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大人谬赞……”徐天德刚想谦虚两句。
“但是!”
张正源的话锋突然一转,那两个字咬得极重,像是一把剪刀,瞬间剪断了刚刚建立起的温情脉脉。
“国公爷,这钉子虽好,可若是钉错了地方,或者钉得太深,那可是会伤了筋骨的啊。”
张正源直起身子,那双在官场沉浮了五十年的老眼,此刻锐利得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刀。
“江南路网,乃是陛下钦定的国之血脉。这路怎么修,那是工部的营造之术;这钱怎么花,那是户部的钱粮之度;这官怎么考,那是吏部的考成之法。这里面涉及到的事务之繁杂,简直如乱麻一般。国公爷您是勋贵之首,身份尊贵,若是将这千头万绪的琐事全压在您和诸位勋贵的肩上……”
张正源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极为夸张的担忧神色,“万一……老夫是说万一,这底下办事的人手脚不干净,或者不懂规矩出了岔子,那岂不是要让国公爷替他们背黑锅?到时候,这‘镇守’的大事没办好,反而伤了勋贵的体面,陛下心疼,老夫……老夫也于心不忍啊!”
徐天德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路数?
这老东西明面上是在夸他,实际上是在说他“不专业”,想把他架空?
他刚想反驳,另一道声音紧接着响了起来。
“首辅大人所言极是!”
徐天德猛地转头,只见他的“盟友”,次辅李东璧,正一脸正气地从队列中走出来。
李东璧甚至都没有看徐天德一眼,直接对着林休拱手道:“陛下,首辅大人的顾虑,也是老臣的顾虑。国公爷一片忠心可昭日月,但这具体事务,确实得讲究个‘术业有专攻’。”
“尤其是这钱粮!”李东璧特意加重了语气,眼神若有若无地扫过户部尚书钱多多,“这乃是朝廷的命脉,若是让勋贵插手,既不合祖制,也容易遭人非议。试想,若是日后账目上有一文钱对不上,天下人会怎么说?他们不会说算账的先生手抖,他们会说国公爷……中饱私囊啊!”
“老臣以为,为了保全国公爷的清誉,为了不让这颗‘钉子’蒙尘,这钱袋子,还是得由户部专司,方能杜绝私弊!”
这一刻,徐天德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被卖了!
这两个老狐狸,平日里斗得像乌眼鸡一样,今天怎么穿上一条裤子了?
一个拿“大局”压人,说我不专业;一个拿“清誉”吓人,说怕我贪污。这两张嘴一张一合,直接就把他想要的一把抓的“监管权”,拆得七零八落!
“陛下!老臣……”徐天德急了,刚想申辩自己不怕脏不怕累。
“哎呀!”
一声充满感情的叹息,从龙椅上传来。
林休突然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下御阶,那速度快得连旁边的太监都没反应过来。他径直来到徐天德面前,不顾对方身上的尘土,伸出双手,一把将这位老国公搀扶了起来。
“两位阁老说得对啊!”
林休紧紧抓着徐天德的手,那双眼睛里,此刻竟然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看起来真诚得让人想哭。
“爱卿啊,你是朕的叔伯辈,是太祖爷留下的宝贝疙瘩。朕怎么忍心让你去跟那些满身铜臭的商贾讨价还价?怎么忍心让你去工地上吃灰?怎么忍心让你去跟那些账房先生算那几文钱的细账?”
“朕……朕心疼你啊!”
林休的声音都在颤抖,仿佛徐天德要是真的去管了钱粮和工程,那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就是他这个皇帝不孝顺。
徐天德彻底懵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抓着自己手、眼眶微红的年轻皇帝,一肚子的话硬是被堵在嗓子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帝都说“心疼”你了,你还能说什么?你说你不怕累?那你就是不给皇帝面子,就是不懂皇帝的孝心!
“那……那陛下的意思是……”徐天德结结巴巴地问道,心里的那股子底气,已经泄了大半。
林休拍了拍他的手背,转过身,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而庄重,对着满朝文武大声宣布:
“传朕旨意!”
“魏国公徐天德,忠勇可嘉,深得朕心。特册封为‘江南路网巡阅使’!赐尚方宝剑!”
“这巡阅使嘛……”林休笑眯眯地解释道,“就是替朕去江南走走看看。那些商贾若是敢不听话,敢偷工减料,敢欺行霸市,爱卿你就拿着这尚方宝剑,替朕狠狠地抽他们!这叫‘纠察’,是最大的规矩!”
徐天德的眼睛亮了一下。
巡阅使?尚方宝剑?
这听起来……似乎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威风啊!有了这把剑,那些商贾还不把自己供起来?
然而,林休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盆接一盆的冷水,浇灭了他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
“不过,为了不累着爱卿,具体的活儿,咱们还是得找人分担一下。”
林休指了指工部尚书宋应:“工部那边,派个侍郎下去,成立个‘江南路网督造总署’,专门负责修路的技术标准。爱卿你不懂怎么配水泥,别到时候瞎指挥把路修塌了,那就不美了。”
宋应立刻出列,大声领旨:“臣遵旨!定选派精兵强将,绝不让国公爷操心半点泥水之事!”
林休又指了指户部尚书钱多多:“户部那边,搞个‘江南路网结算中心’。所有的过路费、工程款,统统进这个中心,由户部垂直管理。爱卿你一把年纪了,看账本伤眼睛,这种费神的事,就让钱多多那帮算盘精去干吧。”
钱多多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肥肉乱颤:“陛下圣明!臣一定把账做得清清楚楚,绝不让国公爷费神!”
徐天德张了张嘴,感觉哪里不对劲。
技术归工部了,钱归户部了……那自己这个“巡阅使”,手里还剩下什么?
就剩下那把剑了?
“哦,对了。”林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笑得更加灿烂了,“至于那些得罪人的脏活,比如查谁偷税漏税啊,查谁私吞工程款啊……这种事太脏,太臭。爱卿你是勋贵,是体面人,这种手染鲜血的事,怎么能让你做呢?”
他转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魏尽忠。
“魏大伴。”
“老奴在。”魏尽忠无声无息地飘了出来,那阴恻恻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让东厂的小崽子们勤快点。江南那边,谁敢把爪子伸进朕的钱袋子里,你就给朕剁了。别脏了国公爷的手,听明白了吗?”
“老奴……遵旨。”魏尽忠抬起头,冲着徐天德露出一个白森森的笑容,“国公爷,以后这种杀人抄家的粗活,您就歇着,交给老奴便是。”
徐天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完了。
全完了。
治安权归自己,修路的实权归工部,钱粮袋子归户部,杀人的刀把子却归了东厂。
徐天德呆立当场,耳边是众臣高呼万岁的声音,可他却觉得格外刺耳。
这哪里是什么“定海神针”?这分明是陛下用权力的丝线,为南京勋贵编织的一个精致的笼子!徐天德只觉得浑身冰凉,那股子进宫时的豪气,此刻已被这一盆盆冷水浇得连渣都不剩了。
(本章完)
第110章 朕不仅要钉子,还要这钉子哪怕生锈也是朕的!
身陷这精致的笼子之中,御书房内的暖意依旧,可徐天德的心却像是掉进了冰窟窿。
他手里虽然还没接过那柄尚方宝剑,但心里已经明白,这剑,怕是比烧火棍强不了多少。
这哪里是让自己去当“钉子”?这分明是把自己供在神龛上当个泥塑的菩萨啊!
手里拿着尚方宝剑,看似威风八面,可实际上,修路自己插不上嘴,花钱自己签不了字,想抓个贪官还得看东厂的脸色。自己能管的,也就是那些商贾平日里的行止坐卧,顶多也就是收点“保护费”,让他们对自己毕恭毕敬罢了。
这虽然保住了面子,也确实能压商贾一头,但这和自己最初设想的“掌控江南”,差了十万八千里啊!
可是……
徐天德看了一眼正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的林休,又看了一眼旁边正对自己点头微笑的张正源和李东璧。
他能拒绝吗?
这可是“皇恩浩荡”啊!这可是“体恤老臣”啊!
“老臣……谢主隆恩!”徐天德咬着牙,再次跪了下去。这一声谢恩,听起来比刚才那声万岁,要虚弱得多。
他心里安慰自己:罢了,罢了。虽然没拿到实权,但好歹拿到了“巡阅使”这个头衔。这可是钦差!回到南京,那些商贾见了自己,还得像老鼠见了猫一样。这也算是给勋贵们争回了一口气,完成了这次进京的任务。
想到这里,他准备起身告退,赶紧离开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地方。
“慢着。”
林休突然叫住了他。
徐天德身子一僵,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再次涌了上来。
“陛下……还有何吩咐?”
林休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背着手,在大殿里踱了两步。他的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徐天德的心口上。
“老国公啊,朕刚才看着你,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林休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如同老父亲般慈祥的笑容。
“朕听说,令郎徐文远,才思敏捷,见识不凡,颇有乃父之风啊。”
徐天德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文远?陛下怎么会突然提起文远?
“朕的锦衣卫刚才递了个折子,说令郎上午在次辅府上,一番关于江南局势的见解,连李阁老这样的老成谋国之人都赞不绝口,直呼后生可畏。”
林休笑眯眯地看向李东璧,“次辅,可有此事啊?”
李东璧心中暗骂一声“小狐狸”,脸上却不得不配合地点头:“确有其事。世子殿下眼光独到,尤其是那句‘南京是朝廷的钉子’,颇有见地,是个难得的治世之才。”
徐天德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方才只顾着高兴儿子搞定了次辅,却忘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
“朕当时就想啊,”林休叹了口气,一脸惋惜地说道,“如此良才,若是只放在南京那个脂粉堆里,整日里跟那些纨绔子弟混在一起,岂不是暴殄天物?岂不是屈才了?”
“朕身边,正缺一个熟悉江南事务、又能替朕分忧的年轻人啊。”
林休走到徐天德面前,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心疼”,而是多了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与……掠夺。
“朕决定,破格擢拔徐文远为‘户科给事中’!即日上任!”
轰!
如果说刚才的分权是一记闷棍,那么这道旨意,就是一把直接捅进徐天德心窝子的尖刀!
户科给事中!
虽然品级不高,只有正七品,但这可是“科道言官”!是有权封驳诏书、监察六部、甚至直接向皇帝弹劾百官的清要之职!
这是无数读书人考了一辈子科举都梦寐以求的位置!是真正的“天子近臣”!
对于徐文远个人来说,这简直是一步登天,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事!
可是……对于南京勋贵集团来说,这是什么?
这是“质子”!
不,不仅仅是质子。
徐天德抬起头,看着林休那张笑意盈盈的脸,突然感到一阵复杂至极的眩晕。
这不是简单的扣押人质。如果是质子,大可以封个闲散的爵位养在京城。可陛下给的是“户科给事中”,是实权,是前程,是通往内阁大道的入场券!
皇帝这是在用天大的恩宠,将徐家最杰出的继承人,从“南京勋贵少主”这个身份中,硬生生地剥离出来!
一旦徐文远接了这个旨,他就不再是南京那个代表旧勋贵利益的世子,而是大圣朝的官员,是天子的门生,是皇权系统里的一颗新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