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赵匡胤没给自己什么好脸色,他索性不再开口自讨没趣,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赵虞侯,此间案情已大致明了……”
公服官吏察觉气氛有些不对劲,生怕这两位一言不合动起手来,连忙开口打破了僵持的局面。
若不然到时候事情闹大了,他这个法曹参军也脱不了干系。
……
“何至于此……唉!”
听完案件的缘由,赵匡胤叹息一声,终于转过身来,“奕哥儿,这事让我很为难……”
要说他对这位表弟有多亲近,那肯定是睁眼说瞎话,他比对方大了整整十岁。
姑姑带着这位表弟投奔过来之前,双方拢共也就见过几次面而已。
哪里会有什么深厚的感情?
甚至远不如他那几位交往甚笃的军中兄弟亲近。
可对方终究是他有血缘亲情的表兄弟,而且还是他嫡亲姑姑的独子,他这做侄儿的总不能向着外人?
偏偏杀人者和他也算是熟识,又是自家表弟主动招惹。
若是他帮亲不帮理硬要追究闹大,又让其他那些军中兄弟如何作想?
他们或许会觉得他赵匡胤不是个值得结交的人。
而且先帝驾崩不久,新皇才刚刚继位,朝堂内外局势不稳,在这关键敏感的时期,行事更是要稳妥谨慎。
不管于公于私,赵匡胤心中都有着诸多顾忌。
所以他确实是真的觉得十分为难。
“难办?那就别办了!”李奕差点就脱口而出这句名梗。
好在这句不合时宜的梗最终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如今局面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他并不愿主动跟赵匡胤撕破脸皮。
李奕只能一脸懊恼道:“此事怪小弟鲁莽,惹下这般过失,还请赵兄节哀。”
说话间,他瞥了眼赵大的脸色,却没看出多少端倪。
不过想从赵大脸上看出什么来,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因为这脸太特么黑了!
李奕又道:“不管最后依律如何判罚,小弟一力担之绝无怨言。”
他这番话给足了赵匡胤面子。
不过在言语间隐隐强调了“依律判罚”四个字。
其中暗含的意思不言而喻。
开封府要依律肯定是要依唐律,正如李奕先前跟那位公服官吏所说,他最多只认下过失杀这个罪名。
而过失杀是能以铜抵罪的。
第2章 一拳两命
“押衙李奕不忿寡嫂遭辱,以致一时激愤,思虑所不及,失手杀伤姚子貴,乃不意而犯,多有旁证相佐,当判过失杀,以赎论,罚钱一百贯充作死者丧葬、补偿……”
“然,以军职当街失手致人死伤,有违军纪条规,责加仗刑二十,且复重申,以观后效。”
罚了钱抵罪,又挨了仗刑,这桩案子算是告一段落。
至于“且复重申,以观后效”的意思。
就是暂时不对李奕做降职处分,让他继续干着押衙的差事,看他以后是否有改正赎罪的表现。
这一条更偏向于书面上的申饬而非实质的惩罚。
对于李奕来说,比他预期的以铜赎罪,又多挨二十个板子。
但以他的身体素质,倒也能咬牙硬扛下来。
总体上判罚的还算公正,并没有明显偏袒哪一方。
而赵匡胤作为死者亲属,从头到尾也没多说什么,想来默认了这个判罚结果。
至于他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那就不得而知了……
“赵兄,慢走。”
目送着赵匡胤领走尸体离去,李奕忍不住长叹一声。
唉……死在他手上的是未来宋太祖的表兄弟。
就算赵匡胤是非分明,又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不太想找他李奕的麻烦。
可赵家其他人未必就会这么想了。
最起码赵匡胤的那位姑姑怕是恨不得要把自己剥皮抽骨的。
况且赵匡胤就真的会不在意?
说到底,李奕只是赵大名义上的军中好友,被打死的则是他实打实的血缘亲属。
亲疏有别是显而易见的。
换做是谁在心理上都会有偏向性,所谓的大义灭亲这种话听听就得了。
这世上并不是只靠讲道理就能行得通的……
“二郎,害你受苦了。”一旁扶着李奕的郭氏突然低声道。
李奕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过二十个板子,我还能扛得住,歇两天就没事了。”
“若不是为我出头,你也不用受这罪……”
说到这,郭氏的声音有些哽咽。
“嫂嫂说的甚话?”
李奕正色道,“如今哥哥不在,我在东京只有嫂嫂一个亲人,我不护着自家人还能护谁?”
听到这话,郭氏抹了抹眼角,脸上露出一丝柔色,轻声回道:“我也只有二郎一个亲人……”
说起来,李奕和郭氏并不单单只是叔嫂的关系。
郭氏出身于贝州的大户人家,原主他娘是郭氏的奶娘,他爹则是郭家的车夫。
原主哥俩自小就生活在郭家。
然而十余年前,契丹出兵入侵当时的后晋,一路打到了贝州境内。
郭家遭到契丹兵的劫掠,满门上下数十口人惨遭屠戮。
原主他爹也死在了契丹人的刀兵之下。
多亏原主他娘机敏,拉着原主哥俩和年幼的郭氏,趁乱从后院的狗洞钻出去,侥幸逃得一命。
过后,原主他娘带着哥俩和郭氏,一路辗转逃回夏津老家,投奔了原主的舅舅。
而李奕也正是在那个时候穿越过来的。
当时原主只有八九岁,在逃难路上担惊受怕,又加上受冻挨饿的,突发高烧一命呜呼。
这才被魂穿而来的李奕鸠占鹊巢。
真要论起来,他和郭氏算是从小一起长大,郭氏也只比李奕大一岁而已。
只不过在郭氏嫁给李奕大哥后,二人之间又多了一层叔嫂的关系。
顿了一下,郭氏又道:“我那攒了些钱,回去我拿给你,若是不够的话,我再想想办法。”
“不用,我吃住都在军中,平日花销也不多,军饷都是用多少支取多少,想来这几年下来还有不少剩余。”
“回头我去找钱粮官全都领出来,应该足够抵罚赔偿的,嫂嫂的钱便留着自己用吧。”
嘴上虽然是这么说,但李奕确实在为钱发愁,他纵然是内殿直的押衙,属于禁军中的嫡系精锐,地位待遇丰厚。
但一年的现钱军饷也不过三四十贯。
一百贯相当于他两三年的收入,抵得上普通人家的全部家产,已经不能说是一笔小数目。
但好在能用钱解决的事自然算不上太大问题。
若是实在不行的话,他大不了厚着脸皮找熟人再借点凑一凑。
“二郎,你又何必哄我呢。”
郭氏轻声戳破了李奕善意的谎言。
“你一年也就那点军饷,还要寄钱回去接济舅舅一家,剩下的还能有多少?”
李奕顿时语塞,郭氏又轻声道:“你是因我而受罚,板子我没法替你挨,可这钱总该让我来出。”
李奕忙道:“都是一家人,谁出不都一样,还分什么你我……”
谁知郭氏闻言却摇头道:“当初我和大郎刚来东京,衣食无着全靠二郎你接济,又帮着租铺子置办营生,也都是二郎你出的钱。”
“大郎在时一直惦记这事,想着攒了钱还你,好不容易攒了些,他却病倒了。”
“治病加上办丧事,花光了攒的钱不说,还让二郎你又贴补了些。”
“如今大郎不在了,这些事我却还记着,铺子的生意还算凑合,我也攒下来一些钱,正好能派上用处。”
听到郭氏提起往事,李奕本想再劝慰几句。
可对方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二郎,你就让我也出些力吧,别让我觉得自己像个拖累……”
郭氏仰头望向李奕,眼神里涌起一丝哀求的意味。
眼见话都说到这份上,李奕也不好再拒绝,只能点头道:“那便就依嫂嫂的……”
也不知怎么的,李奕突然间感觉心底有些堵得慌。
这一刻,他似乎才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穿越者,混得实在有点寒酸。
穿越过来已经十余年,竟然还要为几两碎银而发愁,想想都觉得挺悲哀的。
……
赵匡胤骑着马闷头往家赶。
为了让身后拉着尸体的牛车能跟上,他的骑行速度并不算快。
眼看着离家越来越近,赵匡胤的心情却愈发沉重。
表弟的尸体是领回来了,可怎么跟自己姑姑交代,他一时间还没想好说辞。
总不能说杀人者是自己军中熟识,自己不好过多的为难追究,对方只罚了钱挨了一顿板子。
这事就这么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