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府里——”贾母不敢和女儿对视，“已经有日子没接旨。”
贾敏：......
“母亲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半晌，她被气的笑出来，“荣国府里连圣旨都接不到？这叫什么鬼话？父亲在的时候，哪怕平日没事都少不了恩旨加赏，现在才几年？”
“当今陛下不重武勋，一向亲近文官。”贾母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平日里无事的时候，宫中何必下旨？再说这种事情又不是我们一家，其他各家哪个强了？”
“八公七姓，如今怕是只有我们贾家没实缺吧？”贾敏冷冷的语气让老太太明显一滞，“母亲，女儿虽在扬州十多年，却不是完全断了京中的消息。
其他六家中，牛家是尚书阁老、柳家是一部侍郎，陈、马两家是京营总兵，侯、石两家也在京畿其他地方有营头，只有我们贾家关上大门，连个有官爷们儿都找不出来。”
“你二哥——”贾母面露怒色。
“当初父亲临终时，为他要的品级，女儿离开京城十多年后再回来，他还是那个品级。”贾敏一脸嘲讽，“不仅没升，连原本的好位置都丢了，分管陵寝修缮及费用核销的主事，他能管什么？”
这份差事都要经过内务府或宗人府，外人根本插不上手。
“好了！”贾母生硬的打断对话，“你还有其他事情吧？”
“原想着问问现在的规矩，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贾敏知道没法再继续，转而谈起另一件事，“女儿当初管家的时候，用过不少趁手的奴才，如今再看，他们都闲着。
正好我那边儿刚回来，院里空的厉害，横竖咱们府里用不着他们如何，倒不如都给我吧，有我那好嫂子在，他们到死也不过是干吃府里的闲饭，留着没用处。”
“你挑出来报个名单给我。”贾母点点头，知道她没说假话。
“再就是丫头。”贾敏一点儿都没客气，“我在扬州的时候不太方便弄的太明显，身边一直只留当初跟着过去的王妈妈伺候，可惜那次.....如今一直空着。
还有玉儿和安平，房里都很空，女儿向来知道母亲身边丫头调教的好，这次也要几个补上；原本安平提过，可以从外面买，女儿觉得还是不如自家人信得过。”
“这话听着舒心。”贾母面露满意的笑容，“这样吧，我这里确实丫头不少，挑两个给你便好，再多也抽不出来，不够的话，你原本的人手里也有家生子，自己去挑吧。”
“母亲说的是。”贾敏稍一犹豫便点头答应。
“鸳鸯，你去叫晴雯和鹦哥过来！”贾母立刻安排，顺便将大丫鬟打发走，目送她出门后才解释道，“前一个是赖家送的，做的一手好针线活儿，就是性子烈些。
来时不叫这个名儿，被宝玉看见改的，我原想调教好了就给他去用；后一个跟了我多年，不声不响不说话，是个老实孩子，你带去随便伺候谁，总少不了好处。”
“多谢母亲！”贾敏起身一礼，随即坐下等她说话。
“你不嫌弃便好。”贾母说完就停下，良久才犹豫着开口，“敏儿，你刚才问起接旨的礼仪，可是家里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母亲不知道？”贾敏一愣。
“知道什么？”贾母没理解她的意思。
“咱们府里的消息什么时候闭塞到这等地步？”贾敏完全理解不能，“如海的事情已经定下，前几日皇后娘娘亲自安排的，这么长时间必然已经传出来，母亲都不知道，两位兄长更不用提。”
贾母表当场卡住。
“如海的事情？”半晌，她讪讪的问道，“什么事情？”
“他的丧事不用大办，只当在扬州已经办完。”贾敏没再追问消息闭塞的事情，轻轻一叹才继续开口，“追授‘户部侍郎’衔，谥号可用‘文忠’二字，以彰其功。”
“皇恩浩荡啊！”贾母满脸喜色。
“人都死了，还有什么意思？”贾敏意兴阑珊，一句话说的老太太浑身僵硬，“母亲，女儿今天过来，除了下人的事情外，还有一件要问问，王子腾那边又是什么情况？”
“王子腾？”贾母终于放松下来，脸上露出讽刺的笑容，“他不是已经蒙恩外放，成了从二品大员吗？王家上上下下可高兴坏了。”
“母亲，女儿知道王家不老实，可不要忘了，‘贾史王薛’金陵四家分不开。”贾敏无奈的揉揉额头，“他如今由实转虚，还被赶出朝堂，也就是我们四家完全失去最后一个说话的。”
“他在京又能如何？横竖不会为我们贾家说话。”贾母的语气冷下来，“要是让他说的太多，咱们贾家能不能说话就不好谈论了。”
“所以，咱们府里什么都没做，眼看着他跑去九边？”贾敏已经不抱希望，“行吧，事已至此，再说什么都晚了，原本安平好不容易和薛家那边连上，现在看来恐怕不好说结果。”
“怎么还有薛家的事情？”贾母一愣。
“不然呢？”贾敏实在没办法理解老太太的脑回路，“金陵四家本是祖上定下的交情，贾家在军中、史家为辅，王家在朝堂、薛家在商场，互相帮衬、世代传承，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如今，咱们贾家早已远离朝堂，史家也因为当初义忠亲王兵谏而被太上皇厌弃，只剩下两个无用的虚名，王子腾离开朝堂由实转虚，再失去薛家的银子，日子还过不过了？”
贾母被怼的完全说不出话来。
“横竖薛家的银子也不给我们。”半晌，她明显是强辩。
“父亲还在的时候，薛家每年给荣国府十万两银子，宁国府那边也有五万两。”贾敏再次把她怼死，“如今咱们什么都帮不上，任凭人家在金陵难受，凭什么还指望有银子？
在扬州的时候，安平打着如海的旗号和薛家二房连上，趁着人家的路子挣了不少，也帮丰字号解决那一片儿的麻烦，人家虽说没有明着给，每年年底的节礼可不小气。”
“你到底想说什么？”贾母已经有恼羞成怒的意思。
“没什么。”贾敏失望的看看她，款款起身万福一礼，“女儿只是想问点儿事情，如今问完了，不敢再打扰，这就回去继续收拾。”
“敏儿！”贾母急忙站起来，“你那边还有什么好收拾的？”
“如海的丧事没法办，今日正合适入土。”贾敏轻轻一叹，却听的老太太脸色巨变，“安平已经护着棺木去城外安葬，为了不引起什么麻烦，我和玉儿都没跟着。”
“如海也......带回来了？”贾母已经傻眼。
贾敏却没再多说，直接转身离开。
因为她明白，朝堂上的事情再如何，贾家都不会有什么用了。
“见过姑太太！”没想到她刚走到垂花门，鸳鸯就带着两个怯生生的丫头迎上来，显然是早就已经回来，知道不合适就等在这里的。
“就是她俩吗？跟我走吧！”贾敏没多问，“我刚才和母亲商量的事情，你也听到了，这个名单你拿去对上，把他们的身契都找出来，过两天我一起带过去。”
“姑太太放心！”鸳鸯急忙点头。
贾敏这才领着两个不知所措的丫鬟离开。
金陵，薛家大宅，后院。
缓缓放下手中信件，薛宝钗面露笑容。
“乖囡，又怎么了？”正好进门的薛太太一脸疲色。
“母亲，这次和谁打牌呢？”薛宝钗很无奈。
“不过是几个老朋友，一时手气好，玩的长了些，回来时天都快亮了。”想起昨晚大杀四方，薛太太很高兴，“什么事情叫我？”
“琴妹妹送回来的，今天刚到。”薛宝钗拿起信纸递给她，直接解释起来，“林府的锐大哥定了兵部的位置，官印和告身都已经发到手里，正五品的郎中。”
“哦？”薛太太脸色一亮，一目十行看完信，“好啊，好啊！”
“母亲，如此看来，林家算是稳住了。”薛宝钗这才说出自己的想法，“反倒是我们这边，事情越来越麻烦，你还记得我提过——”
“进京？”薛太太立刻皱起眉头，“宝丫头，我们在京畿的生意已经没了，你都卖给林家，现在过去还能做什么？倒不如继续留在金陵，几辈子全在这里，无论如何都方便。”
“这是张德辉让人送来的。”薛宝钗苦笑着又递过去一封信。
薛太太急忙看起来。
“全赔光了？”仅仅片刻功夫，她就忍不住叫出来，“这才出去多长时间？几万的银子，只落下一句‘赔光了’？张德辉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他劝了，是哥哥非要做。”薛宝钗敲敲信纸。
“这个......你的意思呢？”薛太太立刻不再多提。
“母亲，这不是办法。”薛宝钗头疼的揉揉太阳穴，“如今女儿还能和二叔商量，可他的身体越来越差，还把琴妹妹送进林府，我们又——”
“琴丫头？什么叫送进林府？”薛太太愣了。
第35章妙玉：迟早不都是他的？
“我的妈妈，虽说琴妹妹向来喜欢乱跑，从小在船上的时间比在陆上都长，到底也是女儿家。”薛宝钗面露无奈之色，“林家再说有林姑姑/娘俩，当家的却是正经爷们儿！”
“林家那个族侄？”薛太太皱了皱眉，“他又如何？”
“琴妹妹信上说过，她如今在林家住着呢。”薛宝钗轻轻一叹。
薛太太表情一僵。
她当然明白，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入住别家，还是连住几个月时间，偏偏那家是没有任何直接关系的“陌生人”，又是在没有正经当家太太的情况下，传出去会有什么名声。
贾敏现在是寡妇，林锐没有正式成亲。
“琴丫头.....怎么住的？”良久，她不放心的问道。
“母亲没看信吗？”薛宝钗对她的粗心很无奈，“那丫头和林家妹妹在一起，再加上两人各有一个丫鬟，姐妹俩住在后花园的绣楼中，和前面是隔开的。”
“那还好！”薛太太总算松口气，“对了，你刚才提到谁当家？”
“自然是锐大哥！”薛宝钗很奇怪亲妈的态度。
“真是他？”薛太太表示理解不能。
“不然呢？”薛宝钗表情复杂，却是想起自家那个完全不靠谱的哥哥，“锐大哥虽说只是族亲，这些年跟着林大人，在整个江南都闯出了名声，谁敢——”
“他那名声？又是‘净街虎’又是‘粗鄙武夫’的，还能有个好？”薛太太完全不屑，幸好很快反应过来，“不对啊，你刚才不是说过，他刚刚定了兵部的缺儿？”
“兵部的武库清吏司郎中，正五品的京官实缺。”对自家的亲妈和亲大哥，薛宝钗也很无奈，“这个位置别说一般人，绝大多数衙门里的老爷一辈子都走不到。
母亲，锐大哥有此造化，小部分是他自己的能耐，大部分定是沾了林大人的遗泽，女儿不知道他能走多远，但不论如何，都比我们在金陵无依无靠强得多，更何况，不是还有老亲吗？”
“你姨妈（王夫人）倒是多次提过，希望我们早日入京，那边都有安排，只是我总觉得，哪里有什么对不上。”薛太太只是眼界非常差，却不是真的傻，“真有如此好事吗？”
“若是当真好办，为何父亲和二叔从来不提？”薛宝钗却听出问题，“母亲，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女儿的意思，不如学学林家的安排，横竖我们不缺宅子，只管自住便好，值什么？”
“这话有理！”薛太太当然点头，“只是，我们几辈子都在金陵这边落户，一句话就入京，是不是太草率了？倒不如先去看看，然后再做决定的好。”
“母亲说的是。”薛宝钗也意识到自己太急，“正好张德辉的儿子张路被琴妹妹要去，他是咱们的家生子，虽说身契也被我一并送了过去，到底不难说话。”
“问他？倒也使的。”薛太太缓缓点头，“只是，他毕竟只是个奴才，又已经跟着新主子做事，到底能见到多少东西，怕是谁也说不好，更何况，他敢不敢全都告诉我们？”
“母亲的意思呢？”薛宝钗也觉得有理。
“要是能自己看看就好了。”薛太太明显是随便一说。
“不错！”没想到薛宝钗脸色一亮，“倒不如让哥哥——”
“蟠儿刚跑完生意，总要歇歇吧？”薛太太急忙打断，“再说金陵到京城几千里地，一路上连个知冷知热的照应都没有，你大哥真去了还不得辛苦死？”
“母亲！”薛宝钗无奈了。
她对亲妈溺爱哥哥的事情早有意见，可惜说了根本不算。
“不行！”这一次，薛太太的语气斩钉截铁。
“哥哥不行，其他人不放心，总不能是女儿去吧？”薛宝钗气的落下泪来，“母亲，哥哥将来总得掌家的，你老是让他什么大事都不做，将来怎么立得起来？”
“你去？”没想到薛太太完全不接后半句，“不行，不行！”
还好，她不是完全傻缺。
“还是我去吧！”薛宝钗的表情却坚定起来，特别是对仅有的两个亲人完全放弃治疗时，“母亲，薛家在江南已经无路可走，京城是一定要去的。
不是哥哥就只能是我，总要有个可信的人过去看看，顺便把小花枝巷的老宅收拾出来，省的真正搬过去时，连个合适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再说不是还有琴妹妹么？”
“啊？”薛太太其实对女儿也很疼爱，“你一个姑娘家——”
“就这样吧！”薛宝钗知道不能再耽误，“这几天女儿就去和二叔商量一下，让蝌兄弟担起金陵的生意，再把张德辉叫回来打个下手就行，哥哥......还是继续‘巡视’吧！”
“宝丫头！”薛太太心疼的揽住女儿。
可惜薛宝钗已经不想和她再浪费时间，转身回到里间。
“莺儿，磨墨！”
“是，姑娘！”丫鬟赶紧开始干活。
“宝丫头，你这是做什么？”薛太太知道女儿脾气，急忙跟着进来，“可是要招呼谁？不如我也给你姨妈去封信，让她帮着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