟在后面。
一直牵着儿子的朱载坖,在看到这幅场景后,亦是立马跟上。
而在皇极门前。
文武百官也都抬起头,神色不安,更有着疑惑、担忧和惊恐的看向在皇极门下,向着皇极殿走去的皇帝,以及……
以及被皇帝抓着一同走着的严绍庭。
严无忧最先发现了阔别好几年的爹爹,记忆却已经很是模糊。
“祖祖。”
“祖祖。”
孩子轻呼了两声。
严嵩抬起头,看着被皇帝抓住走的孙儿,脸上露出一抹笑容,而后起身牵着自己的重孙儿走向了皇极门。
随着严太师起身,高拱、袁炜、李春芳、赵贞吉,以及定国公徐延德、英国公张溶、成国公朱希忠等人,也纷纷起身。
在不知皇帝究竟意欲何为的情况下,这些人也只能跟随在严太师身后,向着皇极门内侧追赶着皇帝的身影。
天空中,云层挤压重叠。
头顶上,是鹅毛大雪纷纷飞扬。
地上。
人头、尸骸以及那满地鲜血,也已经渐渐被大雪覆盖。
皇极门前的官员们都动了起来,向着皇极门后涌去。
而在皇极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