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晋阳城外浓烟滚滚,火光冲天亮如白昼。
“可惜了这么些粮食,全给一把火烧了。”
马仁瑀望着越燃越大的火势,砸吧着嘴道,“还不如都分给将士们呢。”
李奕瞥了他一眼:“你说的倒容易,就算全都赏给你,莫非你还能一路背回开封去?”
这货也不动动脑子,正是因为带不走,又不想留给北汉,所以柴荣才要下令烧掉。
分给你却带不走又有什么屁用?
“这倒是个问题……”马仁瑀尴尬一笑。
李奕没再继续搭腔,遥望着熊熊燃烧的火光,他也觉得就这么烧了太可惜。
但很多时候,总要牺牲一部分东西,才能避免更大的损失。
围攻晋阳城一月有余,付出了惨重的伤亡,再继续耗下去已经没有意义。
还不如尽快壮士断腕,趁早从泥潭里脱身。
“奕哥儿,我听那史彦超到处吹嘘,说自己在忻口之战有多大多大的功劳。”
马仁瑀替李奕打抱不平道,“他也不知道害臊,要不是你拼了命救他,早他娘的被契丹兵给砍了。”
李奕听到这话,倒是想起在忻州城时,史彦超对自己说的那句“咱俩当同为首功”。
他忍不住笑道:“只要能击退辽军,功劳谁大谁小,又有什么好争论的。”
“史彦超若想争这首功,让给他便是,我的封赏已经够大,也不差这么一点了。”
他说的倒不是违心之言,对于自己的封赏,他确实已经很满意。
正所谓步子大了扯着蛋,短短两三个月,自己一升再升已是从四品官阶。
军职也已到了相当于厢都虞侯这一级。
距离厢主只差一步之遥。
而厢主再往上……那可就是张永德的那个级别了!
李奕既不是皇亲国戚,也不是累世贵胄,短时间内仅靠军功就升得这般快。
放在历史上也是能排到名号的。
赵匡胤当年像李奕这般年纪的时候,似乎还是个到处溜达的无业青年。
这么一想,李奕自然觉得没必要跟史彦超争什么首功。
他要便让给他罢了。
反正以史彦超如今的身份地位,就算给他再大的功劳,提升的空间也已经很有限。
总不能也跟符彦卿一样,给他封一个异姓王吧?
想屁吃呢!
然而马仁瑀却不这么想,他犹自嘀咕道:“这功劳落在奕哥儿你头上,陛下肯定还要再提拔你,哪能白让给史彦超那厮。”
“唉!”
李奕眼见若不说明白,马仁瑀还会一直惦记着,这货其实并不傻,就是不爱多动脑子,看待事情太一根筋了。
他当即挑明道:“你知道陛下为何大力提拔我等?”
马仁瑀回道:“我们立了大功,禁军又被砍了那么多武将,空缺出许多位置,所以陛下才提拔我等。”
李奕摇头道:“你只说对了一半,有功便赏是没错,但不知马兄你可察觉,这次升得最快的大半都是我等年轻将领。”
“反而是那些累朝宿将,很多只是平调他职,少部分也只是稍进一级,更多像是勉励而非封赏,你可知为何?”
不等马仁瑀回答,他又继续道:“高平一战,侍卫司的兵马大多不堪用,樊何等将领也不把陛下当回事,这些人骨子里还保留着乱世以来,那些骄兵悍将的桀骜不驯。”
“陛下若想彻底掌控住禁军,就必须提拔一批亲信,而我等在陛下面前拼死杀敌,自然更得陛下的信任。”
“陛下不嫌我等年轻资浅,不吝赏赐大力提拔,就如我俩这般猛升,又如何不对陛下感恩戴德?”
“从今以后,我等后起之秀便是陛下掌控禁军的依仗,还愁没有大把的机会往上爬?”
“高平战后陛下封赏李重进颇重,只因他刚调任到侍卫司不久,根基太浅,陛下指望他能尽快掌控住侍卫亲军。”
“可若真是一人独大,岂能是好事?”
“要我说,此次回京之后,陛下定会改革禁军,加强殿前军的地位,去跟侍卫司牵制抗衡……”
“到时你我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李奕说罢住口不言,马仁瑀却是一脸惊诧,显然没往这方面想。
其实这些事情不算复杂,只不过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李奕有着穿越者的优势,自然比马仁瑀要看得透彻。
事实上,赵匡胤篡位称帝后的一系列举措,基本都是按照柴荣定下的思路来的。
只不过赵大做得更好更彻底罢了。
马仁瑀恍然道:“原来这次出征咱们得到的好处比那些大将还要多啊!”
“陛下也靠这一战树立了威望……”李奕补充了一句。
不过一想到连番大战下来,死伤的那些将士们,还有晋阳城下被焚烧的粮草军需。
那些物资都是从附近州县征调来的,百姓们的余粮几近被搜刮一空。
李奕的心情又感到有些沉重。
自己这些人的荣华富贵,都是用一条条人命,百姓们的一滴滴血汗,才换来的。
这时,马仁瑀却突然道:“奕哥儿你从小脑子就比我聪慧,当年若不是你带着我去投军,或许我如今还在老家种地呢。”
“嗯?”李奕有些不明所以。
说自己从小比他聪慧,这倒也没错,毕竟李奕一个成年人的灵魂,要是还比不上一个小孩,那确实没活着的必要了。
至于带着对方投军……虽然历史上是马仁瑀自己去投军的,但这一世对方确实是受到李奕的影响。
这么说也没毛病。
但是突然提起这个干嘛?
正当李奕疑惑时,马仁瑀罕见的严肃起来:“奕哥儿你是有大志向的人,咱们夏津出来的这帮玩伴,从小到大都最服你,今后也是一样,大伙儿唯你马首是瞻!”
闻言,李奕神色一愣,他没想到对方能说出这番话来。
难道这货瞧出点什么来了?
李奕紧紧盯着马仁瑀的脸,直到把对方看得浑身发毛。
他这才突然咧嘴一笑:“没事说这些作甚?咱们这些人从小一起玩到大,早已亲如手足,以后更要在禁军中携手共进,哪有什么谁听谁的?”
“好了,陛下将要起驾,咱们也该动身了,后面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呢……”
说着,李奕拍马而行,前往中军大帐。
没错,还有很长一段路……不仅是返回开封的路,也是未来要走的路。
现在想太多还为时尚早……
第31章 班师回朝
后周大军陆续撤离了晋阳,队伍一路连绵数十里。
最前面的是皇帝的车驾和殿前诸班直,中间则是其余禁军和各藩镇的人马。
负责殿后的是建雄军节度使药元福率领的数千步骑。
这药元福是位老将,如今已有七十高龄,却依旧还能骑马射箭,体格硬朗的不像是古稀之年。
撤军时他主动要求断后,皇帝看他年事已高,本来不准备同意的。
谁知药元福却道:“赵将廉颇年逾八十,仍能披甲上马,老臣比他还年轻十余岁,难道陛下也怀疑老臣尚能饭否?”
他的这番话让皇帝无言反驳,最终也只能让他负责殿后。
果不其然,后周军刚离开晋阳城没多久,北汉主刘崇便派人马追在后面。
都说进军容易退军难,这话是很有道理的,一旦撤退时遭受追击,一个不慎那就是大规模的溃败。
但药元福不愧是纵横沙场数十年的老将,率领步骑在晋阳城南十里外埋伏起来。
杀了北汉追兵一个措手不及,将对方的数千人马给击退。
李奕听到这事后,不免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姜还是老的辣”。
这些个沙场老将都不是省油的灯,一辈子都是在战场上厮杀过来的,对于打仗他们有着自己的经验和理解。
有一句话说得好,尽信书不如无书。
打仗这种事不是靠死记硬背兵书阵法就行的,再强的武功招式你也得要先融会贯通,不然就成了死板的花架子套路。
再说了,那些兵书阵法不也是靠前人的经验总结出来的嘛。
李奕觉得自己还是要多学多看。
好在他还年轻,这也是他最大的优势,人的生命不过匆匆百年,时间永远是最珍贵的。
历史上有多少璀璨的英雄最终只是昙花一现?
反而有不少人硬生生靠着寿命熬死了对手。
年轻就是资本,肿么,不服?
有本事你就别死在我前面!
或许是心境上的巨大转变,在回程的路上,李奕看着道旁的花花草草都觉得赏心悦目。
在来的时候他可没心思关注这些,别说这些不起眼的花花草草了。
哪怕就算是一个大美人投怀送抱,李奕也未必能提起多大兴趣。
那时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建功立业,渴求着搏一场富贵。
而现在呢?
荣华富贵近在眼前……啊不,是已经到手了。
兴致高涨时,李奕轻声哼道:“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他觉得这首孟郊的诗,很符合自己现在的心境。
写得真特么的好!
“奕哥儿,你这诗作得真好,文采怕是不输那些个翰林学士了。”
马仁瑀是懂得破坏气氛的,明明是夸赞的话,李奕却是越听越刺耳。
他无奈的回道:“不是我作的,是孟郊作的。”
“孟郊是谁?”马仁瑀一脸茫然:“这人咱俩见过吗?”
李奕拍马先前,随口回了一句:“你或许是见过,但我肯定没见过。”
他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