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俘虏归城
大宋景德三年二月七日,镇戎军。
这一日天暖日长,阳光明媚,就连寒风都柔和了许多,置身于此,很难让人心情不美好。
景美事也美。
“好了,你们回去吧。”镇戎军北城外,刘铭对五百一十三名党项军俘虏...现在应该叫他们“改过自新的党项进步人士”挥挥手笑道。
有一百宋军骑兵押守护...护送着,没有在路上处决他们的意思,单纯是让他们回家路上走得安全一些。
嵬名拓野看着刘铭脸上洋溢着的笑容,不像演的。
心中说警惕吧...也有,毕竟以前从来没听说过抓了俘虏还会把人放回去的,让人不禁深思宋人这么做到底是谋求什么。
但人心都是肉长的,镇戎军“优待俘虏”可不是一句空话,那些肉蛋奶可是结结实实地吃进他们的肚子里的,这是在西平府都不一定能天天吃到的好东西!
对镇戎军多少有了点感情基础,归乡的念头肯定还是有的,毕竟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嘛。
但就这样在镇戎军过上一辈子也不是不能接受,现在他们在战俘营里干活,不说是全力以赴,至少绝大部分人不再偷奸耍滑,被注入“大宋精神”的事情很少再有发生。
而且...
刘铭叫人搬来一箱箱铜钱,在“党项进步人士”面前打开,黄澄澄的铜钱在阳光的照耀下,几乎要亮瞎了他们的双眼!
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二十天,你们没在军中任职,不知道领卢会不会给你们发军饷,抚恤也不一定会落到家人手上。”刘铭简单地挑拨了一下“进步人士”和西平府之间的关系。
瞧瞧这话说得,马上要回去了,刚刚还面带喜意的“进步人士”们瞬间心里一格登。
克扣军饷、偷拿抚恤这都是常规操作了,他们曾经也干过,吃得满嘴流油,至于亡军的家人们...死不死的关他们屁事?
但现在这事落在了他们头上,有点不妙啊...
但不要紧!
他们是谁?
嵬名部族下的将士!
嵬名部可不是啥小部族,他们的酋长有力量,一定可以保护好他们的妻儿的!
想到这里,“进步人士”们一瞬间阴沉下来的表情又放缓了许多。
而刘铭接下来的举动则让春天在他们脸上绽放。
“刚回去后的那几天日子不好过,身上没点钱可不行,你们毕竟帮着镇戎军干了这么多事,一人一贯钱就当路费吧。”
“记住回了西平府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刘铭絮絮叨叨的,就像个老妈子一样,亲手把一贯贯铜钱送到即将归乡的游子手上。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也算是马上就要离开镇戎军的游子。
两斤多重的铜钱交在手上,物理感官上并没多少感觉。
他们本就是军中悍卒,在镇戎军也吃好喝好,这一点点负重对他们来说微不足道。
接住的是钱,就算再重上几倍,他们一样可以跑得飞快!
但他们还是觉得手上沉甸甸的,那一枚枚铜钱上寄托的可都是大宋对他们的感情啊!
当一贯的路费发到嵬名拓野的手上时,这位党项五百夫长不禁动容,觉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腹了。
泱泱大国的气量就当如此,刘铭他们是真的在践行大宋皇帝陛下的“宽仁”政策?
就这样一贯钱、一贯钱的发,镇戎军和党项俘虏们的关系又拉近了许多,直到李延峰面前。
这位可是被注入“大宋精神”最多次的狠角色。
最冥顽不化,对西平府保持了足够的忠诚!
全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们两人身上。
刘铭把三贯钱交到他的手上,然后就只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些“多亏了李兄,以后镇戎军跑不出一个党项俘虏”的刺激人的话,从容地走开。
而李延峰也从容地接过刘铭给的三贯钱,没说什么“不食宋粟、不要宋钱”的话。
这是他的劳动所得,为什么不要?
而且...
拿着宋人的钱武装自己,这才是对李节度使最大的忠诚!
想明白了的李延峰脸上勾出一抹猖狂的笑容,“桀桀桀”地笑着,活脱脱像个反派,神气了许多!
“终于让他熬到回西平府了...皇天不负苦心人!”
至于怎么回去的,你别问。
“笑得太猖狂了...”嵬名骁烈皱着眉头说道。
他们在战俘营和李延峰这个“节度使亲戚”闹得可不怎么愉快。
若是让他回去了...这小人会不会报仇啊?
等五百多贯路费发完之后,刘铭再随便讲了两句,和俘虏们聊了聊感情,便说道:
“如此,诸君安心地回去吧。”
大部队开始缓缓移动,每个人都不禁频频回望,看着这块他们生活了近二十天的土地,算是党项军残酷的军旅生涯中难得的一抹温情。
有人为了纪念这段特殊的日子,从地上抓了一把泥土带走。
最冥顽不化的李延峰对战友们的回望嗤之以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宋人呢!
但心中是这么想的,李延峰本人也不禁多望了两眼,他在这片土地上可撒洒了不少汗水。
众人看归看,但走得越远,归乡的步伐渐渐坚定。
再见...不对,他们可不想当俘虏了。
应该是镇戎军,再也不见!
再怎么说,他们还是党项人!
当然,也有死了爹妈,没有成亲,也没啥朋友的孤寡党项兵,是真心想留在大宋。
回到西平府打打杀杀没什么不好的,但留在大宋建建房子、疏通河道就能过上吃喝睡不愁的日子对他们来说更加海阔天空嘛!
可刘铭没有要挽留他们的意思,大部分战友又是真心想回西平府,零散几个有想法的凑不到一起,畏惧他人的看法,觉得自己是个异类,最后也只能随波逐流,回西平府去了。
刘铭的手挥舞个不停,但当最后一个党项人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后,脸上的笑容就变得玩味起来。
一甩袖袍,转身投入到镇戎军的怀抱之中:“我们回州衙。”
......
二月七日晚上。
夜幕笼罩大地,天中一轮孤月高悬,偶尔撒播下几缕月光。
地上也多是漆黑一片,偶有几处火堆隔着老远孤独地燃烧着。
燃料精贵,在野外可没木炭烧给“进步人士”们取暖,只能人挤人挤在一起,借助对方的体温取暖。
营帐里伸手不见五指,但接连不断有聊天逗乐的声音响起。
重获自由的感觉...他们兴奋地睡不着觉!
“李首领,您吉人自有天相,从镇戎军回来,以后必更得李节度使器重,骠下在此先恭喜您了!”营帐中有人恭维道。
李延峰好久没听到这样的话了,感觉浑身都舒坦:“这些天我领悟了一个道理,比起自己过得好,还是敌人的不好看着舒心!”
“精辟,精辟!”
......
“呼~呼~嗯?”平稳的打鼾声断掉,有人在地铺上辗转反侧几下,随后起身,语气中掺杂着刚睡醒的慵懒还有几分起床气,“让让,都让让!”
“你要干什么?”有人在地上被踹了两脚,不满地问道。
“俺要出去撒尿,还不让开”起身之人毫不客气,“不然尿你身上?”
“快滚,快滚”
帷幕拉开,那起床如厕之人朦胧惺忪的眼神瞬间恢复精明,他刚刚的熟睡是装的!
他并不打算去撒尿,而是...快步走向一个火堆,找到一处空地坐下,小声说道:
“骁烈兄,李延峰那贼厮打算回西平府后找咱们算账!”
火堆旁守着的正是嵬名骁烈,他目光频频望向李延峰睡着的营帐,深怕他有机会跑出来,冷笑一声,对身旁的同伴说道:
“去营帐里把首领叫过来。”
“饭桶会战”之时,为给自己挣一口气,同时杀杀李延峰这个当了俘虏还摆谱的二代爷的锐气,嵬名骁烈几人已经和他撕破脸皮。
在战俘营里面,有宋军压着,他们不至于演变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但也是两看相厌。
当嵬名骁烈知道他们能回西平府的时候,看李延峰那神气样就觉得要坏事。
便找人混到李延峰的营帐中探查消息。
得益于李延峰的口直心快,他几乎得罪完了除亲信以外的所有手下,没多少人愿意和他睡同一个营帐,缝隙太大,晚上睡着还有漏风!
这时候再稍微运作一下,假装和族人闹矛盾,把他孤立在原处,李延峰接受他,睡在同一营帐之下便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就算此次不成,回西平府的路还很长,总有机会探查到李延峰的口风!
没多久,嵬名拓野带着几人缓缓走到火堆旁,还没等他坐定,嵬名骁烈便急不可耐地劝道:
“首领,李延峰那贼厮想杀了咱们,我们必须得下手为强啊!”
陪着嵬名骁烈守夜的都是嵬名拓野的亲信,他们也纷纷劝道:
“首领,咱不能顾虑啊,现在多好的机会,若再迟疑几次,就要到西平府了!”
“他们本就是该死之人,是大宋皇帝和刘都监仁厚,才让他们多苟活了一段时间,但李延峰那贼厮却不知悔改,咱们对他下手实则是为都监除一害啊!”
嵬名拓野默不作声,盯着火光看了良久。
“唉~”嵬名拓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今夜下手,可知如何应对宋军?”
护送的队伍死了人,你让那些将士回去了怎么给刘铭交代?
本有些嘈杂的人群一时语塞,谋事的时候嵬名骁烈只考虑到了党项人内部,还真没想到过宋人会如何,但...这不应该是纵容李延峰活下去的理由啊!
嵬名拓野摇摇头说道:“动完手后,我去与宋军说。”
对同族下手他本意是不愿的,但...他不杀了李延峰,李延峰可要把他的手下全宰了!
他为首领,得为部下的性命负责!
嵬名骁烈听出来了,嵬名拓野这是打算把责任全拦到自己身上!
“首领,这...”
“别多说废话了,不然...就让李延峰会西平府去把!”嵬名拓野冷冷道,同时手往前面一伸。
火堆旁再度无言,只见火苗在不停的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