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没人会再追捕逃兵,可整个扬州都知道,巡盐御史衙门的盐丁有银子。”林钊只是性格粗,不是傻,明白什么时候该开口,“你们跑了就算溃兵,狗一样的东西,谁都能宰了!
一个个也都别忘了,扬州可是江南重镇,不到十里外就是扬州卫的大营、号称精兵三千的地方,想要杀光你们,怕是不耽误完事儿后回去吃饭!”
这是事实。
有组织的大军“兵过如篦”,溃散的杂兵虽说还保持着较强武力,但不论跑到哪里,都是被防备的对象,稍不注意就没命。
杀人者人恒杀之,溃兵奸淫掳掠,被杀也别抱怨。
什么?逃兵一般没人敢惹?
跑出扬州才算,那之前他们就是行走的肥羊。
昨晚林如海遇刺的事情明显不干净,这么长时间都不见扬州各级衙门的动静,若无意外的话,他们最少是默认的,等到林如海死了,事情会变得很简单。
一封“平乱”公文,扬州卫绝不介意多弄点儿银子。
“这扬州已经不能再待下去,你们如此,我也一样。”林锐给了手下一个赞赏的眼神,随后继续忽悠,“所以,我们必须要离开,但不论想去哪儿,都缺不了一样东西!”
“银子!”林钊及时补充。
说到这里,下面的兵丁已经回过味儿来,目光渐渐发亮。
“昨晚对林大人下手的,就是程家。”看到眼前的情况,林锐知道该给甜枣了,“江南皆知,‘八大盐商’有钱,过去我们顾忌太多,只能干看着,现在不用了!
等一会儿,你们都带上家伙,只管跟着一起走,我在这里把话撂下,程家不论有什么,拿到都是你的,我一句不问,不论动手做什么,我也全当是没看见!”
所有兵丁的眼睛都亮了起来,眼圈慢慢变得血红!
“愿为大人效死!”林钊扯着嗓子嚎了一声就跪下。
很快,校场上的兵丁跪了一地,“效死”的叫声响彻周边!
林锐表情不变,但背后颤抖的双手已经暴露一切。
看着眼前兵马,他知道这次的谋划已经成功大半!
“都收拾好,跟老子拿钱去!”他忍不住仰天大吼。
“拿钱、拿钱、拿钱——”
林府。
后宅的大火已经熄灭,不是得救了,仅仅是因为已经烧完。
这就是独门独院带高墙的好处,只要不是弄出覆盖性的大规模事故,任何一家出事的时候,一般都不会牵扯到别的院子。
后花园暖阁中,贾敏表情空洞的坐在床前,完全不知所措。
今晚虽然时间不长,变化却远远超出正常人的预期。
丈夫肯定是没了,女儿至今未醒。
家里的一切都随着院中的一把火消失,今后别说如以前那般的贵妇人生活,甚至连保命都难说,她毕竟出身巅峰期的国公府,嫁的也是科举探花、天子心腹,不会连这点儿觉悟都没有。
“冷....冷——”就在这时,她的耳中突然传来动静。
“玉儿!”贾敏一个激灵站起来,望着拔步床中痛苦扭头的女儿,脸上却露出惊喜的神色,急急忙忙冲过去,“你醒了?要不要喝口水?饿不饿.....”
“娘亲!”林黛玉费力的睁开眼睛,看着母亲流泪,“我冷!”
贾敏急忙将手放在女儿额头上,表情无比紧张。
那里明显有些过热。
问题是,她现在没有什么好办法,因为后宅已经烧了。
大户人家当然会常备药品,林家当然也有,但都放在后宅卧房中,现如今一把大火,不论存什么都没用,化成灰全一样。
稍一考虑,她只能采取笨办法,起身弄好一块湿毛巾搭上。
“玉儿,舒服点了吗?”眼前好看不少的俏脸让她松口气。
“娘亲!”大概是因为额头的清凉,林黛玉终于清醒,“女儿昨晚听见有.....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已经没事了?”
“事情.....有些变化。”面对女儿如今的状态,贾敏再傻也不会说实话,只能绕圈子避开,“你不用担心,锐哥儿——”
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住。
“娘亲,锐大哥怎么了?”林黛玉立刻紧张起来。
“没事。”贾敏急忙摇摇头,“他已经带人去收尾了。”
只是,内心之中,她想的更多。
首先,她并不放心林锐,尤其是面对眼前近乎于绝境的情况。
其次,她作为一个早已嫁人的女性,太清楚那种目光。
就是某人离开前,几乎盯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她从里面看出太多东西,有怜惜,大多数是担忧,但也夹杂着少部分男人的天性。
占有。
有所掩饰、绝无差错的占有欲!
但事到如今,她知道自己没得选,因为根本没有其他选项。
她是女人,对外面的事情毫无办法。
除了相信他、与他合舟共济,其他都是死路。
“锐大哥既然说了,定是能够解决的。”相比之下,这个时候的林黛玉想法简单,“娘亲放心吧,过去两年多时间,他什么时候让父亲失望过?”
贾敏心头一动——好像没错啊!
“希望如此!”想到这里,她似乎感觉轻松许多。
“娘亲,昨儿个到底怎么了?”林黛玉继续追问。
“傻丫头,你不是说锐哥儿没让人失望过吗?有他在,还能怎么样?”贾敏强笑着安慰女儿,“你现在身上不舒服,还是好好休息,等你恢复后,事情不就解决了吗?”
“嗯!”林黛玉轻轻点头。
大概是本就虚弱的原因,她说完后明显精力不济,美目慢慢的再次闭上,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竟是已经睡了过去。
眼见女儿暂时稳住,贾敏长长舒了口气。
她又看看睡在里面的雪雁,眉头不由得皱起来。
贴身丫鬟竟敢偷男人,这要是昨天听说,她不论如何都不会再留着,只是如今情况特殊,家里一共只剩三......四个人,她实在不敢再出意外。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的伸手摸摸丫鬟额头,确认正常后再次松口气,收回纤手后站了起来,去给两人准备吃的,只是考虑到后宅已毁、前院满是兵丁不方便去,她只能收拾一些点心。
但无论如何,事情好歹有了转机。
至少,暂时是这样。
第15章给扬州各家打个样儿
扬州城外,瘦西湖畔。
这里本是宋以后历代城濠连接起来的一片水域,因与京杭运河始终保持活水联系,再加上历代周边世家的反复修整扩建,最终形成了连片的湖畔园林群。
依山傍水、风景秀美,正是富商大族落户的好地方。
八大盐商各有产业,一大家子基本都是住在这里。
这却是限于他们的身份。
盐商也好、富商也罢,根本上说还是商户,封建时代“士农工商”四等,虽说细节执行上肯定有差别,但“重农抑商”的政策却是自秦以后从未改变过的。
大周虽承明制,却有不少修改,比如放弃了反人类的“死户籍”制度,不会再把人限制在“家族传承”上,但对商户的限制依然不少,最简单的就是衣食住行,压着他们不许太过猖狂。
可惜,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
比如,扬州所有大商都在城中有宅院,而且全都严格按照规制建造装饰,却只作为生意上的落脚;又在城外找地方大建特建,弄出占地十几、几十亩的园林,这才是真正住处。
但这些东西对外的说法,都是所谓的“庄子”,也就是农庄。
商户住农庄,肯定不犯法,至于里面的装饰逾制——
谁会追究?谁敢追究?
觉得人家的银子砸不死人吗?
程家当然不例外。
只不过,今天的情况特殊,因为他们被围了。
“小林大人,今天这是刮的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大门旁的墙头上,程家大少爷哭丧着脸,陪着小心说话,“扬州皆知您的虎威,若有什么需要孝敬的,不如招呼小人一声?”
商户出身不得科举,这是大周承自前明的铁律。
所以,他没有任何功名或者官身,面对官员只能自称小人。
换作平时,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这么小心。
问题是他不傻,作为家族继承人,他很清楚自家做过什么,昨天晚上针对林如海的刺杀,虽说确实不是程家的人动手,却是他们接应、更是在城内的程家大宅落脚。
结果,林家昨晚烧的火光冲天,那帮人也都没能回来。
今天一大早又被堵门,他用屁股想想,也知道哪里出的问题。
“没什么大事。”林锐冷笑着打哈哈,“不过是兄弟们馋了,想要吃点儿喝点儿,程大少爷只管打开门,他们吃饱了自会离开。”
墙头上的人表情抽搐。
你特么糊弄鬼呢?
“可是,小人看到的都是小林大人的刀枪和......”他只能继续赔小心,“铳炮啊!您看这一点儿吃的喝的,人来就行了,不用这么麻烦吧?”
“不开门对吧?”林锐刚才只是故意拖延几句,为手下人的准备争取时间,如今一切就绪,他怎么可能继续哔哔?“也行,我今天只能麻烦点儿了——动手吧!”
“大人!”程家少爷脸色巨变,“你不会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吧?小人一家确实不值什么,这片儿地方的人可不少,你要是动了刀兵,想过怎么收场吗?”
“我叔叔一条命,总要有个说法。”林锐表情冰冷。
这是他敢动手的根本原因。
林如海身为巡盐御史、天下公认的天子心腹,就这么让人给刺杀了,名义上必须要追查清楚,将凶手绳之以法、处以极刑,要不然朝廷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但他很清楚,背后之人连林如海这个被刺的当事人都不敢说。
那就只能找个“幸运儿”,让他把大锅好好背上。
何家“正巧”刚刚被抄,又是江南皆知的程家附庸家族,还特么一次抄出来将近三百万两,“按理”说根本不可能,“必然”是暂存的程家银子。
损失惨重的程家因此铤而走险,“合情合理”。
所以,哪怕他公开带兵围上来,周围“明白事理”的各家全都选择“我没看见”,里面确实有不想为程家损失的原因,但最根本的还是因为,林锐带的人依旧是官军。
至少,在没人将他们定义为“逃兵”之前是。
如果有谁敢在这时候动手,将来百分百会被拿作把柄,再被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衙狗子狠狠刮一笔,他们和程家的交情不到生死相托的地步。
所以,同样“明白事理”的程家大少爷脸色惨白。
“小林大人——”
“还等什么呢?”林锐才不和他哔哔,“动手!”
早已等到不耐烦的兵马立刻开始调整,就见一队肩膀上火器足有大半人高的兵丁迅速推进,直到大门前不足五十步,随即两人一组准备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