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英明!”李老大知道时机已至,“各位兄弟都出来吧!”
他话音一落,就见工坊的休息间里很快出来不少人,加起来竟然有十二个,再算上从扬州带来的十个,大批量生产不好说,一百支抬枪的任务绝对轻松。
“有条件?”林锐似笑非笑。
“哪里敢说什么条件?”李老大又恢复了憨厚,“小人不过是带着干活的,今后还得在大人手底下吃饭,有几个胆子敢闹事?不说柳侍郎的意思,其他那些个不老实的,大人还能收拾不了?”
“聪明!”林锐满意的点点头。
“小人这不是伺候大人吗?”李老大继续“憨厚”。
李老大说的客气,听起来像车轱辘话,重点其实就两句:头一个,“还得在大人手底下吃饭”,第二个,“大人还能收拾不了?”
解释出来很简单,他担心管事的位置,“请假”那些有他的仇人。
这两个条件不算过分,答应也无妨。
其实,最少也是上千号人的工头,怎么可能脑子不好使?
当然,事情肯定不能完全顺着他的路子来。
“行吧,反正我也要在柳大人手底下吃饭。”林锐没准备弄的太难看,“二十二个大匠,根据我在扬州的经验,一杆抬枪怎么着也得三五天才能出来,到下月初凑不够一百支,你有办法吗?”
“这个——”李老大急忙低头,“小人可没能耐变出货。”
“那就对了!”林锐不难为他,“何山,带人把活儿干了。”
“大人放心!”
李老大一愣,不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但林锐不想解释。
“十八个带教出来的大匠,今天都‘请假’了,你与何山手里都有名单对吧?”接下来才是他的安排,“我不想再看到他们,你记得安排利索,别留尾巴,有问题吗?”
李老大脸色一变,意识到这是机会,也是考验——允许他公报私仇、位置不动,但必须交一份“投名状”,因为这十八个大匠中只是有他的仇人,绝不可能全是他的仇人。
现在一并赶走,他就得得罪背后的势力。
“大人放心,些许小事不值什么!”良久,他咬咬牙躬身一礼。
“柳大人那里不用我多说,处置的事情我也答应了,办完后你递公文,我批条子。”林锐依然不完全放心,“至于他们背后的那些个东西,你自己想办法。”
撵人你做,手续后补;你要是撵不走人,我也什么都不管。
“小人明白!”
“教你个乖,有事去案牍库看看。”林锐微微一笑,“明白吗?”
“大爷放心,奴才一定让李管事满意!”林钊急忙表态。
李老大的脸色不断变幻。
“大人,小的做不了主。”半晌,他苦笑着拱手求饶。
赶走几个工匠是一回事,掌握案牍库的黑料是另一回事。
前者是下层内斗,闹不出太大事情,后者却有可能会玩儿命。
“不急,我一说你一听,时间长着呢。”林锐没指望他会在这么大的事情上出头,“只一样,配合好何山,把事情办了,要不然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收拾几个工匠还不难。”
官员他暂时动不了。
“小的明白!”李老大只能答应。
“去忙吧!”林锐摆摆手,指指林钊示意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办公室”。
“大爷?”
“这几天查出多少东西?”林锐慢慢坐下。
光靠和几个工匠折腾,哪怕全收拾了有屁用?重点是幕后。
“回大爷,奴才虽说不懂账目,也听干活儿的账房说,事情查起来很简单。”林钊急忙答话,“里面的东西乱七八糟,许多做的根本不挡眼儿。”
听到这话,林锐反而皱起眉头。
查出证据当然很好,查出太多证据就不见得了。
他刚上任,为了震慑而收拾几个刺头的话,谁都能理解,可要是把人全得罪了,他们背后也不是没有大腿,事情一样难办,衙门里向来是拔出萝卜带出泥,没谁真的完全干净。
武库清吏司作为主管军器生产的部门,内部分工不复杂,分别是案牍库、物料库、军器库、人员档案库和武举考试,最后一个早就被武勋玩成“内部游戏”,没啥实际意义。
以上工作由五个主事分管。
其中,案牍库和物料库他都已经封了,目前由亲兵看着,除去人员档案库不需要多事,剩下三个库房一个比一个麻烦,不论想动哪个都少不了往上牵扯。
那就只能尽量把准星缩小,干掉一个还得让他闭嘴。
偏偏这次出头的是管生产的主事,同时管着物料库,这里面有多少麻烦,外人都能猜出不少,想处置非常困难,暂时没有办法。
“收集物料库的问题,但不要轻举妄动。”林锐只能先安排。
“大爷放心!”林钊急忙点头。
虽说已经有了大方向,匠作营也找到了路子,但想要处置妥当依然要耗费不少时间,他解决抬枪生产的办法很简单,大匠只负责打制枪管,剩下的杂活儿交给学徒。
这一点扬州带来的工匠都懂,因为他们就是这么做的,原属于兵部的工匠却都迷糊,因为他们以前都是从头负责到尾,一件产品的每一个零件都要在自己手里弄出来,这样才放心。
好处是单件儿的质量有保障,坏处是找不到两件能通用的。
火枪火炮连口径都不统一、铠甲间的甲片都难说互换,更别提一些大件产品,比如云梯车、冲车之类,每一件都是不同的标准。
林锐没费多大力气就让他们明白了“标准化”的意义,但如何实现却麻烦了,因为连量具都难说完全准确,他只能一件件的解决清楚,连续数日别说回家休整,吃住都得在工部。
好不容易看着第一杆抬枪成品出炉,他终于可以放心歇歇。
结果到家后没等他坐稳椅子呢,上门堵人的贾琏直接将他拽走。
“琏二哥,你这是干什么?”林锐都无奈了,“我在衙门里忙了这么些日子,回家连洗澡换衣服都没干,就被你拉到这儿来,你看天都黑了,咱就算有什么事情,不能明天再谈吗?”
“我的郎中大人,想见你一面可真难。”贾琏推着他坐在一桌刚刚摆上的酒席前,“这几天我每天一趟,开始是上午,后来还是听姑姑招呼后才明白,除了早晚外,什么时候都难说见到人!”
“行,你说的对!”林锐顾不上客气,拽下一只鸡腿就往嘴里塞,三下五除二就把剩下的腿骨扔在桌上,又端起酒杯闷掉,“现在咱们可以谈谈了!”
他一听这话就明白过来,如此的“积极主动”,根本不是琏二爷风格,一个能够住在楼子里,好几天不回家的人,怎么可能会天天跑去找他,看起来还是正事儿?
那就是别的、或者别人的事情,既然明知道这样,他肯定不会觉得有什么好急的,还不如先填饱自己的肚子,省的浪费食物呢。
贾琏被他一副饿死鬼投胎的表现弄愣了。
“你不至于吧?”良久,他不放心的问道。
“你试试连续几天靠在匠作营,吃饭睡觉都不离地儿,这么些天没洗过澡没换过衣服,连特么吃饭都难说能碰上热乎的。”林锐边说边吃,又干掉几块扣肉,“赶紧说事儿!”
“那行,咱们长话短说。”贾琏看出他不想耽误工夫,自然不再绕圈子,“听说金陵薛家二房的妹妹在你府上,还管着丰字号在京畿的生意?”
“你听谁说的?”林锐一愣。
“三个丫头在你那里连着住了好几天,还不许她们姐妹间说说可心话啊?”贾琏很没好气,“你倒是一心公务的,听二妹妹说,她们除了第一天晚上和你打过招呼外,之后再没见过。”
“你们府里也行,中秋刚过都舍得让自家女儿住在亲戚家。”林锐没好气的怼回去,也让贾琏尴尬不已,“行吧,生意是生意,只是有一条咱们得说明白,这是你琏二哥会问的吗?”
住亲戚很正常,中秋刚过就住亲戚肯定不正常。
更不正常的是,贾敏会提出这要求,贾家还特么答应了。
就算荣国府想要加强和林家的联系,至于弄的这么夸张吗?
“我怎么就不能问了?”贾琏很不满。
林锐无所谓的端起酒杯虚让,然后自顾自干了。
你特么平时自己做什么,心里真没点儿逼数吗?
“你行!”贾琏明白他的意思,只能无语的转头看向里间,“都听见了吧?还是你自己过来解释吧,我都想不明白,你怎么突然想起薛家的生意。”
林锐一愣,下意识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这时候在里间的,肯定不会还有别人。
果然,就见帘子一摔,王熙凤毫无仪态的大步出来。
“薛家那边的事情,我怎么就不能问问?”她说话也没有丝毫客气的意思,“算起来,在你那里的是薛家二房姑娘,真正管事的应该是大房吧?我姨妈家的生意,我还不能问?”
林锐没说话,象征性的举杯虚让一下,随即看向贾琏。
“这个——”琏二爷面露尴尬之色,“安平贤弟啊,我们府里的事情,你大概也听姑姑提起过吧?凤儿如今管着家,真的不容易。”
林锐表情明显顿住。
第46章刚还说谢谢,就这样?
还是那句话,封建时代的女子决不能随意暴露闺名。
可是当着他的面,贾琏直接用了对王熙凤的爱称。
虽说这话也不绝对,比如亲戚之间,互相肯定是知根知底的。
问题是,林锐和他、乃至和整个贾家真的没这么熟,说的难听点儿,甚至都谈不上实质性的关系,因为他只是林家“族侄”,接下林家的资源的原因是林如海绝后。
他当然得照顾好贾敏和林黛玉,但对林家的亲戚没义务。
因为古代是“宗族”社会。
“绝户”的日子确实难过,甚至能不能活下去,都得看宗族这边有没有良心,要不然“吃绝户”怎么来的?但也必须承认,在一个全方面发展落后的时代,宗族抱团确实非常必要。
林锐对外是以“族亲族侄”身份接下林家,第一要务是保住财产不会外流,这里的“外”包括林家各路亲戚,“内”是林氏宗族。
当然,刚才说的都是“理论上”,实际情况得另外讨论。
要不然,他干嘛通过甄家的路子,非要和姑苏林氏本宗分家?
具体到眼前的情况,他非常确定,贾家必然会对林家的财产有想法,这一点在红楼中隐晦的提过,林妹妹明明出身大家,进了贾府竟然落得“一草一纸皆是他家的”。
林家的钱呢?哪怕财产再少,连个孤女都养不起吗?
正是这个原因,林锐一直对贾家没啥好看法,不只是因为红楼中的废物“主角”贾宝玉,还有贾家自己的各种非人操作,以及他回京后看到的乱七八糟。
“有事儿你直说吧,‘凤’嫂子。”他没好气的点出问题所在。
贾琏老脸僵住,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听说,丰字号现在的生意还不错?”王熙凤却没多少尴尬的意思,“一共只有二十个分号对吧?你看京畿这么大,多几个门面是不是也没坏处?”
“这丫头,怎么什么都说?”林锐头一次觉得,薛宝琴还是年纪太小不靠谱,和“姐妹”说话太随意,“二嫂子,不管丰字号京畿分部挣多少钱,我似乎都没有分出去的必要吧?”
“哪个要你分钱了?”王熙凤一点儿都没客气,“我现在就直说了吧,我那嫁妆里有几间铺面,除了租出去收点儿脂粉钱的两家之外,其他的都赔钱,你看着帮衬一下。”
林锐懒得答话,直接给了贾琏一个“呵呵”表情。
还是那句话,凭什么?
贾琏也很无语,瞪一眼自家婆娘,拉着他直接到书房。
“安平贤弟,为兄知道这有些过分,要不是我们府里确实需要如此,为兄肯定不会提。”贾琏先把责任揽在自己头上,“凤儿不知道过去的事情,我现在还记得。
当初祖父(贾代善)还在的时候,薛家一直都有给这边的年节份例,一般是每年十万两左右——贤弟别误会,我不是说现在还要薛家给,就是说说两家的交情。”
“这话你去和金陵的薛太太还有蟠大爷说。”林锐一点没客气。
“这不是远隔千里吗?”贾琏到底要脸,听到后不由的露出尴尬表情,“安平贤弟,我和凤儿商量后,也知道不能过分,你看这样行不行,丰字号的南货给个自己人的价,让家里的铺面也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