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郁、霸道,甚至带着点儿让人头晕目眩的甜腻。
魏尽忠这鼻子,当年在东厂诏狱里闻惯了血腥味和腐烂味,后来在冷宫倒马桶也练就了百毒不侵的本事。可这股子味道一冲过来,他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
“阿嚏——!”
这一声喷嚏像是发令枪。
紧接着,一箱又一箱的货物被赤着上身的精壮汉子们抬了下来。
魏尽忠原本以为,所谓的“宣扬国威”,带回来的顶多就是些番邦的土特产,什么干巴巴的果子啊,什么奇形怪状的石头啊。
但他错了。
错得离谱。
第一口箱子在搬运过程中,不小心磕碰了一下,盖子歪了一角。
就这一角,差点把魏尽忠的眼睛给晃瞎了。
火把的照耀下,那箱子里流淌出来的光芒,五颜六色,像是要把黑夜给烫个窟窿。
那是宝石。
红的像血,蓝的像海,绿的像那最极品的翡翠。就那么随随便便地堆在箱子里,跟路边的鹅卵石似的,完全不讲究什么摆放,满得都要溢出来了。
“乖乖……”魏尽忠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眼发干。
他这辈子在先帝爷身边伺候时,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皇宫里的内库他也进去过,那里的宝贝是多,可都是一件件摆在锦盒里的,哪像这样,直接用铲子铲进去的?
紧接着是第二箱、第三箱……
有的箱子沉得要命,四个壮汉抬得龇牙咧嘴,那是黄金。
有的箱子轻飘飘的,却散发着那种让人骨头酥软的香味,那是龙涎香和沉香。魏尽忠知道这玩意的市价,这一箱子下去,估计能买下半个京城的铺面。
还有那些巨大的象牙,白得晃眼,一根根堆在那儿,像是一片被砍伐的小树林。
魏尽忠看着看着,心里那股子酸劲儿就上来了。
二十年前,他还是东厂提督的时候,为了给先帝爷凑军饷,那是把京城的贪官污吏抄了个底朝天,也没见过这么富裕的仗。
后来被打入冷宫,倒了二十年的马桶,更是看透了人情冷暖。
如今皇爷登基,他又重新掌了权,本以为这大圣朝的家底也就那样了。可跟眼前这场景一比,他才明白,自己以前盯着的那点“家底”,简直就是九牛一毛。
“这哪里是去宣扬国威啊……”魏尽忠喃喃自语,手指头在袖子里飞快地掐算着,“这分明是去抄了龙王的家啊。”
他看着那个从大船上走下来的身影。
那是个身材魁梧的年轻武将,穿着一身已经洗得发白的麒麟服,虽然看着有些落魄,但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船队副帅,马汉。
马三宝进京面圣了,这船队的摊子,自然就落到了他头上。
“魏公公。”马汉走上前,声音嘶哑,带着金石之音,拱手行礼,“劳您久候。”
魏尽忠连忙换上一副笑脸,那脸上的褶子瞬间绽开,像是一朵盛开的老菊花:“哎哟,马副帅这是哪里话!咱家是奉了皇爷的口谕,特意来接管这批‘家底’。您看看这……啧啧,这可是把海外的金山银山都给搬回来了啊。”
马汉没有笑。
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堆积如山的箱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疲惫,有骄傲,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忧虑。
“这些……”马汉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都是献给陛下的。希望能抵得过义父这五年的……‘罪过’。”
罪过?
魏尽忠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带回来这么多钱,还有罪过?
除非……
魏尽忠眼角的余光扫过马汉身后那几个副官。那几个人虽然低着头,但手一直没离开过腰间的刀柄。那种警惕劲儿,绝对不是防着小偷,而是在防着……
官兵。
魏尽忠心里瞬间透亮,目光再次落回那些金灿灿的箱子上,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钱是什么?
在市井小民手里,钱是柴米油盐;在商贾巨富手里,钱是锦衣玉食。
但在这个级别,钱就是兵马,就是粮草,就是人心!
眼前这堆积如山的财富,足以在海外拉起一支虎狼之师,足以让任何一个野心家裂土封王。
他当然知道马三宝是个死忠的性子,哪怕全天下人都反了,这老东西也不会反。
但“会不会反”是一回事,“能不能反”是另一回事。
看着眼前这堆积如山的财富,再看看这支沉默如铁的军队,魏尽忠那双阴鸷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毒辣的精光。
这是一个把柄。
一个能把马三宝彻底按死,让他永远翻不了身的绝佳把柄。
“拥兵自重”、“海外天子”……这些帽子要是扣实了,哪怕是先帝爷重生,也保不住他!
魏尽忠嘿嘿一笑,脸上的表情更加灿烂了,甚至还伸手帮马汉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尘:“马副帅说笑了,马提督是功臣。皇爷说了,只要回来,哪怕是带回来一船烂泥,那也是大圣朝的祥瑞。行了,既然马提督已经在乾清宫候着了,咱们也别在这儿磨蹭。来人,清点入库!少一个子儿,咱家剥了你们的皮!”
“是!”
东厂番子们齐声应诺,那声音震得码头上的海鸥都飞起来了。
马汉身子微微一僵,随后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一切……听凭公公吩咐。”
风更大了。
吹得码头上的火把忽明忽暗。
魏尽忠看着那浩浩荡荡往京城运送财宝的队伍,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小太监低声吩咐道:“去,给咱家准备笔墨。咱家要立刻给皇爷写封密折。”
“就说……马三宝在海外自称‘三宝大王’,所到之处万国来朝。这船队的规模,比朝廷的水师还要威风百倍。再写上……副帅马汉虽然恭顺,但其麾下亲兵只知有提督,不知有朝廷。”
“还有那些金银珠宝、番邦贡品,都给咱家一五一十地记下来。尤其是那些成箱的宝石、龙涎香,还有那些纯金的佛像,着重写!就说这些东西,只有一国之君才配拥有。马三宝既然能拿回来,说明他在海外……怕是已经做过‘皇帝’了。”
小太监吓得一哆嗦:“干爹,这……这是要置老祖宗死地啊?”
“你懂个屁。”魏尽忠一巴掌扇在小太监的脑门上,“这都是实话。咱家只是把看见的、听见的,原原本本告诉皇爷。至于皇爷怎么想,那就是皇爷的事儿了。记住,做奴才的,可以狠,但不能骗主子。”
“是……是!”
第157章 麒麟入京与金殿杀机
魏尽忠的加急密折,果然在当晚就送进了乾清宫。
林休接过折子,只是扫了一眼,便嗤笑了一声“老狗多事”,随手把折子往地上一扔,翻个身继续睡他的回笼觉去了。
其实,早在第二天一早,整个京城就已经炸了锅。
马三宝进京了。
不仅他进来了,他还带进来了那个让满朝文武都闭了嘴的“祥瑞”——麒麟。
那头脖子长得不像话、浑身披着网格纹路的怪兽,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在朱雀大街上时,两旁的百姓把嗓子都喊哑了。更有甚者,当场就跪下来磕头,说是看见了神兽,大圣朝要万年永固了。
在“祥瑞”旁边,马三宝赤裸着上身,背着荆条,一步一叩首,那是做足了“负荆请罪”的姿态。而在队伍的角落里,还有一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面如死灰的倒霉蛋,正是那个凭一张嘴差点掀翻了太仓的顾金波,此刻像条死狗一样被拖着前行。
一直隐在人群中的霍山,看着这万人空巷的盛况,压了压斗笠的帽檐,嘴角勾起一抹深藏功与名的笑意,转身消失在了巷弄深处。
戏台子已经搭好了,角儿也都到齐了。
接下来,就看宫里那位爷怎么唱这出大戏了。
……
午后。
今天的乾清宫气氛格外诡异。
往常若是接见这种立了大功的臣子,怎么着也得摆个宴席,弄点歌舞,再不济也得赐个座,上杯好茶。
可今天,大殿里空荡荡的。
除了龙椅,就只在下首摆了几把太师椅。
那是给内阁和六部尚书坐的。
至于大殿中央,连个蒲团都没有,只有冷冰冰的金砖地面。
气氛压抑得像是一口盖严实了的大铁锅,里面正咕嘟咕嘟煮着不知名的毒药。
林休坐在龙椅上。
他今天没穿那身让他觉得勒得慌的正式朝服,只穿了一件明黄色的常服,头发也就随便用根玉簪子挽了一下。整个人看起来松松垮垮的,像是刚睡醒,手里还捏着一把鱼食,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旁边的鱼缸里撒。
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仿佛今天这压抑的朝局,还不如缸里那几条锦鲤抢食来得有趣。
但在底下的臣子们看来,这哪里是漫不经心?这分明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陛下越是轻松,他们心里就越没底。
内阁首辅张正源坐在左手第一把椅子上,手里捧着茶盏,但这茶他是半口也没喝。他的眼神一直在大殿门口和龙椅之间游移。
户部尚书钱多多倒是有点坐立不安。
昨晚太仓码头的消息已经传进来了。
听说光是现银和宝石,折合成银两,就能抵得上大圣朝一两年的税赋!
一两年啊!
钱多多这辈子最爱的就是钱,可这钱太多了,多到让他觉得烫手。这么多钱突然涌进来,那就像是发洪水,要是没个好堤坝拦着,能把户部给冲垮了。
“宣,马三宝觐见——”
小太监尖细的嗓音打破了死寂。
大殿门口,阳光被切割成一个长方形的光斑。
马三宝赤裸着上身,背上背着那根已经被汗水浸透的荆条,那荆刺早已刺破了皮肤,血迹斑斑。他赤着脚,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走到大殿中央,马三宝二话不说,推金山倒玉柱,“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这一声特别响,听得旁边的苏墨都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
苏墨现在是国子监祭酒,这几天正忙着给那群老古董洗脑,推行简体字。他那双眼睛熬得通红,眼袋都快掉到下巴上了,显然是好几天没睡个囫囵觉了。他其实挺纳闷的,今天这种场合,按理说是军政大事,叫他一个教书匠来干什么?
“罪臣马三宝,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马三宝的头重重磕在金砖上,没抬起来。
林休没说话。
他手里拿着一份折子,漫不经心地翻看着。那折子不是新的,纸张都有点发皱了,显然被人翻看过很多次。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