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直接扎进了霍山心底最隐秘的痛处。
三十年前,他还是个小旗官,亲眼看着大军因为后勤断绝而惨败。那是所有老兵心里的刺。
顾青翻开策论,指着其中关于蒙剌水源分布的记载。
霍山只是扫了一眼,瞳孔便猛地收缩。他一把按住顾青的手,声音低沉而危险:“慢着。这几处隐秘水源,连兵部最详尽的舆图上都没有。你一个小小的游击将军,是从哪弄来的绝密?”
顾青面色平静,似乎早料到会有此问。他轻轻抚摸着策论粗糙的封皮,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家祖曾是先帝随军的文书官。”顾青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那些手稿里,记录了三十年前的山川草木和蒙剌牧民的迁徙路线。”
“但这三十年,我也没闲着。”
顾青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几个红圈处,语气中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狂热,“为了核实这些水源是否干涸,我翻遍了这二十年所有来往西域商队的游记;为了确认蒙剌王庭的游牧规律,我自费买通了三个逃回来的老兵,听他们讲了整整三个月的废话,才从里面拼凑出这点蛛丝马迹。”
“霍帅,先帝的手稿只是地基,这上面的每一笔,都是我顾青熬干了心血填上去的!这一仗,我比任何人都更有把握!”
说到这里,顾青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冷冷说道:“我要做的,不是打败他们,是让他们绝种。霍帅,您敢不敢赌这一把?赌赢了,锦衣卫名垂青史;赌输了,顾青这颗脑袋给您当球踢。”
那一刻,霍山看着这个年轻人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于是,他赌了。
……
(回到现实)
“赚大钱?”
林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个一直低着头、不卑不亢的年轻人,“你是谁?抬起头来。”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缓缓抬头。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眼神清澈却深不见底,透着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狠劲。
“末将顾青,现任京营游击将军。”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刚才在门外,听闻陈老侯爷的‘死马肉干论’,末将佩服。能把日子过得这么细,老侯爷是第一人。”
陈老侯爷哼了一声,有些得意,又有些警惕。
“不过——”
顾青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凌厉,“老侯爷这法子,只能叫‘省’,不能叫‘绝’!而且,吃死马肉干,终究是小家子气。陛下既然要打,为何不让蒙剌人给咱们种粮食、养活咱们?”
“大言不惭!”兵部尚书王守仁忍不住了,“蒙剌人逐水草而居,你让他们种地?简直是笑话!”
顾青没有理会嘲讽,直接走上前,哗啦一声,将手中的卷轴铺在地上。
那是一幅巨大的西域与草原舆图。上面用朱砂笔圈出了三个巨大的红圈,触目惊心。
“陛下请看。”
顾青指着那三个红圈,语气沉稳,“蒙剌人虽然行踪不定,但他们是人,就得喝水。草原上最肥美的黄河河套地区,三十年前已经被先帝一战定乾坤,纳入了我大圣朝版图。”
他手指划过地图上一片广袤的区域,“失去了河套,蒙剌人就像是被赶出了粮仓的老鼠,只能在漠北苟延残喘。如今真正能养活他们大部队的水源地,只剩下这三处——黑河、额济纳、以及布伦托海。”
他抬起头,直视林休的双眼。
“陈老侯爷想的是被动止损,而末将想的是——主动出击!把防线推到这三大水源地!就地筑城!就地屯田!”
轰——
这句话像是一颗炸雷,在御书房里炸响。
孤军深入水源地筑城?这是什么疯子想法?
“你疯了?”秦破瞪大了眼睛,“一旦被围,就是死路一条!”
“不会被围。”
顾青冷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吃饭喝水样简单的事,“各位大人只知蒙剌凶悍,却忘了他们早已是强弩之末。先帝在位时,十年北伐,早已打断了他们的脊梁。如今这三万精兵,是蒙剌汗王最后的家底,是他砸锅卖铁凑出来的‘回光返照’。”
他猛地一掌拍在地图上,声音铿锵有力:“只要我们在正面战场吃掉这三万精兵,蒙剌国内就是一座空城!到时候,别说去水源地屯田,就算我去他们汗帐里烤火,也没人拦得住!”
“控制了水,就控制了命。只要卡住这三个点……”顾青的眼神愈发冰冷,“蒙剌人的部落要想活命,就只能乖乖凑过来。到时候,水是我们给的,草场是我们在管。”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那笑容竟与林休有几分神似。
“他们想喝水?行,拿牛羊来换!拿皮毛来换!甚至……拿人来换!”
“我们不需要去追着他们打,太累。我们只需要坐在城楼上,看着他们因为缺水而跪在城下求饶。这就叫——掐住脖子,让他们自己把舌头吐出来!”
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连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听不见了。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就是绝户计啊!
直接断了人家的生存根基,把大草原变成大圣朝的后花园。
陈老侯爷张大了嘴巴,手里的折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高……高啊!”
老头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颤抖了,“老夫只是想省点军费,你小子……你小子是想让他们给咱们当长工啊!这才是省钱的祖宗!这才是真正的吃干抹净不吐骨头!”
林休坐在龙椅上,眼里的光芒越来越盛。
如果说陈老侯爷是让他“满意”,那眼前这个顾青,就是让他“惊喜”。
这小子,够黑,够狠,够贪!太对胃口了!
(本章完)
第049章 朕要的是西域的魂(上)
“顾青是吧?”
林休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那三个红圈上点了点,“朕准了。”
“霍山,你这次不用死了,朕还要赏你。”林休看了一眼满头大汗的霍山,笑道,“你这双眼睛,毒得很。”
随后,他看向陈老侯爷。
“老陈,帅印给你。你负责统筹全局,把你那个‘战场资源循环系统’推广到全军,让这仗打得越省越好。”
“是!”陈老侯爷大喜,只要能让他管钱管物,这主帅当得就有滋味。
“秦破。”林休看向一直站在角落里、满脸战意的大将军。
“末将请战!”秦破瞬间来了精神,只要能打仗,别的都好说。
“你留下。”林休摆了摆手,无情地浇灭了他的热情,“你是朝里的大将军,得给朕镇守京师。家里没个能打的看门,朕睡觉都不踏实。”
秦破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脸幽怨,但只能拱手:“末将……遵旨。”
“至于顾青……”林休指了指这个年轻的游击将军,“朕封你为‘征北先锋官’,兼领‘屯田行军使’。你带着你的人,持尚方宝剑,专门负责那个……绝户计。”
“陈老侯爷挂帅统筹,负责正面牵制蒙剌主力,顾青负责侧翼断根。”
林休大手一挥,豪气干云,“这就是朕给蒙剌人准备的‘豪华套餐’!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马蹄子硬,还是朕这把软刀子利!”
“臣等遵旨!”三人齐齐跪下。
大局已定。
就在众人准备告退时,顾青却依旧跪在原地,没有动。
“怎么?还有事?”林休挑眉。
“陛下。”
顾青再次行礼,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打残蒙剌,控制水源,只是第一步。臣这里还有下半部策论。”
“哦?”
“这下半部,关乎大圣朝未来百年的钱袋子。关乎陛下能不能真正实现‘躺着数钱’的宏愿。”
听到“躺着数钱”四个字,林休原本有些困倦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快!赐座!上茶!”
林休一把拉住顾青的手臂,亲切得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来来来,给朕好好说说,这下半部里,藏着什么金矿?”
顾青微微一笑,缓缓展开了那幅新的地图。
那不再是草原,而是更远、更神秘的——西域三十六国。
随着那幅描绘着西域三十六国的舆图在金砖地面上缓缓铺开,御书房内原本因“死马肉干”而有些怪异的氛围,瞬间被一股更狂热的躁动所取代。
林休盯着地图上那些陌生的国名,眼中的睡意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绿油油的火苗——那是看见金山银海时的本能反应。
这一刻,这庄严肃穆的御书房与其说是皇帝办公的所在,倒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分赃现场——或者是某种正在密谋吞并邻村地盘的土匪窝点。
顾青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旁,手里捧着那本被翻得卷边的笔记,神色依旧平静得可怕。他的声音不大,没有那种读书人惯有的抑扬顿挫,反而透着一股子令人背脊发凉的冷静,就像是个正在给病人讲解如何开膛破肚的郎中。
“陛下,诸位大人。”
顾青合上手中的半部笔记,手指轻轻在封面上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打仗,那是要花银子的。那是赔本赚吆喝的买卖,除非像陛下之前对付蒙剌人那样连皮带骨头一起吞。但西域不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只玉镇纸的林休身上。
“经略西域,是可以赚钱的。不仅赚钱,还能让那一帮子骑在墙头上的草头王,求着咱们赚他们的钱。”
户部尚书钱多多原本正缩在宽大的官椅里,听得昏昏欲睡。一听到“赚钱”两个字,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瞬间睁开,精光四射,比那书案上的夜明珠还要亮上几分。他下意识地从袖子里掏出那把从不离身的金算盘,手指已经悬在了算珠上,随时准备噼里啪啦地来上一场。
顾青没理会钱多多的反应,转身走到那幅悬挂着的西域舆图前。
“臣将此策,分为三步。”
“其一,曰‘多封众建’。”
“慢着!”
陈老侯爷突然皱眉打断,“顾大人,既然蒙剌主力已被我军在水源地掐断,这西域三十六国不过是一盘散沙。有的‘国’满打满算也就几千人,还不如咱们京城一个坊人多。既然没有任何威胁,何不直接大军压境,尽数平定?何必还要费劲给他们封官许愿?”
陈老侯爷虽然爱财,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帅,深知大军远征的风险。他这一问,并非真的不懂,而是要替陛下考校一下这个年轻人的成色。
顾青似乎早料到会有此问,他神色不变,反问道:“老侯爷神勇,平定西域自然如探囊取物。但平定之后呢?”
他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西域地广人稀,城郭分散。打下来容易,守下来难。若是设郡县、派流官,咱们得驻扎多少兵马?得运送多少粮草?这些小国穷得叮当响,咱们打下来不仅没油水,还得倒贴银子去维稳。”
“老侯爷,您是想帮陛下开疆拓土,还是想帮陛下找几百个需要常年喂奶的‘穷儿子’?”
陈老侯爷被噎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龙椅上的林休。
果然,听到“倒贴银子”和“穷儿子”,林休的脸色瞬间黑了,拼命摇头:“不要!朕不要穷儿子!谁爱养谁养!”
顾青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所以,咱们不能直接管。太散,太乱,也太贵。”
“不如给他们发帽子。你是国王,他是都督,那个谁是忠顺王。只要他们肯对着大圣朝磕头,这官帽子咱们就批发给他们。”
“这叫‘汉官参与,土官自治’。咱们的人只管大事,剩下那些鸡毛蒜皮的破事,让他们自己人管自己人。”
首辅张正源微微颔首,手里捧着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羁縻之策,虽是老调重弹,但胜在稳妥。只要他们不反,朝廷便省了驻军的粮饷。”
“阁老只知其一。”
顾青嘴角勾起一抹有些诡异的弧度,“这只是个幌子。真正的杀招,在第二步。”
“其二,曰‘朝贡贸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