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手连推带搡的驱逐严绍庭去偏房洗漱。
自个儿则是将脑袋埋进了被褥里。
严绍庭被推的踉踉跄跄后退好几步,看着缩在床上的大妹子,好一阵愣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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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9章 认输的李春芳
李府。
如今还不到初夏,位于北方的京师,正是节气最好的时候。
屋外碧绿葱葱,苍松巍然,院墙外几支桃花高出墙头,鲜艳的绽放着。粉墙绿瓦下,布满了青绿的苔藓,几只蜗牛慢悠悠的爬过,留下清晰的轨迹。
而在书房里。
幕僚师爷带着几份讯息,刚刚从外面赶了回来,坐在正沏茶自饮的李春芳面前。
幕僚侧目看向窗外。
李府里的一切营造都是精心设计,透着窗户看出去,这窗台便是画框,外面的景便是内容。
清新雅致。
幕僚小心的打量了李春芳一眼,心中捉摸着该如何开口。
许是不敢拖延的太久,幕僚师爷无声的吸了一口气后,终于还是开口发出声音。
“相爷。”
“京里的风声愈发不对了……”
正捏着茶盏品茗的李春芳闻言之后,眉尾一动,手上的动作也不由停滞了一下。
随后只是扫眼一瞥。
未有发声。
幕僚师爷赶忙低下头,小声解释道:“朝中的弹劾不见有停歇的样子,势头不减,这帮人弹劾的内容也愈发犀利,若是再不做应对的话,小的唯恐这些人会对相爷有激愤之言,到那时相爷在阁中的局面怕是不好,朝中诽议定然也会甚嚣尘上。”
从金行收割江南清流士绅大户千万利益之后,朝廷就对江南发起了一波波的弹劾,一直持续到现在。
宫中依旧是将所有的弹劾奏本留中不发。
可外面的势头不减,宫里也不可能一直留中不发,朝堂内外议论如潮,皇帝和内阁总是要出面处置这件事情。
想到如今李府在朝中的局面,幕僚稍稍琢磨,额头便渗出一片汗水。
李春芳眯着眼低头喝了一口茶,而后手指紧紧的捏着茶盏,将其放在桌案上,随后抬头看向坐在自己面前的幕僚。
“自从嘉靖二十六年三月,本官高中丁未科一甲状元,思来到如今也逾二十载。”
李春芳冷笑了一声,摇着头说道:“当年,那张居正还与本官是同一科的进士,而本官却是稳压他一头。”
嘉靖二十六年丁未科殿试。
一甲状元郎自然是李春芳无疑,而一甲榜眼、探花,则分别是张春、胡正蒙二人。张居正并不在一甲名单之中,只得了个二甲第九名。
如今李春芳说他当年稳压张居正一头,那是实实在在没有半点虚言。
李春芳又说:“状元及第后,本官便被先帝授官翰林院修撰,入西苑撰写青词,深受先帝赏识。九年后与严讷一同破格拔擢为翰林学士,旋即升任太常少卿,进礼部右侍郎兼翰林学士,彼时本官仍在西苑值班。那些年头,本官官途可谓清贵无比。”
听着李春芳的追忆过往,幕僚也不由的点点头。
如他所说的一样,从状元郎到翰林院修撰,再到太常寺、礼部供职,确实是官途清贵无比。
李春芳这时候却是摇了摇头:“本官兼任翰林院,供职礼部,屡次出任殿试读卷官,后又专任吏部,终以清贵之职入阁理事。至今思来,竟然已经有二十多年了。”
幕僚有些拿不准李春芳说这些话是有什么打算。
他只能低着头面带笑容、语带笑意的说道:“相爷性恭谨,待人温和,为人平正,才学无双,清贵一路,入阁理事,自是正途。”
李春芳却是哼哼了声,而后目光不明的问道:“你说,老夫为官二十余载,从不曾离了这座北京城,如今思来想去,是不是也该出任一方,瞧一瞧外面的民生社情?”
幕僚顿时心中一颤。
如今这个时候,李相爷言及离京外出为官,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就算说的是体察地方上的民生社情。
但落在如今朝中烈烈弹劾风潮下,便显得这是在退让,在以退为进,保全自己的做法了。
不。
这就是在为保全自己做打算!
幕僚终于是想明白了李相爷为何会提及外出离京为官。
京中事京中了。
离了这北京城,外出为官一方,没了内阁的职位,便已经算是低头认输了。
在没有犯下大逆之罪的情况下,不论是皇帝还是朝廷,也不可能真的问罪太甚。
毕竟这些年下来,虽然内阁中人多有被皇帝治罪惩处,但放在总数上其实并不算多。
对于大多数的内阁大臣来说,基本都是能得一个致仕荣退。
只是现在,李相爷究竟是想去何地为官?
幕僚细思片刻:“如今朝堂之上新政如火,首辅更是大行整饬官场,九边那边如今正由海瑞清军查边,南直隶、浙江两地也有张居正等人度田行折铜征缴之事。若相爷想要在此时为国多尽气力,为天子坐镇一方,恐怕只得选山东、河南、湖广、四川等地了。”
按理说。
如果是正常的流程,一名内阁大臣出京任职,那基本就是总督数省,属于是在替皇帝和朝廷操办地方上的军国大事。
譬如总督东南诸省操办剿倭一事。
可现在东南已经无有倭寇。
又或者是总督九边军备,屯军备战。
但现在河套、阴山新边设立,最新的消息是俺答部已经从漠南退守漠北。
两个能体面的从内阁退出,坐镇地方的位置都没了好借口。
那就只剩下河南、湖广等地了。
只是这样一来,那就实在是不够体面,任谁看了都不用猜就能知道,这是李相爷在朝中输下阵仗。
其实此刻李春芳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若是自己舍去内阁的席位,或许能换来皇帝的饶恕,对自己从轻发落,如此至少是能保全自己了。
至于说朝中的清流旧党。
自己都没法保全了,哪还有精力去安顿他们?
只要自己舍了内阁大臣的位子,想来高拱等人也不会抓着自己不放,就算是袁炜、赵贞吉等人,也不太可能真和自己撕破脸皮。
那么。
去哪?
便成了自己需要思考的事情了。
这去处也有诸多考量。
若是去河南、湖广等地,那便只是总督一方,虽然同样是一方封疆大吏,但手上的权柄却少之又少,需要受到来自各方的掣肘。
要去,也得是去一个封疆一地,手握权柄,行紧要差事的地方。
如此。
自己的体面还能存留一二,明面上不会输的那么难看。
一时间,李春芳陷入沉思。
幕僚也不敢吱声。
到了这个时候,他也清楚李府恐怕是真的要从京中离去才行。
虽然有些不舍京中诸事,但官场上历来便是如此,总是在上演着你方唱罢我登台的戏码。
翌日。
文华殿。
内阁及六部五寺主官静候皇帝视朝。
严绍庭赫然在列。
而在前头,便是高拱、李春芳等人。
严绍庭的站位就在李春芳后面不远处,特意侧目瞧了一眼。
他稍稍眯着眼,分明是见着李春芳的衣袖有些沉甸甸的下坠,这是藏着奏本呢。
严绍庭心中生出几分揣测,不知李春芳今日又要在圣前奏何事。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
那头,工部尚书雷礼已经是凑到了身边:“润物。”
严绍庭眼前一晃,侧目看向这位老尚书,面露笑容:“雷尚书。”
雷礼扫了一眼周围,而后笑着说:“等今日朝会后,老夫等你给皇子授课完毕一同出宫?”
如今严绍庭还是在负责朱翊钧的学业,每天文华殿朝会之后,还要在这殿内会同翰林院、詹事府等处的官员给小屁孩讲学。
严绍庭面露好奇:“雷尚书是有什么事要寻晚辈?”
雷礼只是笑了笑:“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先前润物奏请的武川等城的营建,工部这边近来又有些新的想法,或许可以用在武川等城。但如今新边的差事,皇上也没有专门指派,许是还要润物辛劳,工部这边觉得还是要先和润物商议商议才好。”
“哦?”严绍庭愈发好奇,看着兢兢业业操办工部差事的雷礼,笑着说道:“虽然晚辈如今供职礼部,但新边的事情也源自晚辈手上,雷尚书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自然无有不可,待今日在这文华殿下了值后,便随您老去工部走一趟。”
得了严绍庭的答应,雷礼立马是笑眯眯的连连点头。
看了眼在场的众人。
雷礼不由有些唏嘘起来:“咱们大明朝可是好些年没有这般宽裕过了,算起来这里面多有润物的功劳。就说今年,因为金行那一番操办,朝廷就得了上千万两的进项,落在工部和兵部的钱粮也远比往年更加宽裕。皇上信任,将这般多的钱粮允给工部,老夫自然不能让朝廷的钱粮浪费半分,便是再有钱也得要精打细算,将差事办到实处。”
这话一出。
周围人自然是面色各异。
站在前头的李春芳本就离得不远,也听得清清楚楚。
听完之后便只觉得胸中淤着一口浊气,上下发不出来,憋屈的紧。
这个老雷头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不是成心给自己添堵。
高拱却在这时候转头看向严绍庭、雷礼两人:“昨日叔大从苏州递了奏疏回来,说是眼下南直隶、浙江度田之事,操办的愈发顺利。虽然这些年,两地人丁户籍和田亩多有隐情,不少人或被迫或主动投献户籍田地,但这次却都一一查明查清了。再有几个月,大抵是年内就能将两地全数查完。到时候朝廷便可重新制定夏税秋粮,工部这头也得要雷尚书辛苦,好生筹备一二,等明年两地也要修一修河道,以利民生。”
严绍庭看了高拱一眼,拱手颔首:“元辅辛劳。”
雷礼则是摆摆手:“工部分内之事,不错敢问元辅,前番清江浦和龙江两处造船厂来奏工部,说是他们想要督造宝船,还有那劳什子的铁皮船,不知元辅是何想法,若是元辅觉得可行,工部也是要派了人出去亲眼瞧瞧,将这事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