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1566:摄政天下 第845节

  暑雨淅沥沥的下着。

  有别于此刻的江南,雨水中透着温润,好雅仿古的江南士子佳人们,总会选在这个时节趁着小雨朦朦,撑着一把油纸伞漫步在青石板小巷中,驻步观望河边垂柳下,雨打琵琶,在水面上溅起圈圈涟漪。

  燕地的雨,多了几分凄冷。

  许是北方长城外的寒风悄无声息的越过中原人建造的城墙,诉说着极北的苦寒。

  雨不大。

  犹如江南细雨。

  气温却格外的冷,让人们终究无法脱去身上的外袍。

  嗒嗒。

  大明门西侧,五军都督府、太常寺、通政使司及锦衣卫指挥使司衙门右侧的锦衣卫后街,几名撑着伞,穿着常服的官员,脚步显得有些凌乱的赶着路。

  大抵是因为锦衣卫指挥使司衙门的缘故,这条锦衣卫后街平日里也没有多少人愿意路过。

  几名青衫官员,向北走了一段路,便转进了西侧的高坡胡同里。

  沿着胡同向内又走了一截。

  几名青衫官员终于停在了一座前院栽种着一株葱绿杏树的二进宅院里。

  进到宅院里。

  青衫官员们抬头看向栽种在院中的杏树,脸上露出一抹畅想。

  杏树算不得特殊。

  但若是在这颗杏树上,再加上是三千里外的一名江南士绅,自两千里外的秦岭深处,动用近千人力,耗费上万两,一路运至京师,栽种在这座庭院中。

  那这颗杏树便显得大有不同了。

  青衫官员们举目扫向杏树,欲要将整棵树尽览,但犹如华盖一般的树冠好似遮挡住了整片天际,让他们也无法尽览这棵价值不菲的杏树全貌。

  只能看到这棵杏树,树桩粗壮,枝叶繁茂,未曾有人为修建过的痕迹,却隐隐有凤凰之姿。

  再往里走。

  穿过一进堂屋。

  在二进院子里,赫然又有四株造型宛如苍龙的古松,针叶挺直,奇秀俊美。

  一棵苍松便价值数千两白银,四棵树便是万两白银。

  只是寻常人不知而已。

  几名青衫官员,终于是穿过四棵苍松,站在了二进的主屋门口。

  几人相互看了一眼,而后又低头观察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官袍,小心翼翼的整理着官服上的褶皱,弹平腰间的起伏,而后深吸一口气,由一名最为年长的同僚走到门前。

  咚咚咚。

  敲门声刚起便息。

  “何人?”

  屋内传来询问声。

  站在门口的几人同时躬身作揖。

  “南直常州府末学后生,礼科给事中卢轩,求见老先生。”

  “南直扬州府末学后生,都察院监察御史史宏,求见老先生。”

  “浙江湖州府末学后生,大理寺寺正胡云闲,求见赵老先生。”

  三名青衫官员,齐齐出声求见。

  屋中寂静,而在三人身后的院落里,细雨淅淅沥沥的下着,落在苍松上,顺着叶筋滴落在树下青苔上。落于屋顶的雨水,自滴水瓦落下,连珠成串。

  许久后。

  屋中才又响起一声。

  “原是三位官府,快些进来吧。”

  随着声音,是一名年近五旬的老仆,穿着一袭靛蓝绸缎长衫,将屋门打开,站在门旁面带笑容的看向三人。

  三名青衫官员当即躬身行礼,随后才跨步走进屋中。

  这二进的屋子,依着规制该是主家起居作息的地方,但在这座宅院里却分明是一间书房和茶室。

  显然,主家并不是长久待在这里的。

  三人进到屋中。

  尚未绕过茶室前的一张空山晴雨屏风,便听到有声音从里面传来。

  “原来是三位官府光临,老夫近来因这天降雨水,骨头愈发不利落,未曾远迎,还望三位官府海涵,多多见谅。”

  声音一出。

  三人神色一振,赶忙低着头弯着腰绕过屏风走入茶室里,也不敢乱看什么,只是低着头行礼。

  “晚生拜见赵老先生。”

  行礼之后,三人这才起身抬头,看向坐在茶桌后的这位赵姓老先生。

  然而。

  当三人看到坐在赵老先生对面坐着的那人时,却是脸色齐齐一变。

  三人先是一阵迟疑,旋即赶忙反应过来,再次躬身作揖。

  “下官拜见李相爷。”

  说完之后,三人心中又是齐齐一阵疑惑。

  分明已经辞去内阁辅臣之位,要前往贵州都司总督西南土司差事的李春芳,为何现在还会出现在这里?

  三人心头一震,却不敢显露半分。

  而明明应该在赴任贵州路上的李春芳,却是处之泰然的端坐着,手中捏起茶杯,慢吞吞的品味着茶汤。

  赵老先生看向三人,而后目光移向李春芳,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听闻江南的春茶已经起运,若相爷再于京中逗留几日,或许便能喝上今年的茶了。”

  李春芳笑着摇摇头:“既然离了内阁,要去西南蛰伏些日子,又已逗留许久,终还是要趁早上路的。不过若是乘船南下,或许还能路遇茶船,到时候恐怕还要劳烦赵先生知会一声,容我得几斤茶好随身带去西南,日后也好借茶忆回江南。”

  端坐主位的赵老先生颔首点头,算是应下。

  而看着两人打着机锋,赶来的三名皆出自江南的官员,无不是缄口噤声,不敢有一丝逾越。

  虽然眼前这位赵老先生在朝中无官无职,在外也不曾有太大的名声。

  但他们却知道,江南的很多人和事情,在这座北京城里,都需要通过这位赵老先生才能做成。

  就是这样一位老人家。

  代表着的却是江南的声音和人脉,代表着漕运、河道、江南士林、江南士绅。

  李春芳这时候侧目看向三人,挑眉道:“近日京中多雨,尔等来此想必是朝中有生了事情?”

  自从当初上疏请辞赴任西南,但李春芳并没有真的离开北京城。

  只是在离京的那日当着所有人的面出了城,然后隔了两日才悄悄藏匿行迹返回京中,所为的无非就是想要暗中观察一阵子京中的动向。

  此任内阁辅臣,请允赴任西南,为的是抽身事外,保全自己。悄然回京蛰伏,同样也是一个道理。

  身为礼科给事中的卢轩,当即躬身颔首回道:“回禀相爷,是自严绍庭以前番出征身负暗伤为由,请辞礼部尚书一职,得皇上准允,礼部空设尚书之位待之。也是自那时候开始,高拱忽然得了南直隶、浙江两省官员贪腐之证,如今已经请以考成法,会同三法司,要捉拿提审两省涉案官员。”

  在旁的都察院监察御史史宏亦是说:“都察院已经行文南直,要高翰文代都察院查办此事,我等思来想去,恐怕是为了配合南直隶、浙江两省度田及折铜征缴一事。”

  身为大理寺寺正的胡云闲最后开口:“我等猜测,这件事情里面恐怕有严绍庭和高拱合流之谋。虽然如今严绍庭不在朝中,已经去了昌平修养,但高拱动作太快,容不得我等反应。而且……”

  李春芳眉峰上挑,未曾再开口,而是转头看向面前的赵老先生。

  自己如今已经不是内阁辅臣,想的也不过是保全自己。

  现在这些事情,自己能不插手最好。

  赵老先生似乎也明白李春芳的意思,只得沉吟片刻之后方才缓缓开口说道:“高拱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监察御史史宏回道:“高拱此人自先帝在位之时,便一直拿着整饬吏治做文章。此人历来都觉得,只要刷新吏治,便能使得朝堂上下一心,政通人和,自可得善政盛世。如今南直和浙江同时爆出牵连数百人的贪腐大案,听内阁那边的动静,恐怕是要严查到底,严惩到底。或许……咱们在京中的不少人都开始担心,这股从南直和浙江刮起来的风,会不会吹进京中,到时候我们这些出自江南的官员,是否又会被牵连其中。”

  待史宏说完之后。

  卢轩和胡云闲两人同时跟随在史宏之后,躬身弯腰,举臂作揖。

  “还请赵老先生为我等谋一线生机。”

  这便是他们今日来此的目的。

  如今李春芳离开内阁,朝中清流旧党暂时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

  随着高拱对南直隶和浙江出手,京中的清流旧党早已是人人自危。

  至于所谓的谋求一线生机,可以说是很体面的说法了。

  赵老先生侧目看了李春芳一眼,见对方始终没有动静,心中不免一沉。

  如今清流旧党,又或者说江南士绅出身的官员在京中的势力,已经到了近些年来最低的时候了。

  只是李春芳要保住自己,不愿再被江南的人和事牵连,自己虽然心中有气,但也不好说什么。

  这一次。

  这位赵老先生沉默了许久。

  而后才缓缓开口说:“这件事老夫知晓了,今日便会亲笔去信江南,诸位这些年为了南边的拳拳之心,我等自不会忘。只是如今我等在朝中势弱,若要有一个完全的退路,还须细细推敲琢磨,万万不敢再有半点差池。”

  卢轩三人听到这话,同样是沉默了起来。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如果他们自己有法子的话,也不会求到这里来。

  而求到这里,无非是希望通过赵老先生接触背后的那些人,好各家出一些金银在京中疏通上下。

  如此一来即便不能再继续留在京中,也能寻一个外放地方为官的结果。

  李春芳在心中不由冷嘲了起来。

  经过年前金行的折腾,江南那帮人哪个不是损失惨重,这个时候还希望他们能出钱疏通?

  而这也是自己为何会上疏离开内阁,离开京师的原因。

  在都察院供职的史宏眼下一沉,语气也凝重了几分:“老先生,我们不少人也在京中当差多年,按照朝廷的规矩,大部分人都可以寻求外放,如今只是缺个机会罢了。”

  所谓机会。

  其实就是缺银子疏通。

  而这也正是他们这些年为官的最终秘诀。

  以同乡、同科、同门作为纽带,以金银输送利益好处,最后达成个个都升官发财的目的。

  江南出钱,他们升官。

  在他们升官后,自然会给江南一份照拂,遇到事情也势必会轻轻遮掩过去。

  从一开始便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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