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般的寂静。
连外头树上的蝉鸣声仿佛都停了。
这一招,太狠了。
这是掘根啊!
王院判的手抖得连茶盏都拿不住了,“哐当”一声,那只他最心爱的紫砂壶摔得粉碎,滚烫
的茶水溅了一地,但他仿佛毫无知觉。
他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画面:
京城西市那个专门卖狗
膏药、医术烂得一塌糊涂、平时见了他都要磕头叫祖宗的江湖郎中李二麻子。
如果自己不写教材,陆瑶真的找了李二麻子来写。
然后,李二麻子成了“特级教授”,李二麻子的狗皮膏药成了“国家标准”,李二麻子的名字刻在了书上流传千古。
而他,堂堂王院判,皇家御医,掌握着如果不传出去就要失传的
绝世医术,却成了官方认证的“野路子”?
几十年后,人们提起儿科,
只知有李,不知有王。
“这……这这这……”王院判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感觉胸口像是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那种即将被时代抛弃的恐惧感,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就是阳谋。
我不杀你,我不逼你,我甚至还微笑着告诉你“全凭自愿”。
但这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你引以为傲的“正统”地位,瞬间就会变成一文不值的垃圾。
“各位大人,旨意咱家传到了。”刘公公笑眯眯地收起圣旨,掸了掸袖子,“医学院那边的报名,截止到今晚戌时。只有三个名额哦,杂家还要去给陛下复命,就不多留了。”
刘公公前脚刚迈出门槛,后脚屋里就炸了锅。
“哎哟!”
李御医突然惨叫一声,捂着肚子,“我不行了,我肚子疼,我要去茅房!”
说完,他动作敏捷得像只猴子,根本不像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直接朝着门口冲去。
“老匹夫!你那方向是茅房吗?那是出宫的路!”
旁边的针灸科孙太医反应过来了,气得胡子乱颤,“你是想去医学院报名!你想抢我的特级教授!”
孙太医也不甘示弱,一把扔掉手里的银针包,拔腿就追,“我的针法才是天下第一!谁也别想抢我的署名权!”
“都给我站住!”
王院判终于回过神来,他猛地一拍桌子,也不顾地上的茶水烫脚,直接跳了起来。
刚才那副“视功名如粪土”的高人形象早就丢到爪哇国去了。他一边往外跑,一边还在系腰带,嘴里大喊着:“我是院判!按资历我先来!儿科教材必须我来写!那个李二麻子要是敢碰我的儿科,我跟他拼了!”
这哪里还是威严肃穆的太医院?
这简直就是菜市场的抢购现场,还是那种大白菜只要一文钱一斤的疯狂抢购。
一群平时走路都要人搀扶、说话都要喘三口气的老头子,此刻一个个身手矫健,跑得比兔子还快。鞋跑掉了都不带捡的,官帽歪了也不扶,眼里只有那同一个目的地——
皇家医科大学筹备处。
……
此时此刻,医科大学筹备处。
这里其实就是陆瑶在宫外临时租的一个大院子。
陆瑶正坐在案台后面,手里拿着毛笔,看着面前空荡荡的院子发呆。
日头已经偏西了。
从中午到现在,连只苍蝇都没飞进来过。
虽然林休信誓旦旦地说那三招管用,但陆瑶心里还是没底。毕竟跟那帮老顽固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太清楚他们的德行了。
“哎……”
陆瑶叹了口气,放下了笔。她开始在心里打草稿,想着待会儿回宫怎么跟林休解释。
“姑娘,要不咱们关门吧?”旁边的小丫鬟小心翼翼地劝道,“天都快黑了,估计没人来了。”
陆瑶点点头,正准备起身收拾东西。
突然,远处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那声音一开始很小,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奔腾,又像是有一群人在吵架。
紧接着,地面似乎都微微震动了起来。
“怎么回事?地震了?”陆瑶一惊,下意识地扶住了桌子。
她抬起头,看向大门口。
下一秒,她那一向淡定的表情,彻底崩裂了。
只见一股烟尘滚滚而来。
烟尘散去,一群披头散发、衣冠不整、有的还只穿着一只鞋的老头子,正以一种百米冲刺的速度,争先恐后地挤进来。
“陆院长!陆院长在哪里!”
冲在最前面的,赫然是号称老寒腿犯了下不了床的王院判。
他此刻跑得满头大汗,那腿脚利索得能去踢蹴鞠。他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手稿,那架势简直像是个挥舞着炸药包的敢死队员。
“陆院长!这是老夫家传三百年的儿科医案!整整十八卷啊!”
王院判冲到桌案前,一把将手稿拍在桌上,震得砚台都跳了起来,唾沫星子横飞,“我要申请《儿科》的主编!谁也别跟我抢!那个李二麻子要是敢来,老夫一针扎死他!”
“王老头你给我起开!”
后面跟上来的李御医直接上手推人,气喘吁吁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贴身收藏的小锦盒,“陆院长!这是我李家的秘方!还有我不外传的‘回春针法’!我都写出来了!我要求不高,给我个副主编就行,但那个特级教授的名额必须有我一个!”
“我也来!我治跌打损伤是一绝!”
“还有我!我这是专门治花柳病的祖传秘方……哎呀别挤呀”
转眼间,刚才还冷冷清清的院子,瞬间变成了比庙会还热闹的菜市场。
这帮平时为了一个座位都要谦让半天的老学究们,现在为了一个登记表格,挤得面红耳赤,甚至已经开始互相拽胡子了。
“别挤!再挤我拿针扎你了啊!”
“你扎!你扎死我我也要报名!为了我孙子,豁出去了!”
陆瑶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疯狂的一幕。
王院判那只跑丢了一只鞋的脚,就在她眼皮子底下晃荡。那张平时充满了傲慢的老脸,此刻全是谄媚和焦急,生怕陆瑶说出一个“不”字。
这……这就是林休说的“阳谋”?
这也太好用了吧?
这哪里是把人算计了,这简直是把人的灵魂都给抽出来鞭了一遍,最后还得让人家喊“谢谢啊”。
陆瑶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嘴角的笑意,板起脸,拿起了惊堂木。
“啪!”
一声脆响,镇住了全场。
“都给我排队!”
陆瑶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威严,“吵吵闹闹成何体统!想当教授?想署名?那就按规矩来!王大人,把你的鞋穿上,这里是学校,不是澡堂子!”
看着这群平时对她爱答不理的老头子,此刻一个个乖得像鹌鹑一样迅速排好队,陆瑶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此刻正躲在御书房里偷懒的男人的脸。
那个懒散的、坏坏的、总是能把人性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家伙。
“林休……”
陆瑶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崇拜。
这家伙,真的……是神人啊。
而此时,远在皇宫御书房的林休,正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肯定又是那个小丫头在夸朕帅。唉,无敌也是一种寂寞啊,接着睡。”
(本章完)
第024章 太妃的早课:动了“名”这个字,读书人要疯
慈宁宫的早晨,通常是从一股淡淡的檀香和小米粥的香气开始的。
太阳刚爬过宫墙,斜斜地打在窗棂上,把那些雕花的影子拉得老长。林休是被静太妃身边的老嬷嬷“请”过来的,理由是太妃娘娘新得了一坛子腌得极好的酱黄瓜,非要儿子来尝尝。
其实林休知道,吃酱黄瓜是假,复盘昨天的“太医院大乱斗”才是真。
他打着哈欠跨进门槛的时候,眼皮子都在打架。昨晚回去虽然睡得早,但这具身体似乎对“早朝”这种反人类的制度有着生理性的抗拒,哪怕今天是休沐日,那个生物钟还是准时把他叫醒了一次,让他现在充满了起床气。
“儿啊,来了?”
静太妃今天穿了身家常的月白缎子衣裳,头发也没梳那种把头皮扯得生疼的高髻,只随意挽了个髻儿,插了根素银簪子。她正坐在暖榻上,面前的小几上并没有摆早膳,而是堆着一摞高高的折子。
那些折子不是正规的奏章,有些甚至只是随手撕下来的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的还沾着墨点子,看着就不像是什么正经公文。
林休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瘫在软垫上,顺手捞过一个靠枕抱在怀里,哼哼唧唧地应了一声。
“看看这个。”
静太妃笑着把最上面的一张纸递了过来,“王院判的。这老东西平日里连给哀家请脉都哆哆嗦嗦,说自己眼花手抖,这会儿你看这字儿写的,笔锋比那新科状元还犀利,说要从《黄帝内经》里扒拉出三百个错别字来,给咱们的医学院正本清源。”
林休接过来看了一眼,差点没笑出声。
好家伙,这哪是效忠书,这简直就是血书。那字里行间透出来的急切,仿佛晚一步就要被时代的车轮碾死在路边。
“还有这个,李御医的。”静太妃又拿起一本,“他说为了编教材,愿意把家里那个从来不让外人进的藏书楼给捐出来。啧啧,上次哀家想借本古籍看看,他跟我哭穷哭得跟个要饭花子似的。”
林休把那张纸扔回桌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终于还是没忍住,抓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母妃,您一大早把我叫过来,就是为了看这帮老头子发疯?”
“我是让你看看人心。”
静太妃收起了玩笑的神色,但手上的动作没停。她从旁边的食盒里拿出一个热腾腾的白煮蛋,细细地剥着壳。那动作慢条斯理,指甲圆润干净,一点点把蛋白上的薄膜撕下来,露出来的蛋白晶莹剔透。
“陆瑶那丫头,这步棋走得有点意思。”
静太妃把剥好的鸡蛋递到林休嘴边,眼神里透着股赞赏,“比那个满身铜臭味的李家丫头要高明。李三娘是用钱砸人,钱这东西,确实好使,但只能收买庸人,或者此时此刻缺钱的人。”
林休咬了一口鸡蛋,含糊不清地说道:“名利名利,有名才能更利。”
“对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