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戏,开场了。
翰林院的大堂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尴尬到极点的死寂,只有窗外那棵老槐树上的知了,还在不知死活地叫唤。张明衡跪在地上,冷汗顺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往下淌,滴在青石砖上,很快就晕开了一小片湿痕。
他此刻恨不得当场晕过去。
因为皇帝陛下手里正拿着那个疯子苏墨写的“大逆不道”的废纸,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看得人心里发毛。
“我要吃饭。”
林休又念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这字虽然丑了点,但这愿望挺朴实啊。张爱卿,你抖什么?朕又不吃人。”
“陛下!”
旁边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学士终于忍不住了,他是翰林院侍读学士赵夫子,平日里最讲究礼法,这会儿气得浑身都在哆嗦,“苏墨此人,行事疯癫,有辱斯文!这等粗鄙之语,怎能入陛下圣听?还请陛下治他大不敬之罪!”
“大不敬?”
林休随手把那团纸扔回给跪在角落里的苏墨,身子往后一仰,直接坐在了那张铺满圣贤书的书案上。这一坐,底下那帮老夫子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可是孔圣人的书啊,陛下怎么能用屁股坐?
“朕觉得挺好。”
林休晃了晃腿,像个没正形的二世祖,“比起你们那些洋洋洒洒几万字,最后就是为了骗朕那点银子的奏折,这四个字起码说了句实话。”
他把目光投向角落里的那个年轻人。
苏墨这会儿慢慢站了起来。他确实像个疯子,官袍皱皱巴巴,袖口还沾着不知道哪天的菜汤,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饿久了的狼看到肉时的眼神。
“陛下。”
苏墨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诚惶诚恐,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臣这四个字,不是写给臣自己的,是写给这天下百姓的。”
“哦?”林休来了点兴致,“展开说说。”
“百姓不识字,看不懂朝廷的告示,读不懂圣贤的道理,甚至连卖身契被主家改了数额都不知道。”
苏墨从怀里掏出那本被他翻烂了的《简化字草案》,双手呈上,动作颤抖却坚定,“因为字太难了。一个‘忧郁’的‘郁’字,笔画多达二十九画,老农在田埂上写一辈子也写不对。但若是改成这样……”
他用手指沾了点唾沫,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符号。
“简单,易懂,好记。”
苏墨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林休,“臣以为,想要开启民智,必先简化文字。只有让字变得不值钱,道理才能变得值钱!”
轰!
这话一出,整个大堂瞬间炸了锅。
“荒谬!简直是荒谬!”赵夫子气得从地上跳起来,指着苏墨的鼻子大骂,“数典忘祖!文字乃圣人所造,蕴含天地至理,岂是你能随意删改的?你这是要断了我大圣朝的文脉啊!”
“就是!把‘龍’字改成那样,那还是龙吗?那是虫!”
“陛下,此人是个疯子,万万不可听信啊!”
一群老头子围着苏墨狂喷唾沫星子,那架势,仿佛苏墨挖了他们家祖坟。苏墨孤零零地站在中间,紧紧抱着怀里的书,虽然脸色苍白,但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林休看着这一幕,心里却在冷笑。
文脉?
屁的文脉。这帮老家伙怕的不是字变了,是怕字变得太容易学了。如果路边的乞丐都能看懂书,那他们这帮靠着“解释权”吃饭的人,还怎么维持高高在上的地位?
不过,老娘教过,不能硬刚,要学会当个“昏君”。
“行了,都闭嘴。”
林休懒洋洋地掏了掏耳朵,“吵得朕脑仁疼。”
明明声音不大,但那一瞬间,一股淡淡的威压瞬间笼罩全场。那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的压制。正在叫嚣的赵夫子只觉得胸口一闷,剩下的话硬生生憋回了肚子里,脸涨成了猪肝色。
大堂里瞬间又恢复了死寂。
“朕听不懂你们那些大道理。”
林休从书案上跳下来,走到苏墨面前,伸手拿过那本《简化字草案》,随手翻了两页。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修改的痕迹,有的字被改得面目全非,有的字甚至借用了草书的写法。虽然看着离经叛道,但在林休这个现代灵魂眼里,这简直就是亲切得不能再亲切的“老乡见老乡”。
这小子,是个人才啊。
“朕只知道一件事。”
林休合上书,转身看着那帮呆若木鸡的大臣,脸上露出了标志性的咸鱼笑容,“朕每天批折子,那个‘奏’字,还有那个‘准’字,笔画实在是太多了。朕写得手累。”
“……”
张明衡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脱臼。
赵夫子更是两眼一翻,差点没背过气去。
手累?
就因为手累,您就要改几千年的文字?这、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这是何等的昏庸!何等的荒唐!
“陛下!”赵夫子痛心疾首,“治大国如烹小鲜,岂能因为……因为这点微末小事……”
“哎,你这就错了。”林休打断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朕的手,那是金手,累坏了你们赔得起吗?再说了,朕看这苏墨改的字挺好,笔画少,写得快。以后朕批折子能省一半的时间,省下来的时间……朕就能多睡会儿觉。”
说到最后,林休甚至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了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完美。
这个理由,既昏庸,又任性,还让人无法反驳。谁敢说让皇帝多睡会儿觉是不对的?
林休把书扔回给苏墨,拍了拍这小子的肩膀。那肩膀瘦得硌手,但很硬。
“苏墨,是吧?”
“臣……在。”苏墨捧着书,整个人都在颤抖。他想过无数种陛下可能会认可他的理由,比如利国利民,比如千秋万代,但他万万没想到,理由竟然是——陛下怕手累。
“从今天起,你就是翰林院的……嗯,‘文字简化特别行动组’组长。”
林休随口胡诌了个官名,“朕给你特权,你想怎么改就怎么改。总之原则就一个:怎么省事怎么来。然后明天早朝上朝,给百官普及普及你的方案。”
“陛下!”张明衡急了。
“你们?”林休斜了他一眼,“苏墨是不是你们翰林院的人?你们要是觉得有问题,我觉得苏墨也可以去礼部当差。”
林休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以后递上来的折子,谁要是还用那些笔画多得吓死人的繁体字,朕一律不看。看不懂,手累,直接驳回。”
这招叫降维打击。
不用行政命令强迫你们改,但我掌握了“阅读权”。你想升官?想发财?想骂我?行啊,你得先用我规定的字写出来,不然朕连看都不看,你骂给谁听?
张明衡面如死灰。他知道,翰林院的天,变了。
“臣……领旨!”
苏墨猛地跪下,重重地磕了个头。额头撞在青石砖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抬起头时,额头上全是血,但那张年轻的脸上,却绽放出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光彩。
那是被压抑了无数年的才华,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的疯狂。
士为知己者死。虽然这位知己看起来只是个想偷懒的昏君,但这就够了。
“行了,别磕了,地板挺贵的。”
林休摆摆手,转身往外走去,“抓紧点弄。朕的皇后还在等着这套教材开学呢。要是耽误了朕哄老婆……咳,耽误了朕的教育大业,朕唯你是问。”
走到门口,阳光洒在他身上。
林休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帮原本高高在上的老学士们,此刻正围着那个衣衫褴褛的苏墨,脸上带着讨好又尴尬的笑容,似乎是想从那笔银子里分一杯羹,又或者是想打听打听这“简化字”到底该怎么写。
而苏墨,正紧紧抱着那本书,像个守财奴一样警惕地看着他们。
林休轻笑一声。
你看,这世上哪有什么攻不破的堡垒。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墙角挖不倒。
“小凳子。”
“奴才在。”
“走,回宫。今儿心情好,让御膳房多加两个菜。”林休伸了个懒腰,“顺便去告诉兵部尚书,让他准备准备。那个叫什么……苦寒城那边,是不是还缺几个教书先生?要是这翰林院里还有人不开眼,非要跟朕的‘手’过不去,那就送去那边冷静冷静。”
“嗻!”
小凳子打了个寒颤,看着自家主子那潇洒的背影,心里默默给翰林院的那帮老头子点了根蜡。
惹谁不好,非要惹这位只想睡觉的主子。
这下好了,不仅字要被改了,连这点文人的体面,怕是都要被这位爷给扒个精光咯。
(本章完)
第026章 忧郁的乌龟,与朕不想努力的理由
卯时三刻,太和殿。
天还没亮透,殿内的九龙金漆长明灯将影子拉得老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檀香气,混合着百官袖口里那股子没睡醒的寒气,熏得人脑仁疼。
林休瘫坐在龙椅上,眼皮像是挂了两个铅球。
做皇帝最惨的不是批奏折,是早起。特别是当你昨晚还在琢磨怎么把“九年义务教育”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结果脑细胞死了一堆,刚睡下没两个时辰,就被那个比闹钟还准时的太监总管王公公给嚎醒了。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王公公这一嗓子喊出了男高音的水准。
底下,礼部尚书孙立本动了。这位老大人整理了一下丝毫未乱的官袍,手里捧着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奏疏,迈着那仿佛丈量过土地的方步,走到了大殿中央。
林休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这老头今天又要开始念经了。
“陛下,臣有本奏。”孙立本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完全不像是个快七十的人,“臣连夜汇集礼部上下三十名学士之智慧,以此《大圣朝教化万民疏》,恳请陛下过目。”
林休没动,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孙立本展开奏疏,开始朗读。
起初,林休还能勉强听进去两句。什么“教化乃立国之本”,什么“效法先贤,广设私塾”。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老头的话就像是夏天午后的蝉鸣,嗡嗡作响,催眠效果极佳。
这一念,就是半个时辰。
孙立本的方案其实很完美,或者说,太完美了。
他主张在全国各州府增设官方私塾,选拔德高望重的宿儒任教,每年由国库拨银补贴贫寒学子。课程设置从《三字经》到《四书五经》,循序渐进,甚至还贴心地规划了每年的考核标准。
除了“费钱”和“慢”这两个缺点,几乎挑不出毛病。
按照他的规划,大圣朝想要看到成效,起码得二十年。二十年啊,到时候林休坟头的草估计都两米高了,还开启什么民智?
林休换了个姿势,把身体重心从左屁股挪到了右屁股。他现在只想问一句:能不能讲重点?
终于,孙立本念完了最后一句“愿陛下垂拱而治,万世太平”,合上奏疏,满脸通红,显然是被自己感动坏了。
“臣以为,此乃百年大计,不可急功近利。”孙立本总结陈词,那眼神坚定得像是要和谁拼命。
林休揉了揉太阳穴,长叹一口气。这口气叹得有点长,殿内的气氛瞬间尴尬起来。
“孙爱卿辛苦了。”林休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没骨头,“听得朕……甚是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