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不知道说些什么,他们这些大臣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关键时候还是得寇公来。
寇准再一次站了出来,一句话就把君臣们拉回了紧张的现实之中:
“臣请陛下北临澶州,御驾亲征!”
这回的王钦若老实地闭上了嘴巴,没再和寇准作对。
先前王超的动作未明了时,叫天子南幸,这叫懂得关心领导的安危。
但现在尘埃落定了,还说一样的话,这叫没有战略大局观。
而没有战略大局观的人是当不了宰相的。
迁都的愿想没有达成,王钦若也不气馁,寇准权势滔天。他早已习惯了失败的感觉。
这回是寇准运气好,让他略胜一筹,但下次...寇准可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不争一时,要争就争一世!
“此事稍后再议!”赵恒说道。
御驾亲征可是项大工程,现在没了后顾之忧,去肯定是要去的,但也不急于这一时。
担惊受怕了这么久,还不许他放松放松了?
他对眼前的刘铭更感兴趣,问道:“这春宫...这画还有信上内容真是王超所作?”
编排萧太后和她情人韩德让之间的艳情故事来换取自己的信任,这招不可谓不高。
但这足以掩饰他的懦弱吗?
因此赵恒对他可没什么好脸色看,连“王卿”都不想用,直呼大名。
“当然,这是王都部署写好之后才交给臣的。”刘铭一脸正色地回答,仿佛上面的内容和他没有半枚铜子的关系。
刘铭说的其实也是实话,他在一旁说,王都部署在一旁写,写完之后才交给他带走...
这就是事实!
他刘铭一心为国,从不对官家撒谎!
“这少年年纪不大,嘴巴倒挺严实。”赵恒满意地点点头。
要知道敌国太后的艳色新闻从一小兵嘴里说出,还是从河北三路都部署的嘴里说出,造成的政治影响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存在!
但赵恒的心里也跟明镜似的,字是王超写的没错,但主意一定是刘铭出的!
为什么?
因为王超那只知道划水摸鱼的脑子里根本就不会余留任何算力去想解决问题的方法!
(王超:看人真准!)
“刘卿为国驰骋七百里,若我大宋将士都能有刘卿这份胆魄,那这天下...朕真找不出任何人能做我大宋的对手!”
想到王超那鳖孙,再看着能说出“因为官家就在这里”忠诚、听话的刘铭,赵恒不禁发出如此感慨。
这话是在暗搓搓地骂王超胆怯,话是说得没错,但刘铭就算再认同这句话,也不得不给王都部署说两句好话。
为什么?
因为他刘铭是王超手下的亲兵,王超是他的顶头上司!
他的名声臭了,对刘铭也没有好处。
在原本的历史中,王超的儿子王德用在仁宗朝当上了枢密使,但仁宗“不豫”之时,连身为枢密副使的王尧臣都被叫到了宫中应对突发情况,但为西府长官的王德用(和狄青)却如泥塑菩萨一般。
其中没有王超“道德败坏”影响肯定是不可能的。
刘铭可不想日后在自己晋升的时候,被人用一句:“王超手下的兵,品德必然败坏”给堵了回去。
“定州城十万儿郎,臣是其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军情危急,都部署曾派出数批人来报,只是臣的运气最好罢了...”
“而且都部署固守定州城,是为用兵持重,辽人奸诈且多骑兵,恐遭埋伏...”
这话编得刘铭自己都有些编不下去了。
王超第一次的“抗旨不遵”还勉强能说是“用兵持重”,照他以往的战绩来看,说不定匆忙出城之后,十万禁军还真有可能被辽人包了饺子...
有些人他看着没本事,实际上他是真的没本事啊!
十万定州军一没,若辽人的损失还不算太大的话,对宋军的士气简直是毁灭性的打击!
赵恒也不用考虑北上了,想想“南部大开发”的事更加实在。
这么一看...王超龟缩在定州城内好像是正确的选择...个屁啊!
人赵恒都打算北上和辽军死磕了,你王超还缩在定州城不动,咋地,你的命比皇帝还金贵吗?
庸人误国啊!
赵恒看着刘铭竭力为王超找补的样子,不觉得滑稽,只觉得心疼。
刘铭成功在赵恒心中留下了“忠心臣子”的第一影响,而忠心之人又岂会出卖自己的上官来谋求幸进之事呢?
当面讥讽人家的顶头上司...倒是他这个官家失了风度。
只可惜刘铭这么一个“实诚”的孩子,竟被王超那奸佞忽悠成了这样...
但不要紧,以后他会“回归正途”的。
赵恒现在岔开话题,不让刘铭那么为难,问道:“刘卿,你这一来可是解决了朕好大一个难题啊,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臣什么都不要!”
第15章 臣请陛下北上!
“臣在军营中,最喜读书,四书五经、经史子集读了个遍,但所懂不过‘主辱臣死’四个字,为陛下效死,此乃臣之责也!”
“臣自定州城一路南下,期间天或有七彩霞光或有神鸟而鸣,见者皆惊,直至开封,臣见有云气青色而圜如车盖,此为人主之气,今日见天子,方知真龙之相!”
“臣愿已经满足,再无他求!”
“天人感应”这一套,是中国人的老传统了,自汉代以来已有一千多年的历史。
尤其是战乱时候,更需要“祥瑞”,更需要“天命”来鼓舞人心。
刘铭这番话一讲,可是让赵恒心里乐开了花。
人主之气,真龙之相...小子,会说话就多说一点!
寇准面色不善,这小子该不会是个佞臣吧?
他寇某人顶天立地,当初也是拉着太宗袖子,逼天子听自己讲话的狠角色,哪曾为前途谄媚过官家!
王钦若面色也不是很好看。
能穿越七百里带来信件,其中内容还和他脱不了关系,这叫有能力。
嘴巴又甜,懂得以“祥瑞”来讨好圣心,这是体贴领导。
这和自己的政治生态位冲突了啊!
更何况从来只闻“新人胜旧人的”,但从没听说过枯木还能焕发第二春的。
王钦若感受到了危机,即使眼前的年轻人现在连官位都没有。
在这垂拱殿中,除开赵恒以外,唯一能对刘铭报以微笑的就只有刘承规了。
“小伙子,咱家很看好你,有没有兴趣到宫里来做事?”
接着,刘铭话锋一转,说道:“但臣这一路走来,所到之处,辽军暴虐,生民疾苦,连陛下的华盖青云都为之染上一抹血色。”
好家伙,儒家那套以“天人感应”为由规劝君王的方子,竟叫这武夫学了去!
让他学到真家伙了...
寇准不以为意,他一直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想啥说啥,这种拐着弯说话的方法他天然就瞧不上。
但却得了另一位执政的赏识——参知政事王旦。
这就是说话的艺术啊!
你说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得让别人听进去你说了什么。
什么时候,我大宋军中也出了这么一个知礼的“异类”?
王旦有一种感觉:
刘铭不死,日后大宋军队必然会脱胎换骨...
“澶州,开封北大门,天子门户也!以北是战争,是辽人肆虐在我大宋国土,以南是和平,是陛下辛苦守护的秩序和万家灯火!”
“就眼下局势而言,我大宋兵甲充足,士气旺盛,辽贼即便打得再远,也断无灭亡我大宋的可能。”
“因此陛下就更需要北上,告诉天下人,大宋还在,大宋还没放弃抵抗。”
“陛下!澶州城百姓,闻陛下之名则喜,无一不面露希冀之色,因为他们相信:陛下会再一次带领他们将辽人赶出我们的国土!”
“君父!大宋六百万户百姓都在等您做出决策!”
“臣请陛下北上澶州!”
刘铭说话的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垂拱殿上,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头颅也不再低着,正视赵恒,内有坚毅之色。
刘铭为民请命,何须低头!
但赵恒的状态...头颅低垂,不与刘铭对视。
是不屑还是不敢?
刘铭胸膛起伏,呼吸急促,虽然那些什么“霞光”啊、“神鸟”啊、“华盖”啊都是他编出来哄赵恒开心的,但他请赵恒北伐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真情流露、字字啼血!
既然他阴差阳错地来到了北宋,那就必须要做点什么。
带来王超的“亲笔信”,让赵恒无后顾之忧的北上,打赢二十万辽军是痴心妄想,但在接下来的谈判中能就能多占一分心理优势!
早一天北上,澶州城就能早一天做好防御准备,跟辽军死磕时就能多一份底气,多占一分战略优势!
刘铭都这么努力了,赵恒却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未免有些让忠臣寒心...吗?
“君父啊...”赵恒的身体微微发颤,他远比刘铭看起来要激动得多。
赵恒他这个天子看着风光,实际上他过得惨啊!
赵恒本是宋太宗赵光义的第三子,按理来说,这皇位和他半枚铜子的关系都没有。
他本应该在开封过上调戏良家妇女的闲散王爷生活,当然,一开始他也是这么做的。
但当他的大哥元佐疯了,二哥元僖暴毙后,他成了第一顺位继承人,成了中原大地战乱一百多年以来的第一个太子!
压力一下就大了。
而且太宗皇帝的猜忌心又重,竟连自己亲选的太子都容不得,若不是有寇准的保护,他讲不好也要被废。
这也是寇准目无天子,常常对着他骑脸输出,赵恒还能耐着性子,不把他发配到海南去摘椰子的重要原因。
(王钦若也是因为维护赵恒有功才成为了真宗的潜邸近臣,尽享荣宠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