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深入骨髓的卑微,那种被像看垃圾一样无视的眼神,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心魔。
好不容易,先帝走了,马三宝失踪了。新皇登基,为了管住那群无法无天的江湖人,为了做一些锦衣卫和文官不方便做的脏活,这才把东厂这把生锈的刀重新捡了起来。他魏尽忠靠着静太妃的举荐,靠着在新皇面前那股子“好用”的狠劲儿,终于爬上了这个位置,成了东厂提督,成了人人畏惧的“九千岁”。
可现在,那个阴影,又回来了。
“干爹,您是说……那个马三宝?”魏得禄小心翼翼地问道,“听说他要清君侧……”
“清君侧?”
魏尽忠突然笑了起来。
“嘿嘿……呵呵呵……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在空旷的值房里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在往下掉。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鼻涕一起流,状若疯癫。
“好!好啊!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魏尽忠猛地止住笑声,那双三角眼里爆发出令人心悸的凶光,那是纯粹的杀意,是新狗对老狼的必杀之心。
“清君侧?这就是谋逆!这是造反!”他猛地站起身,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桌案,“老东西,你以为现在还是先帝爷那会儿吗?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只手遮天的老祖宗吗?”
“你这是在找死!!”
魏尽忠太清楚了。一山不容二虎,尤其是两条同样以此为生的恶犬。马三宝如果回来了,哪怕他不争,凭借他在宫里的资历和威望,自己这个“提督”也得靠边站。更何况,那个老东西最看不起的就是自己这种靠媚上起家的人。
若是让马三宝见到了陛下,解开了误会……那他魏尽忠以后还怎么混?还能有活路?
“绝不能让他见到陛下!绝不能!”
魏尽忠那张涂着厚厚脂粉的脸上,此刻满是狰狞。他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毒蛇,吐着信子,准备释放最致命的毒液。
“得禄!”
“儿子在!”
“传令下去!召集东厂‘黑衣箭队’,把当年东厂幸存的那些老杀才全都带上!还有,去把那几架刚从工部弄来的‘神臂弩’也拉出来!”
魏尽忠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蟒袍,一边咬牙切齿地说道,“咱家这就进宫请旨!马三宝拥兵自重,意图谋逆,刺王杀驾!咱家要亲自带兵去平叛!趁他病,要他命!咱家要把那个老东西的皮扒下来,做成灯笼挂在东厂门口,让他也尝尝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滋味!”
恐惧到了极致,就是最疯狂的杀意。
这只新晋的疯狗,为了保住自己的狗盆,终于露出了最锋利的獠牙。
……
北镇抚司,昭狱。
这里是京城最黑暗的地方,终年不见阳光,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霉味。
锦衣卫指挥使霍山,正独自一人坐在刑房里。他面前没有犯人,只有一把刀。
那是他的绣春刀。
他拿着一块洁白的丝绸,一下又一下,缓慢而专注地擦拭着刀锋。雪亮的刀刃映照出他那张刚毅却带着深深疲惫的脸。
桌上,放着同样的太仓急报。
“老马啊老马……”
霍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刀锋上自己的倒影,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你这又是何苦呢?”
他和马三宝,是老交情了。
当年先帝在位时,马三宝主内,掌管司礼监;他霍山主外,执掌锦衣卫;而魏尽忠则掌管东厂,专门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只是后来东厂被废,魏尽忠这把脏刀才被扔进了冷宫,只剩下他和马三宝一明一暗,勉力支撑。
那时候的马三宝,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何等的精明强干。
可如今……
“五年了,你知道这五年大圣朝变成了什么样吗?”霍山喃喃自语,仿佛老友就坐在他对面,“你只看到了表面的荒唐,却没看到这背后的盛世啊。”
他太了解马三宝了。这老东西定是只看到了陛下大肆敛财、离经叛道的表象,就以为是大圣朝要亡了。这哪里是什么清君侧,这分明就是天大的误会!
但他更清楚现在的局势。
林休虽然看着懒散、荒唐,但他的每一个举措,都在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强。国库充盈了,百姓有钱了,边疆稳固了。这是先帝爷做梦都想看到的盛世,虽然手段有些……呃,不那么体面。
“你要杀进京城,就是要毁了这一切。”
霍山的手指轻轻滑过冰冷的刀锋,“而且……你不知道咱们这位新皇有多可怕。那是先天大圆满,是陆地神仙。你这点兵力在他眼里,不过是几只稍微强壮点的蚂蚁。你这是来送死啊!”
他既感动于老友那份至死不渝的忠烈,又无奈于他的迂腐和冲动。
更让他担心的是,魏尽忠那条疯狗肯定已经闻着味儿动了。若是让东厂抢了先,借着“平叛”的名义下了黑手,那马三宝不仅必死无疑,还得背负着万世骂名。
“不行。”
霍山猛地把刀插回鞘中,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昏暗的刑房里投下一道巨大的阴影。
“我得去救你。也是……救驾。”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老友被小人害死,更不能看着大圣朝因为一场误会而陷入内乱。
“来人!”
“在!”几名心腹锦衣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备马!进宫!”
霍山大步流星地走出昭狱,外面的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的飞鱼服猎猎作响。
“老马,你这头倔驴,千万要撑住啊。等老子去把你骂醒!”
……
这一刻,京城的上空,风云突变。
三个方向,三股势力,怀揣着截然不同的目的,同时冲向了那个权力的中心——紫禁城。
张正源提着官袍下摆,在宫道上一路狂奔,官帽都跑歪了,满脑子都是怎么利用这次机会制衡朝堂,怎么把马三宝变成新政的守护神。这是“保”。
魏尽忠坐着八抬大轿,催促着轿夫跑得飞快,手里紧紧攥着那一纸“谋逆”的罪证,眼中满是嗜血的寒光。这是“杀”。
霍山策马狂奔,绣春刀在腰间碰撞作响,眉头紧锁,只求能赶在悲剧发生前拦住这一切。这是“情”。
而这一切的风暴中心——乾清宫暖阁里。
“哈——欠——”
我们的大圣朝皇帝,先天大圆满强者林休,正毫无形象地张着大嘴,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哈欠。
他完全不知道,就在他以为终于可以卸下重担、安心补个觉的时候,几千里外的海上和这京城的朝堂上,正在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一场关于“杀狗”还是“保狗”的生死博弈,即将在这深宫之中上演,而处于风暴眼中的林休,却还在做着他的清闲大梦。
第142章 朕刚想咸鱼,你们就演“逼宫”大戏?
乾清宫,暖阁。
林休毫无形象地瘫在软榻上,脑袋死命往李妙真怀里钻,像条刚被捞上岸的咸鱼。
“别动……让朕充会儿电。”林休闭着眼,声音闷在李妙真的怀里,“电量耗尽,自动关机中……”
李妙真刚卸下沉重的凤冠,一头青丝散落。
按理说,正旦大朝会这等场合,该是皇后陪同。可那位准皇后陆瑶还没进宫,这后宫里位份最高的便是她这位皇贵妃。今儿个这场面,也只能由她这“半个女主人”硬着头皮顶上了。
她没好气地推了推怀里的大脑袋,手指却顺势帮他按着太阳穴:“尽说些听不懂的胡话。赶紧起来喝参汤,刚才在大殿上我看你脸都笑僵了,跟个泥塑菩萨似的。”
“不喝,苦。”林休把脸埋得更深了,“朕现在只想睡觉。谁也别想把朕挖起来,除非天塌了……不对,天塌了也有内阁那帮老头子顶着。”
李妙真无奈叹气,眼神宠溺。外人眼里的少年天子,在她面前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通报声突兀地响起,瞬间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皇上!皇上啊!出大事了!”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听着不像是一个人,倒像是一群野猪正在冲击庄稼地。
林休的眼皮猛地跳了两下。
他感觉自己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正在发出“崩”的一声脆响。
“谁?”林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那声音阴恻恻的,听得李妙真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朕刚才是不是说过,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在门口给朕跪着等半个时辰?”
“是……是魏公公,还有霍指挥使,和……和首辅大人。”门外的小太监声音都在抖,显然是被这三位爷的气势给吓坏了,“他们……他们硬闯进来的,奴婢拦不住啊!”
话音未落,暖阁那扇雕着精美花鸟图案的楠木大门,就被人粗暴地推开了。
一股夹杂着冰雪寒意和浓烈汗臭味的风,呼啸着卷了进来,瞬间冲散了屋里的暖意。
林休猛地睁开眼,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睡半醒的眸子里,此刻闪烁着被人强行打断休息的恐怖寒光。他坐起身,随手抓过一件明黄色的披风裹在身上,冷冷地看着冲进来的三个人。
这三个大圣朝最有权势的人,此刻却是一个比一个狼狈。
冲在最前面的,是东厂提督魏尽忠。
这老太监平日里最讲究排场,头发梳得油光水亮,连只苍蝇都站不住脚。可现在,他那一身大红色的蟒袍上全是雪水和泥点子,头上的帽子也不知去向,稀疏的灰白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像个刚从疯人院里跑出来的疯子。
但他根本顾不上整理仪容。一进门,他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那膝盖砸在地砖上的声音,听得林休都觉得疼。
“主子!主子救命啊!”
魏尽忠这一嗓子嚎得,简直是杜鹃啼血,凄厉至极。他一边嚎,一边把头往地上磕,那是真磕啊,每一下都带着闷响,没几下,额头上就一片血肉模糊,鲜血顺着鼻梁流下来,把他那张惨白的脸染得如同厉鬼。
“马三宝反了!那个老东西真的反了!”
魏尽忠此时已经被恐惧彻底吞噬了理智。他在来的路上已经想明白了,若是让马三宝活着见到皇上,凭借那老东西在宫里的资历和手段,再加上那三万精锐水师,他魏尽忠绝对死无葬身之地!
唯一的活路,就是在马三宝见到皇上之前,把他钉死在“谋逆”的耻辱柱上,然后带着东厂的死士先下手为强!
“主子!奴婢刚刚接到密报,马三宝拥兵自重,在太仓港扣押了朝廷命官,还扬言要‘清君侧’!”魏尽忠从怀里掏出一本沾着血迹的折子,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尖利得刺耳,“这就是谋逆!这是赤裸裸的造反啊!奴婢斗胆,已调集东厂‘黑衣箭队’三百人,外加神臂弩五十架,只等主子一声令下,奴婢即刻出城平叛,定要提着那个老贼的人头来见主子!”
他这番话,说得是杀气腾腾,唾沫星子横飞。他是真的急了,也是真的怕了。
林休却是一脸懵逼。
他揉了揉还在发胀的太阳穴,脑子里像是有团浆糊。马三宝?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好像在他还是个透明小皇子的时候,远远见过几次……
对了,那个总是行色匆匆,走路带风,连正眼都没瞧过他一眼的那个老太监?
还没等林休完全把童年的那点模糊印象拼凑起来,紧跟在魏尽忠身后的锦衣卫指挥使霍山也跪下了。
相比于魏尽忠的癫狂,霍山显得沉稳许多,但他身上那股子肃杀之气却更重。他那一身飞鱼服上落满了积雪,随着体温融化成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陛下!不可!”
霍山的声音洪亮有力,像是一口黄钟大吕,瞬间压过了魏尽忠的尖叫,“臣霍山,愿以项上人头担保,马公公绝无反心!他在太仓停留,并未第一时间开炮攻城,反而是在与官府对峙,这说明他心中还有朝廷,还有陛下!若是真反贼,凭借那三万虎狼之师,此刻早就血洗太仓,直逼京师了!”
霍山怒视着旁边的魏尽忠,眼神像是在看一坨不可回收的垃圾:“魏公公,你口口声声说马公公谋逆,可有确凿证据?仅凭一句‘清君侧’就要调兵遣将,甚至动用了神臂弩这种大杀器,你这是想平叛,还是想逼反?你是想毁了大圣朝的家底吗?!”
“你放屁!”魏尽忠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指着霍山的鼻子骂道,“霍山,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跟马三宝那点破事谁不知道?你是想包庇反贼吗?咱家这是为了主子的江山社稷!那可是三万大军啊!一旦让他们靠近京城,主子的安危谁来负责?你吗?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我……”霍山一时语塞,他是武将,嘴皮子功夫哪里是魏尽忠这种深宫老阴阳人的对手。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在御前上演全武行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内阁首辅张正源,终于喘匀了气。
这位平日里风度翩翩的首辅大人,此刻形象也没好到哪去。官帽歪在一边,露出半截花白的头发,脚上的一只官靴还跑丢了底,看着有些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