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秃岭、黄土飞扬、不外如是,再不用煤,饭都吃不上。
所以,家中所用燃料也是区分身份的“标准”之一,普通百姓多烧各类煤炭,大家富户基本都是购买薪柴,市场成本大约三倍的差距,实际还得再加两倍。
翰林街。
这里当然属于内城,顾名思义,周围住的多是文官。
林家老宅正好坐落在正街北侧,看起来明显刚刚修缮过,外墙全部用白灰重新喂缝,门楣已经粉刷完毕,周围还能看出不少尚未消失的施工痕迹。
一溜马车缓缓停留在大门前,林锐跳下快马安排拉起帷帐。
半晌,等到终于准备好、无关人员回避后,各台马车纷纷打开车门,贾敏不顾形象第一个下来,表情复杂的抬头望向大门正上方。
“林府、林如海题”。
物是人非。
“夫人!”林锐急忙走到门前,摆手示意尤家姐妹上前扶住。
“多少年啊!”贾敏语气复杂,说话间忍不住落下泪来,“我都以为今生回不来了,却不想时至今日,竟有再见之机,也不知里面现在如何了。”
“夫人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我看这外墙已经收拾过,里面肯定也不差什么,想来是荣国府那边的安排。”看她的状态,林锐只能捡过年话说,“待我们安置好,还得去谢谢人家。”
“说的也是。”贾敏点点头,在他的“帮助”下用力推开大门。
没想到不等他们进去,就看见正对的大院里有个年轻男子。
可惜,形象实在不怎么样。
如果单纯按照长相打扮论,他绝对称得上“贵公子”,一身浅蓝色男式长衫、梳着发髻、踩着贵靴,面如冠玉、白脸无须,无愧于出身和教养。
额......教养——
长衫似乎没认真穿,歪歪扭扭很是潦草,发髻有些随意,几缕乱发胡乱飘在各处,脸上还带着酒醉的残迹,气色看起来实在不怎么样,映着夕阳甚至还有些“油光”。
门口一众女眷急忙背身回避,林锐恼火的上前一步拦住。
“你们......不知各位是什么人?”男子明显一愣,刚想发火就看见一个比自己高出小半头的英俊青年,正恼怒的看着他,最主要的是人家已经伸手搭上剑柄,吓得他当即客气很多。
“琏哥儿?”林锐正要问话,不想背后传来有些疑惑的询问。
“夫人知道?”他一听就明白过来,但还是确认一句。
“你是琏哥儿?”贾敏点点头,上前一步盯着男子,但微微一顿便扬手抽了过去,“啪”的一声响彻全场,“成什么样子?大哥就是这么教你礼仪的吗?”
“你——”贾琏直接被打蒙了,似乎也清醒许多,小心的看着贾敏片刻才傻傻开口,“姑姑?您这是回来了?怎么也不招呼一声让小侄带人去接......”
“见过琏二哥!”人家姑侄叙话,林锐不想失礼。
“还不让开!”贾敏明显恼怒,“安平,带他去醒醒酒!”
“是,夫人!”林锐忍着笑,上前一把“挽住”贾琏,生拉硬拽离开正院,“还请琏二哥指个路,小弟刚回来,不太清楚这院子。”
幸好贾琏不是硬气的人,最主要是知道贾敏的脾气,没敢多说话便老实的指路;两人离开后,刚回来的众人才陆续进院,大概是刚才被冲撞的原因,动作都快了不少。
这边,两个大男人就方便多了。
“可是安平贤弟?”待到进入东跨前院,贾琏总算恢复了世家公子的形象礼仪,可惜一身杂乱破坏了一切,“早听姑父姑母在信中多次提起夸赞,想不到今天有幸得见。”
“我也没想到,咱们会是如此相见。”相比之下,林锐说话就随意多了,虽说两人第一次见,但他早知道这位的一切,“更没想到琏二哥弄出这么一出。”
哪怕是贾琏再不讲究,听完这话也忍不住老脸发红。
“我这不是和几个兄弟.....”他尴尬的解释半句便卡住,耳光都挨过了,再说还有什么用?“那什么,这一路多亏安平贤弟照顾。”
“分内之事!”林锐笑着说了句套话,顺便帮他收拾好衣服。
“怎么也没提前招呼一声?”一番忙碌后,贾琏的形象总算恢复不少,语气中的埋怨不是假的,“通州到京城才几步路,我带人去接还不是应该的吗?”
“我们没走运河,所以才稍微晚了几天。”林锐的回答让他明显一愣,“临来前在金陵拜见过薛家二叔,坐的是他们的海船,从津门镇上岸后又进的京城。”
“这样啊?”贾琏对大海基本一无所知。
“有自家亲戚还能不用?”林锐笑着随便敷衍一句,这才说起正事,“小弟不知这宅院如何修缮如何?可有什么要注意的地方?”
“这点儿小事还能干不好吗?”说到这里,贾琏总算自信起来,“我专门托朋友,找了最好的泥瓦工和木匠,又从工部营缮清吏司找来几个大匠,绝对不会耽误事儿!”
“辛苦琏二哥!”林锐真心实意的躬身一礼,“开销方面还请不要客气,只管让人把账目送来,小弟万万不敢让琏二哥吃亏!”
他这不是有钱烧的,而是不想为这点儿屁事欠人情。
哪怕他明知道,眼前这位肯定已经从荣国府拨款中弄到不少。
“这叫什么话?自家人还用分的如此清楚?”贾琏立刻沉脸。
他们这种出身的人,从来最重面子。
“琏二哥客气什么,哪怕是亲兄弟,不也得明算账?”林锐笑着再点一句便没再继续,因为他不可能随身带上几千两银子,“现在还要劳烦你带我走走,先熟悉一下院子。”
“这还差不多!”贾琏还以为他放弃了,脸色好看许多,“姑姑的宅子不小,东西南北一共分为四进三跨,咱们站的就是东跨前院,直接正对着西跨前院,都是给下人准备的。
若无意外的话,安平贤弟今后会住在东跨中院,西跨中院留作客房用,中间的前两进连着,都算正院,三进的东、中、西三跨自是内宅,都有月亮门,让姑姑安排去,最后一进是全通的花园。”
林锐一听就明白,林如海确实没落下该走的“规矩”。
林家四代列侯不假,但那是嫡脉正支的事情,和旁支没关系。
这栋院子肯定不可能是“林家老宅”,因为林如海祖上根本没传下来多少财产,不会有能耐在京城买下如此豪宅,这需要的不只是有钱,还得有路子有人脉。
如今他已去世,一切都可以翻篇,否则可能会有麻烦,
当然,这些和林锐没关系——也不对,因为这样说太矫情了,他现在已经是公认的林家继承人,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妒忌呢。
林如海探花出身、十多年为官,人情人脉遍布朝堂,同年同乡好友不知多少,这些虽然不可能全都传下来,稍微剩下点儿就够任何人吃饱吃撑。
更别说还有大量财产、白捡的银子。
但他从未公开走过程序,这是和贾敏商量后决定的,让他继续以八服开外的“族侄”身份“承业”,不影响接下来的仕途,要不然他真的“过继”了,就必须守孝三年。
等到出了孝期,黄花菜早特么凉一百遍了。
还有他和林黛玉的婚事,虽说从未走过明路,却是双方默认。
一旦过继,他俩就是“兄妹”,那还怎么收场?
愿天下有情人都成兄妹吗?
两人说话的工夫就进了东跨中院,然后林锐就无语了。
都不用进屋,院子里的酒气已经有些刺鼻难闻。
“琏二哥?”林锐无语的看过去。
“那什么,你忙,为兄改日再来拜见!”
第17章新家
目送贾琏屁股着火般跑掉,林锐只觉得好气又好笑。
早知道这位他不靠谱,没想到会到这种地步。
边想边走,他已经进入正房,却见厅内依然摆着尚未撤掉的残席不说,各种痕迹更多,都不用说什么不相干的,只看地上好几片碎布甚至基本完整的亵衣,就知道他没干好事儿。
而且就是中午的事情,因为残席看着很“新鲜”。
没什么意外的话,他肯定是借着此次修缮捞了不少,高兴之下就召集一帮狐朋狗友庆祝,正好又不在荣国府,众人玩的非常开。
无语的摇摇头,他只能先招呼人清理,再去和贾敏汇报。
哪怕是累一路都想休息,借用的薛家下人依然欢天喜收拾残席。
桌上堆着的大鱼大肉没动几筷子,能让他们连吃好几天。
林锐一直走到后宅,才看到高兴的家中女眷,特别是年轻一代,都在说笑着“分配”住处,反正家里够大,大家都有房子。
额.....其实贾敏也很年轻。
“琏哥儿呢?”见他进门,她不大高兴的问道。
“说是回去送消息,再加上天色已晚,不方便继续打扰。”林锐笑着圆了一句,想了想还是有选择的说出残席的事情,当然要跳过那些碎布和亵衣,“估计很快就会有正式的访客。”
那一堆收拾出去的酒肉瞒不住人。
“这个琏哥儿!”贾敏无奈的摇摇头,虽然他说的轻松,她还能猜不出里面的弯弯绕绕?林如海也有应酬,少不了去画舫书院,“大哥到底怎么管的,当初不是这个样子啊!”
贾赦爷俩难道还有过“好样子”?
反正林锐没有丝毫的想法。
“可能只是几个朋友一起聚聚。”当然,他很明白“疏不间亲”的道理,不会傻的跟着说怪话,“夫人,我们暂时只来了一部分人,还有不少依然在路上,最主要的是行李大部分都没到。”
“琴丫头那边怎么说?”贾敏轻声问道。
“她最少要在津门停留半个月,以便处理掉货物,这还多亏了她们家有路子,而且这次因为要送我们,装的以丝绸类轻便货物为主,本就好卖。”林锐想起临下船时的交代。
“这丫头,可惜生了个女儿身。”贾敏真的喜欢上了。
“可惜的又何止她一个。”林锐忍不住笑出来。
红楼金钗有一个算一个,哪个不可惜?就好比贾家,四春但凡有一个是男儿身,结局绝对要好不少,若是探春和元春都是男儿身的话,说不定还有复兴的希望。
但现实没有如果。
也不知他这话勾出了什么,贾敏的表情突然复杂起来。
“罢了!”良久,她有些莫名其妙的扔出这么一句,紧接着换了话题,“除了琴丫头之外,其他人大部分也都没跟着进城,咱们院儿里怕是要空上几天了。”
“没办法,这里是京城。”林锐皱了皱眉,放弃了追问的想法。
他带的人不少,但不可能一起进城。
比如,将近八十个亲兵,都是经历过两年多严训的精锐,看起来一个比一个彪悍,如果真的聚在一起说要入城,恐怕城门卫当场就得直接出动围起来。
这还说的是空手,别忘了他们都有武器装备,甚至火器。
“家里在城郊有个小庄子,也是唯一一个,不多,一千多亩的样子,先让他们去那里吧。”贾敏娥眉轻皱,“当务之急是尽快给家里招些下人,省的空了。”
其实是一家子夫人小姐,谁都不会家务做饭,丫鬟?那也是贴身伺候的“副小姐”,待遇绝对超过普通富户的正经小姐,指望她们做饭洗衣服?纯粹想多了。
“其实也不麻烦。”林锐想了想才说道,“我的人手虽然多,却没有全都带来,琴妹妹身边留了二十个,我还专门让林钰带着,省的有什么麻烦,咱们自家也得留下同等数量的护院。
如此一来,需要在城郊同住的也就不到四十个人,放在一千亩的庄子里不显眼,倒是你说的下人,这宅院再怎么没人,也得留些看守吧?我怎么一个都没见?”
“自买下至今没有正式入住过,哪里有什么下人?”贾敏无奈的摇摇头,“不过是临时雇来看守,这些年都听荣国府的差遣,怕是在修缮之前,便被琏哥儿撵出去了。”
“既然说到荣国府——”林锐笑了,“你应该有用惯的吧?”
“嗯?”贾敏表情一动,慢慢也露出笑容,“不错,还是有几个我当年用惯的人手,如今怕是早就坐了冷板凳,倒不如抽个空要来继续用,两下里都便宜。”
“再补充些外援的粗使仆人,尽够了。”林锐点点头。
“你呢?”贾敏突然看着他,“身边不留个伺候的?”
“我怎么了,不是有人吗?”林锐没理解,“尤家——”
“那俩是妾,不能总跟着你伺候。”贾敏毫不客气的打断他,“我到时候一并要几个丫头过来,你挑两个用上便是,倒是潘家的姑娘也在,你准备怎么安置?”
“我那院子还能住不开吗?”林锐一点儿都没掩饰。
贾敏没好气的翻翻白眼转身,甩他一个背影。
只是等她做完这些,两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