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皇极殿前等待着时辰的文武百官人群中,严绍庭凑到了海瑞身边,不由分说便将袖中藏着的一块肉饼塞进了明显早起没有吃饭的海瑞手中。
然后他自己就蹲在一旁的角落里,啃着自己的那块肉饼。
海瑞低头看看被塞在自己手中的肉饼,又看看蹲在角落里啃饼的严绍庭,再扫眼看向整个皇极殿前广场上三五成群,七七八八聚在一起,其中也有不少人正在悄悄进食,便只好长叹一声选择闭眼走到严绍庭身边一同蹲下。
严绍庭继续啃着饼,侧目看向已经默默开始啃饼的海瑞,这才面露笑容:“这可是我家文燕妹子亲手做的,旁人想吃还吃不到,你能吃上一口都算是有福气的了。”
海瑞却是立马住嘴,而后抱着肉饼拱手作揖。
“还请转告陆诰命,海瑞谢诰命的肉饼。”
严绍庭撇撇嘴:“吃吧吃吧,就你规矩多。”
海瑞也不气恼,只是默默的啃着饼。
而严绍庭却囫囵吞枣的将手上的肉饼啃完,然后半蹲起来撩起腰下的官袍,几乎是从裆下取出了一只小巧的银壶。
拔出壶塞。
一股温热的酒香就钻进了海瑞的鼻子里。
严绍庭则是小小的抿了一口。
“别说我不知规矩。”
“实在是要在这里等到午时,没这玩意,谁能扛得住?”
而严绍庭也确确实实只抿了一口,便不再喝壶中出门前温热的黄酒。
这玩意他确实是备着暖身用的。
海瑞也不说话,似乎是在恪守着食不语的规矩,等将一整张肉饼吃完,又仔仔细细的取出手帕将嘴巴擦拭干净。
他才开口道:“严宾客,本官觉得不久前于严府巷前所问之事,恐怕或会成真。”
海瑞的语气很平静,脸色也没有波动,可他双眼中的目光却无比的坚定,带着浓浓的审视。
仿若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头子,正在审讯被关押在诏狱里的犯官一样。
严绍庭只是微微眯起双眼。
他很明显的能感觉到,海瑞已经有了些变化。
而他和这位道德圣人之间的关系。
恐怕也要随之发生一些微妙的改变了。
海瑞则是继续说:“今日乃嗣君即位之日,此等庄严肃穆之地,宾客一家为百官之首,却不知节制,就算宾客没有权臣之心,可宾客所行之事,却已经有权臣之实了。”
严绍庭深深的看了海瑞一眼。
而后他站起身,回头看向那高高的皇极殿。
“礼制能让你我不饿肚子等在这里吗?”
“还是能让你我不在此受寒?”
海瑞却只是脸色紧绷:“严宾客无需顾左右而言他,我也只是因私下缘故方有今日一说,情分终究已经尽到,听与不听,却非海瑞能掌控的。”
严绍庭也是脸色一沉,低声道:“海瑞,你可知我家今日一早便都起了,家祖更是八旬高龄,仍穿着一身朝服,站在着皇极殿前,只等着太子前来登极即位。今日一切荣耀皆归新君,我家敬小慎微,如何能因一张饼一壶酒,便成了权臣之实?”
寒风吹过。
让严绍庭的脸色更冷了一些。
但他心里却也有些失望。
过去和海瑞关系亲近,或许真的只是因为双方互有需求而已。
海瑞说到底,就不是一个真的能合群的人。
他也一直都有着自己最基本的规矩要去恪守。
只是严绍庭此刻有些怅然。
他不知道海瑞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又会和自己渐行渐远到何等地步。
而海瑞却只是冷笑一声。
“今日荣耀归于皇帝?”
“那是不是权柄尽归严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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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 同海瑞讲一回道理!
时间还早。
按照过往礼制来说,不到午时,太子朱载坖和那些代表皇室祭祀天地的公侯勋贵,也不可能赶到皇极殿这里来。
严绍庭看着说出荣耀属于皇帝,权力归于严氏的海瑞,目光微微下沉。
虽然他心中已经很清楚,自己和海瑞,甚至于说和张居正,都不过只是在某一时刻志同道合而已。
如今大明的皇帝都驾崩了。
新的皇帝都要登极了。
朝局更迭,过往的人情也要重新开始计算了。
但尽力去团结更多的人,这可是伟人教育的事情。
严绍庭还是不愿意和海瑞从此各走各的路,各过各的桥。
于是乎。
在一声悠长的叹息之后。
严绍庭眉头夹紧,目光深邃的看向黑着脸,似乎只要身上这套官袍不会被穿的粉碎就不会更换的海瑞。
“刚峰兄或许是从自己所看到的事情出发,才会今日说这些话。”
他的语速很慢,在海瑞将要开口的时候,便立马伸手阻止了对方。
而后严绍庭继续说:“我也清楚,刚峰兄能在今日还与我说这些话,其实是希望我与我严家能一心为公,而不会因为贪恋权柄,走错了路子。此乃善谏,亦是刚峰兄看得起我严绍庭。”
海瑞嘴唇轻轻的动了一下。
他也确实如严绍庭所说的一样。
正是因为他不愿意严家走错了路,最后弄得满门饱受诽议,甚至在朝中引发轩然大波,所以他才会不止一次的苦口婆心的劝说着、告诫着、警醒着。
论公。
自己和严家同在朝中为官,就该将心和力气使在一处。
而若论私。
自己扪心自问,他海瑞和严绍庭的关系很是不错,而且他也从心中认可对方确实是想要改变天下的,算得上是志同道合的知己好友。
于是,于公于私。
自己才会不厌其烦,不怕得罪人的反复提醒。
若是换做旁人?
自己完全不需要如此费口舌,只需要等对方做错了事,自己大笔一挥上疏弹劾即可。
而此刻见严绍庭心中分明知晓自己的用意,海瑞脸色也终于是松动了一些。
严绍庭这时候已经继续说道:“只是刚峰兄或许还没真正明悟在其位谋其政的道理。刚峰兄瞧着如今我家在朝中,看似是权势滔天,执掌中枢权位,又得先帝和新君信任。也正因此,刚峰兄会觉得我严氏一门有可能要做那窃国权臣。”
说完后,严绍庭目光玩味的注视着海瑞。
海瑞嘴角动了动。
严绍庭微微一笑。
很显然。
自己又猜中了海瑞心中所想。
海瑞则是无奈一笑,摇着头说:“润物虽然年纪轻轻,但眼力和心智,却远超常人。只是你既然知道这些道理和缘由,可又为何不能加以改正,好规避我等都不愿看到的事情?”
“规避什么?”
严绍庭立即反问了一句。
海瑞张开嘴。
但严绍庭却也同时伸出了手:“刚峰兄,我刚说了,在其位谋其政。我家到了如今这个位置,更是朝野皆知的新政派,我家若是退后一步,旁人便会以为我家是不再站位新政,如此一来,你觉得朝廷又会如何变化?”
此刻,开始换作海瑞眉头皱紧。
严绍庭则是又说:“刚峰兄想要我家放弃手中权柄,可以!我家可以接连上疏请辞,甚至可以直接闭门不出。可朝廷又该如何?新政又会如何?前番因刚峰兄刀斧之笔,徐阶满门尽离朝堂,正是朝堂之上新政之声压过祖宗成法的时候。我家若真的退了,恐怕刚峰兄也能明白,到时候必然再无人能推行新政了。”
海瑞却是脸色凝重,沉声道:“还有首辅高……”
“高拱?”
严绍庭冷笑了一声:“刚峰兄为何不将话说完?是不是心中也觉得,若是我严家不出声支持新政,光靠高拱是不可能成事的?”
海瑞双眼转动着,视线移向别处:“我虽有此等意思,但是……”
又是一声冷笑,从严绍庭的嘴里发出。
他目光审视的盯着海瑞:“刚峰兄知道道理,也知道新政离不开我严家在朝中支持,为君王辅佐,领衔中枢群臣勠力一处。但刚峰兄还是觉得,我家不该在朝中掌握半点权柄。”
海瑞已经开始用力的抿住嘴巴,双手藏在袖袍下攥紧成拳。
严绍庭则是继续摊开了说道:“刚峰兄,你有你的道理,你也知道很多道理。可……天下就从来没有既要又要的道理!你到底是想要国家新征,革新天下,还是要我严家规规矩矩的去做一个勋贵人家?”
大抵如同海瑞的心思一样。
严绍庭此刻之所以说这么多,是因为对方是海瑞。
也只有对方是海瑞,他才会说这么多,解释的这么透彻。
如果换成旁人?
甚至不需要自己说半句话,朝中的科道言官就能将对方给弹劾的无颜留在朝中,从而主动上疏请辞。
而现在。
他只不过是将问题重新推回到海瑞面前。
可海瑞却彻底坐蜡。
面对严绍庭的问题,一时间竟然变得无言以对。
他的眉头紧锁,皮肤深陷在一起。
可不论他如何去思考这个问题,当下却都无法给出回答。
严绍庭只是清冷一笑:“刚峰兄,你也在朝中为官多年。我亦是素来敬重刚峰兄的为官之道、为人之道。可刚峰兄也该明白,身在朝中,心系国家,很多时候并不是全都能按照你所认为的道理去做事的。甚至有时候,刚峰兄不如想一想,你所遵循的道理,到底是不是真的道理,还是说……只是歪门邪道!”
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