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真要是敢不遵军令,严绍庭就敢当着所有人的面,砍了自己的脑袋。
事后不论是朝廷还是兵部,都无话可说。
随着兵部官员叫来人,当着众人的面给严鹄卸下身上的战甲,夺去随身的佩刀、长枪、弓弩,气氛也变得愈发凝重起来。
不少人想要开口为严鹄求情,可看到严绍庭那黑漆漆的脸色,一个个都胆怯的紧闭着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倒是严鹄,全程不喊不叫。
就算是自己的战甲被卸下,随身征战疆场的刀枪被夺走,也没有开口说半句话。
就算是他被人绑住双手,押去后营,也是连头都没回。
等到严鹄被押走。
严绍庭这才脸色稍稍缓和了些,环顾在场将士,轻咳一声:“本帅方才也说过,本帅治军,有过必罚,有功必赏。前锋军此次斩获甚多,功劳甚重,将士奔袭大漠数十日,定然疲倦不已。命后营清点前锋军斩获,今日犒赏前锋军,宰杀牛羊,每人三碗烧酒,明日校场发放赏银,休整三日不操。”
原本因为当众处罚严鹄而变得凝重的气氛,也随着严绍庭开口犒赏逐渐缓和下来。
王崇古深谙官场,察言观色。
见人群还没有大动静,立马拍着手嚷嚷了起来。
“都没听见吗?”
“大将军要犒赏前锋军,今日尔等只管用牛羊填饱肚子,别忘了每人都有三碗烧酒!”
“明天还有赏银下发呢!”
不得不说,在眼下这个场面,王崇古是真的能活跃气氛。
他一番叫喊。
原本还心生担忧的前锋军将士们,终于是纷纷起身,一个个欢呼了起来。
毕竟大家心里还是有底的。
大将军就算是治罪严鹄,可说到底那也是大将军的亲弟弟,便是打几军棍,也要不了命。
可自己能喝酒吃肉,还能拿到赏银却是实实在在的。
这倒是要说严绍庭治军的特色了。
与戚继光治军很有相同之处。
那就是操练的狠,但给赏的时候也毫不吝啬,甚至比之山字营在东南与倭寇作战时给赏还要快。
严绍庭才不管赏银应该什么时候给。
只要各路军中随军的兵部官员确定了将士们的杀敌数,那他就能立马发赏银,一颗蒙古人的人头便是十两银子,一枚金灿灿的隆庆金币。
至于还要将人头带到中军清点查验,这一条在严绍庭这里不算数。
自土木之后,朝廷对军中斩获定功就变得愈发严苛。条条框框的限制,最后导致功劳确实是在,但朝廷拿到官面上的斩获就变得可笑至极。
往往会出现数万大军,乃是十数万大军对阵厮杀几天,最后的斩首数只有几百甚是几十。
虽然这是防止军中杀良冒功,但也要分时候分地方不是?
如今大伙都在关外,能杀什么良冒功?
至于杀些没有跟随俺答部上阵的蒙古各部牧民?
在严绍庭看来,上没上阵都无所谓,反正是蒙古人就给赏。
甚至他都想上书重开杀胡令。
而大营前,随着严绍庭一手大棒,一手甜枣,军心也算是稳了下来,军规也算是慢慢入了这些将士心中。
各营官兵由将领们带回。
前锋军也被人安排着进入大营休整。
后营更是随着严绍庭犒赏大军的军令送到,开始宰杀牛羊,埋锅造饭。
严绍庭全程没有去查看那些被严鹄擒住的蒙古各部头人,只是牵着马漫步回营。
王崇古左看右看,最后也只能是远远的看了眼那些用蒙古语咿咿呀呀叫骂的贼子头人们,然后就追赶上已经走进大营的严绍庭。
“大将军。”
听到王崇古的声音,严绍庭头也不回,只是轻笑一声:“王督抚是还想劝说本官?觉得本官对幼弟太过严苛?”
王崇古当即拱手:“大将军掌军,下官不敢多言。严鹄将军确实有不遵军令,大将军如何责罚也是分内之事。”
严绍庭这才回头看向王崇古:“那王督抚是想说什么?”
王崇古眨眨眼:“下官……”
“这蒙古各部头人被我军擒获,大将军是不是该考虑率军押送贼子回京奏功了?”
严绍庭眼中流光一闪。
王崇古这是想跟着自己回京一趟呢。
他也不答,只是看向南边的阴山山口。
“本官在等一些人赶过来。”
王崇古面露不解,也回头看了一眼可以通往河套的山口。
严绍庭微微一笑。
“本官等这些人过来主动请罪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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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9章 统统拿下!
王崇古顺着严绍庭的视线,看向南边的阴山。
“请罪?”
这位四边总督目光闪烁。
虽然严绍庭有时候说话神神秘秘,总是要人去猜,但这句话却很好理解。
他无非是在等要有消息,要从关内赶过来的山西、宣府、大同三边总督王之诰等人。
可王崇古不懂的是,严绍庭如何能让王之诰、王继洛、孙吴、申维岳等人主动请罪。
虽然说这几年大同和山西边备松弛,加之去年俺答部辛爱黄台吉率领十万大军南下的时候,就数大同反应最慢。
而等到今年朝廷定下北征,驱逐鞑虏,收复河套的国策,大同、山西依旧是不加准备。
就连严绍庭带着征北大军出关,王之诰他们似乎都没有做出相应的策应,也没有派遣大军掩护征北大军后方。
可这些都不能作为认定王之诰他们有罪的论点。
等王崇古在脑中通盘考虑一遍,却还是想不明白严绍庭要怎么做,他只能无奈的抬起头,却见对方已经是消失在大营里。
而戚继光的声音也从一旁传入他耳中。
“王督抚,如今大将军要重建武川,还要请旨以阴山以北秦长城为基础,修我大明长城。诸事繁杂,物料所需众多,这等事情本将不善经略。”
戚继光面带笑容的注视着王崇古,眼里透着精光。
王崇古也只能是笑面迎之:“戚将军谦逊,不过将军也确为统兵将帅,修筑武川城与阴山以北长城的事情,在下自当尽心竭力,早日完成大将军的期望,也减省戚将军的精力。”
戚继光含笑点头。
虽然朝廷那边还没有定夺,但他俩往后肉眼可见的是要一文一武,在这阴山南北搭伙过日子。
戚继光这时也提起脚步向着营中走去,且继续开口说:“文治武功,如今俺答部元气大伤,往后这阴山以北究竟如何,可就要靠王督抚运筹帷幄了。”
人家不拒绝自己插手阴山事务,将军权以外的差事权柄都放手给自己,这一点就让王崇古没话说。
如今再听戚继光这般说。
王崇光亦是满脸堆笑:“戚将军抬爱,这关外说到底还是要依仗如将军这般善战的将帅之人。于王某而言,不过是尽力保全将军在前线粮饷不缺,将士们赏钱足数,将军和弟兄们无后顾之忧。”
说完后。
王崇古目光一转:“听闻将军累年用兵东南,家中却有贤夫人教养子女,将军所嗣,皆不同于寻常人家子弟,个个都文武双全。不知……”
戚继光一边走着路,一边侧目斜觎着忽然说话变得有些不好意思的王崇古。
而王崇古在犹豫许久后,也终于是继续说道:“王某家中还有一女养在闺中,如今也到了当嫁之龄。若戚将军不嫌,可否选家中一子,你我好结成儿女亲家?”
“……”
当王崇古图穷匕见,说出想要和自己结亲,戚继光顿时一愣。
而在后营。
严绍庭也已经到了营中专门为那些犯错的将士关禁闭的地方。
一大片区域,在营中还建有可以遮蔽视线的木墙。
木墙里就是一个个带棚的囚笼。
如今。
严绍庭就站在其中一个囚笼外。
而在囚笼里,则是正躺在木板床上的严鹄。
严绍庭在外面轻咳了一声。
躺在囚笼里的严鹄,缓缓抬起头,看清是兄长后立马从床上跳起来,走到囚笼边。
“罪将拜见大将军。”
严绍庭看着站在囚笼里,冲着自己抱拳作揖的小雀儿。
他不禁一叹:“可是在怪为兄对你太过严苛了?”
严鹄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哥哥是征北大将军,军中行事,一切都讲究规矩,是我这次做错了事,被哥哥处罚,无怨无悔。”
严绍庭这才面露笑容,从袖里取出刚刚路过火头营那边顺来的一块肉饼。
兄弟俩都没说话。
严鹄却是眼前一亮,伸出手接过肉饼,就开始啃了起来。
严绍庭站在外面,看着严鹄狼吞虎咽,他轻声问道:“知道我为何要罚你吗?”
严鹄低着头三下五除二就将肉饼啃完,听到询问,抬起头带着鼓鼓囊囊的嘴巴,重重的点了点头。
然后严鹄就含含糊糊呜呜的开口回答:“我确实犯了错,带着前锋军不顾敌情,只顾着追赶敌军残部,一旦蒙古人还有一支偏师藏在暗处,就有可能让跟着我出去的前锋军弟兄伤亡惨重。还有……还有就是……”
严绍庭眯着眼:“还有什么?”
严鹄终于是将嘴里的肉饼都咽进肚子里去,直接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就继续解释:“还有就是,哥哥是怕我功劳太高,所以有意顺势而为,以此抵消掉我的一些功劳。”
严绍庭眯着眼,嘴角却是微微上扬,嗯了声:“还算聪明,知道是怎么回事。”
叫兄长没有半点否认,意图全都被自己猜对,严鹄自己满脸笑容的咧着嘴龇着牙。
他笑呵呵的伸手挠头:“我又不是傻子,就算我想当万人敌,可咱们大明朝却不需要冠军侯,更不能有汉霍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