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杨博和郭朴两人,如今和严家也算得上关系融洽。
左右不过是玩笑话而已。
但玩笑话里却又带着几分真意。
毕竟严绍庭如今就已经官居二品礼部尚书,又是皇子的师傅,更是前所未有的带着皇子在文华殿外耕地。
这等资历摆在这里。
基本上入阁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眼下还当真就如郭朴说的一样,需要熬一熬时间。
严绍庭亦是笑着拱手还礼:“二位当真是折煞小子,再如何也都是为皇上当差做事。且不论是郭尚书还是杨尚书,这些年在朝中也是建树颇多,一旦阁中有所变动,小子以为廷推之时定有二位尚书之名。”
说罢。
他便双眼余光扫向殿内某一处。
郭朴和杨博两人亦是默默的看了过去。
是内阁大臣李春芳,正与几人站在另一头小声说着话。
似乎是有所感应。
李春芳亦是看了过来,见到严绍庭后,眼里闪过一道寒芒,却又旋即消失不见,继续面色从容的与身边几人闲聊,等候皇帝到来。
这头。
郭朴笑吟吟的不说话。
杨博却是低声说道:“金行那边的事情,你到底是个什么打算?”
说完后,这位出身晋地,身为晋党魁首的兵部尚书,又赶忙开口解释。
“虽然晋地有不少人,这一次也在太原兑了些银子出来,但老夫当时闻讯便赶忙去信叫停了这件事,所以就算有些损失也不打紧。你若是有什么打算,还是要早些操办明白了,免得生出不测,叫有些人做大了。”
郭朴这时候才开口道:“老夫尽管不知道润物要做什么,可思来也定然是利在国家。只是金行之事,确实要早些结束。须知晓,地方上百姓们虽然手中没有多少钱粮,但若是这一次也参与其中,到时候这些百姓和小门小户,只怕也是要有所损失。便是事办成了,到底还是不美。”
严绍庭点点头:“小子自是知晓其中利害关系,这桩事近来也确实要结束了。”
说完后,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一下,看到了现任通政使司通政使胡汝霖。
两人眼神对视,皆是点了点头,旋即默契的移开。
亦是此时。
殿外传来了动静。
不多时。
当今大明的隆庆皇帝朱载坖,便喜面而来。
入得殿内,众人躬身作揖,出声见驾。
朱载坖缓缓落定,目光扫了一圈,在严绍庭身上的时候多停留了片刻。
他亦是有些好奇,为了压制清流旧党,这小子到底是要金行做什么,竟然一连将银价打压到只值九百文,而且还事先没有与自己说明。
若不是因为过往的关系,他信得过,这事早就被宫里过问了。
“新年伊始,有道是万物更新,昨日御门听政,到底都是说些闲话家长。今天才算是开年头一遭议事,元宵在即,这几日还是要早早的定下今年的章程为好。”
皇帝开了口,也算是按照惯例,在督促内阁和六部九卿,确定今年大明两京一十三省要做哪些头等大事。
亦是此刻。
早已和严绍庭有了眼神交流的通政使司通政使胡汝霖,当即抱着笏板闪身出班。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本。
“启禀陛下,因年节朝中各部司悬印封衙,停歇政事,内外奏疏迟缓。此乃都察院左都御史、海务总督大臣,提督南直隶水师、检校税兵衙司,提点南直隶、浙江度田使,张居正有本进京,至通政司,臣转奏呈。”
说完,胡汝霖躬身弯腰,双手捧着张居正的奏疏,上前两步。
张居正。
这个朝中官员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名字,忽然出现在耳边,一时引得众人生出好奇。
先前与严绍庭闲聊的郭朴、杨博两人,则是悄然的看了前者一眼,似乎是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而站在文官首列的李春芳,则是眉头微皱。
毕竟他可是记着这个张居正,如今就是主抓南直隶、浙江度田一事的人。
朱载坖自然也同样面露意外,未曾料到张居正竟然会在这个时候上疏,按照时间来算,大约就是腊月中旬的时候从江南发出的。
他当即看向一旁。
吕芳颔首弯腰,上前自胡汝霖手上将奏疏取走,送到皇帝面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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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3章 折铜征缴
对于张居正。
隆庆还是有些期待的。
至少在朱载坖登极之后的这一年里,也有不少次想到要将张居正调回京师任用,而后寻机使其入阁。
这可是先帝临终前给自己的叮嘱。
唯严绍庭、张居正、海瑞三人,是入了先帝遗言的。
而在朱载坖自己本人看来,自己这两年以高拱等人推动嘉隆新政,往后就可以让严、张、海三人一同入阁。
海瑞掌天下刑名,检查百官。严绍庭掌经济一途,责成天下钱粮。张居正自是要整顿百官,维持两京一十三省官吏运转。
如此一来,则隆庆朝必然会有中兴之名。
自己得圣君之名,百姓得安宁富足。
两全其美。
于是话说当下。
当吕芳将奏疏呈送到面前的时候,朱载坖心中的好奇便已经到了巅峰。
他当即打开奏疏,细细查阅起来。
而在殿内众人,则保持沉默,但脸上流转的神色却又各不相同。
人群中,严绍庭默不作声,眼神则是扫过眼前李春芳等人。
若非为了求得几年安宁日子,他倒是真不想现在就让张居正提奏该本奏疏。
毕竟在他的原计划中,是要让高拱冲锋陷阵几载,等老高的价值被榨干,才到他们接盘国朝政事,依照当年他与张居正、海瑞两人在南京西花园所议之策行于天下。
也是这一回,倒是让他察觉到。
于天下社稷而言,所有的计划都赶不上变化。
不过。
这一次倒也没有涉及太深,权当是一次尝试罢了。
就如自己北征归来,高拱上疏进言度田,自己便没有出言阻扰一样。
而在上方。
朱载坖一眼阅览奏疏,而后目光闪烁,抬头看向眼前的臣子们。
“吕芳,将奏疏念于诸卿。”
吩咐完之后,朱载坖眼里闪过一道精芒。
但他倒是没有先开口于奏疏上的内容说什么,而是等待着眼前这些臣子们的反应和态度。
吕芳则领命上前。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总督海务大臣,提督南直隶水师、检校税兵衙司,提点南直隶、浙江度田使,张居正,奏南直隶、浙江臣民输粮之艰,伏惟恭请圣上允臣下所请。”
这是奏疏开篇,严明要言之事。
殿内则是起了一片窃窃。
“臣观阅我朝二百载,漕运之制日繁,其弊亦深矣。昔太祖定鼎金陵,取给东南,岁输四百万石以为常。乃成祖迁都燕京,河道迂曲三千里,挽漕之役,倍蓰于前。”
“每岁春冰初泮,漕艘鳞集淮上。督运之吏,虎冠狼噬,先索常例银,名曰‘铺垫’。及启碇,则风水失宜,漕丁赤体曳缆,血渍霜刃。至临清闸口,水涸舟胶,役夫荷锸,昼夜疏浚,骸骨相枕于河干者,不可胜计。漕卒冻馁道毙,辄投尸浊流,谓之‘水葬’。”
殿内一片冷清。
身为内阁首辅的高拱更是眉头一皱。
他对张居正多是欣赏,知晓对方是个志向做事的人,也有意在往后与其同在各种操办国事。
如今听闻此篇奏疏,不成想张居正现在竟然是要议论漕运之事。
难道张居正是要动议漕运改制?
而吕芳则是继续诵读奏疏内容。
“江南之民,输赋尤苦。胥吏征敛,加耗三倍。贫者鬻田宅、质妻子,犹不足供。田野萧然,老稚啼饥。或有投缳赴水者,里胥犹执欠籍,逮其孥。苏松诸府,昔称膏腴,今为鬼磷之乡矣。”
“嗟乎!漕河一线,实国家命脉所系。然剥民膏以奉京师,竭东南以实太仓,其犹剜肉补疮乎?宣宗间,周忱奏疏,谓‘民困于漕,甚于赋税’,诚痛切之言也。后世司国计者,可不深长思乎?”
依旧是在议论漕事。
高拱眉头舒展。
如果现在动议漕事,虽早却也无有不可。
毕竟如今三千里漕运,也确实如张居正所言,其弊亦深,早就到了该好生动一动改一改的时候了。
只是漕运却又干系重大。
不光是依附于漕事之上的那百万漕工,便是京畿供养米粮一事,也不能出了半分差池。一旦对漕事轻举妄动,便可能使京畿陷入无米粮可食的境地。
在他身边的李春芳亦是眉头微皱。
张居正现在正在江南干着度田的差事,现在貌似又要插手漕运,这是半点活路都不给清流旧党和江南士绅大户留啊!
一想到当初张居正也是清流一系,更是徐阶的得意门生,而现在却是对清流士绅拔刀相向,李春芳便是一阵恼火。
可下一秒。
吕芳口中诵读的奏疏却是话锋一转。
“漕事之重,重于泰山,臣操江南,不敢妄言。然输漕之制,在系京粮,多取湖广,少录江浙。若解江浙百姓之艰,臣伏请奏乞,改江浙两地税赋正色、折色,皆折以铜钱征缴,唯此可使百姓免重课之下兼有输粮之苦,缓百姓之辛,朝廷得铜钱之利,为此具本亲赍,谨奏奉圣旨。”
大殿内气息一转。
高拱两眼瞪大,眼里闪过一道诧异。
他竟然是没有想到,张居正会从漕事入手,最后说的却是南直隶、浙江两地正课赋税的事情。
不过转瞬之下,高拱却又觉得张居正此法竟然隐隐有可行之势。
江浙两地本就是从国初就因为种种原因,导致赋税沉重,至今都未有改变。
虽然这里面有太祖当年对江东之地的嫉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