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后如何如何都是虚的,既然阳平关已经破了,那就无论如何也得先抢上一波再说,这叫落袋为安,这,就是他们西凉铁骑的军饷。
因此这些天阎行虽然一直在南郑城外与张卫进行拉锯,但实际上始终都有过半的兵力四散在了其他的城镇进行着劫掠,阎行的心思也没在攻城上,阳平关下吃了那么多的苦,不让他们抢痛快,那是没有丝毫士气可言的。
如此这么一抢一耽误,不但张卫手里的兵变得更多了,抵抗的决心变得更加坚决了,西凉军的辎重却是同样也变得更加臃肿了,不但抢掠来了钱粮无数,就连锅碗瓢盆等乱七八糟的生活用品都抢了一堆,更有无数的俘虏被他们用绳索牵着一并带到了营中,有漂亮的女人,也有会手艺的工匠,优秀的奴隶在西凉的价格甚至超过三四匹的马,是部落里最重要的财物之一。
啪!
“啊~”
啪!
“啊~”
西寨之内,烧当羌的十余名大首领之一的烧当毗的营寨中时不时的传来阵阵鞭笞与哀嚎之声,这是这位首领一个人尽皆知的小爱好,据说此人年轻时曾亲眼看到自己的母亲被一名汉人官吏鞭笞凌辱致死,只因为当时雪灾太大,他的部族无法缴纳得出当年的税赋,结果那朝廷来的汉人官吏居然让当时身为族长的父亲交出妻女顶事,并当着他的面将其鞭笞凌辱致死,这才相信他们是真的受灾,真的没钱没粮了,进而“宽宏大量”地向朝廷求情饶过了他们。
于是乎再后来,在这个羌人皆反,乃至于肆虐关中的时候,这位首领大人最喜欢的战利品就是年轻漂亮的汉族女人,只要看到了好看的汉族女人,就一定要让其跪在地上狠狠的抽上一顿心里才会快活。
他甚至还有一套似是而非的歪理:汉族的女子太多,抢来的终究不可能全都带回去,浪费粮食,而且她们的身子骨也太弱了,抢回去后身体弱的有时候用不了几年就会死掉,莫不如在刚抢到手的时候就先抽上一顿,叫的声音大的,嘹亮的,抽完之后依然还可以干活服侍你的,就是身体好的女人,那些身体不好的女人抢回去是赔本的生意,不如干脆抽死了节省粮食。
偏偏许多羌族的首领还都认为他的这套歪理说的有道理。
凉风有信,将声声凄惨的哀嚎传得很远很远,账外的羌人们听着这声音是越听越精神,如何睡得着觉?他们都知道,每当有奄奄一息,眼看着就要被抽死的女子的时候,首领就会命人将女人扔出来,趁着女子将死未死之际,却是还能让他们也趁热一番,于是乎自然是各个大呼小叫,好生吵闹。
“特么的你们西羌人是不是有病?明天还要打仗呢,大晚上的不睡觉么?”突兀的,一群大约数十人强横的闯入了他们烧当羌的营寨,对着这些烧当羌放声痛骂。
这些烧当羌一看,来人身上俱穿甲胄,说的汉话也很标准且带着几分关中口音,心知此必是广阳来的汉人或是东羌人,顿时就不乐意了,纷纷拿起了武器就跟他们对峙了起来。
“怎么?我们乐意,你管得着么?你们是汉人还是东羌人?大晚上的闯入我们烧当羌的营地是想找事么?走!”
“咱们这次打汉中就是来劫掠人口的,这些汉人都是咱们部族中宝贵的宝贵财产,你们要么杀要么拐,做这等作践人的事情干什么?”
“是财产也是我们烧当羌的财产,你们管得着么?”
“这些汉人眼中可分不清谁是东羌谁是西羌,我们也抢掠了人口,是要带回去好声伺候,让他们给我们做精美的生活用具,让他们帮我们放羊牧马,甚至让他们种地的,你们如此凌虐汉人奴隶,让我们的奴隶如何去想?他们岂不是要想尽一切办法逃亡的么?你知道你们这么做给我们管理奴婢造成了多么大的麻烦么?”
那些东羌兵一时颇有一些语塞,想一想,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然而这个时候账内的鞭子声和哀嚎声却是停了下来,就见从里面出来一个身上精装,却将一匹上等丝绸仿佛布条似的缠满了全身,头上还带着一个纯金的女式步摇,脚上穿着一双绣着金丝,却明显有些大,以至于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的,模样简直可笑的大汉,正是这一支烧当羌的首领了。
“你们是东羌人?”
“是。”
这首领闻言,却是哈哈大笑了起来,道:“什么时候你们东羌人也敢这么跟我们西羌人说话了?我们自己的奴婢我们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识趣的赶紧给我滚蛋,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羌人大体分东西两支,民风其实并不类同,东羌中熟羌较多,汉化程度较高,许多人是真的跟汉人也没什么分别了的,主要分布于陇东陇西和渭水流域,西羌则主要分布于金城及河西四郡,比较生。
简单归类的话,当年依附于马腾的都是东羌,依附于韩遂的都是西羌,因此在马腾死后,东羌因为群龙无首且相对比较亲汉,自然要比较受他们西羌的欺负,事实上这些西羌对那些汉人的豪强们反而更加敬重,也更加亲切一点。
韩遂和这些西羌首领们对东羌人都是很戒备的,这首领自己也知道自己理亏,然而见这些人是东羌人,而且居然敢来他们西羌的营地,也懒得跟他们讲道理,干脆以势压人。
然而今天的这一支东羌却似乎比较硬,明明他们人数更少,气势却是当真十足:“怎么,你不讲道理是吧,来啊,有本事你和我去找阎将军,咱们让他来评评理。”
说着,那东羌人居然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
“放肆!莫以为将军姓阎是个汉人你们就如此的放肆!”
说着,这俩人居然就这么在大庭广众之下推搡了起来,进而很快的,整个大营都乱糟糟的打了起来,因为是友军,倒是都很有分寸的没动兵器,然而这些烧当羌却也仗着人多势众,占据了几分优势。
然而,正是因为他们乱哄哄的打了起来,却是谁也没注意,就在他们的大营身侧已经有滚滚浓烟在夜色的掩护下升腾而起,待众人发现着火的时候那火光熊熊燃烧却是仿佛把半边天都烧了起来。
“哎呀,走水了,快,快救火啊,我们好不容易抢来的钱粮财物啊!”
说着,那首领一把推开与他推搡的那个东羌转身就要去救火,其余的烧当羌也纷纷慌慌张张的去到处找沙土等灭火之物。
却在此时,就见那刚刚还在于他推搡的东羌猛地抽出一把环首刀一刀就砍掉了那首领的脑袋,那带着个女子步摇,异常可笑的人头落在地上咕噜咕噜像个球一样的滚出去数米之远,人头上的表情却是一脸的懵逼。
“魏公世子亲卫李育在此,羌狗速来领死!”
说着,与他一起来的那些“东羌”纷纷抽出兵刃,毫不客气的就冲入了人群,乱杀了起来,口中也更是呼喝不止。
“荣华富贵就在今日,助世子杀贼立功啊!!”
世子?
曹丕?
那曹丕不是已经被俺们打跑了么?怎么可能会突然出现在阳平关之内?
这些烧当羌突遭变故一下子就慌了阵脚,变生肘腋之下如何还能组织得起有效的抵抗,况且这些汉军人人披甲,本身也不是这些烧当羌能比得了的,顿时就被杀的节节败退。
却是突然一阵箭雨从远处抛射而来,就见火起的方向,一支足有数百人且甲胄鲜明的汉军各举火把,犹如一条长长的火龙朝他们杀奔而来,为首一小将身穿听说过没见过的黑光铠,一只手高举着火把,另一支手上拿着长枪,枪头居然还挂着一面银色金边的大大的曹字帅旗,却是勇猛无比,所过之处无人是其一合之敌。
“杀光这些羌狗,杀啊~”
不过片刻的功夫,这些烧当羌就被倒卷着撵出了他们自己的营寨。
这小将自然便是曹彰了。
说来,今天也真的是惊险,也不知这曹彰是运气不好还是运气太好,西凉军因为太骚,抢了太多的辎重,在安营扎寨的时候除了面向南郑的东侧大营由阎行带着人亲自守卫,还算是比较严谨之外,其余三侧几乎都是不设防的。
阎行呢,也管不了他们。
于是乎曹彰所部几乎都摸到了,不,是直接趁着天色昏暗摸进了南营大寨,都愣是没惊动守卫,没被发现。
然而好运气似乎也到此为止了,西营的烧当羌这边压根就没睡觉,反而都特精神,他们的首领大半夜的居然在做如此变态的事。
曹彰顿时就怒了,就要一不做二不休的带人杀进去,多亏了被这个李育拦住。
这李育,还真就是汉阳冀县人,朝廷现在西凉出身的兵、将都不少,一名冀县人会成为程昱的部下并被程昱配给曹彰,成为八百壮士之一也没什么奇怪的,这李育虽然没啥文化,但好歹会说凉州本地的方言,对凉州本地的风土人情自然也清楚。
他很清楚的知道,凉州军其实从来都不是一个整体,地广人稀么,论面积,凉州一个州的面积几乎比整个中原加一块还要大,论人口,却还没有汉中一个郡来的人口多,豪强大族与羌氐部落混居,大家就算是都在一个部队里,也根本是谁都不认识谁,且互相之间矛盾重重,每个郡都有数十个几乎完全独立的势力。
要不是有大汉这个共同敌人在,他们早就互相打起来了。
早年间洛阳、长安这两大国都都是被这些西凉人给连锅端走的,所以事实上西凉军精锐用的也是全套的大汉制式的铠甲武器,跟曹彰他们的武器装备是一毛一样的,根本连换装都不用。
于是乎这才有了让他假冒东羌这样的妙计,目前看来,这计策相当成功,曹彰等人不但成功的放起了火,杀溃了烧当羌,更是找到了他们的马厩,得到了劫营最重要的工具马匹。
曹彰哈哈大笑着一把将大旗扔给李育道:“好兄弟,可敢为我执旗,随我陷阵冲杀?”
“有何不敢?”
“哈哈哈哈哈哈,诸君,漂亮话都说过我就不再赘述了,此战,吾必冲锋在撤退断后,诸君不负于我,彰必不负诸君,随我杀!!”
火借风势,风助火势,曹彰领来的这些精锐居然真的全都会骑马,当真是人如龙马如虎,那曹彰当先在前,手持硬角大弓,矢发不停,每一声弓响,必有一西凉军应声而倒,呼啸来去,势如破竹,口中却始终喊着一句:“阎行呢?阎行在哪?”
却说这西凉军的大营被突然这么一闹,原本就互不统属,互相独立的各部一下子就被搅成了一锅粥,上下之间连个传令的都没有,全凭阎行一人操持,面对熊熊大火与不知道在哪的汉军,所有的西凉兵都是懵的.
汉军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我们的背后?
汉军有多少人,汉军是从哪来的,火又是从哪烧起来的,阎行全都不知道,想稳住大营却根本做不到,到最后就连他也不得不带着自己的亲兵像个无头苍蝇一样的到处乱撞。
而,因为曹彰的那一杆曹字大旗实在是太鲜明了,手下的那些兵丁们也都在呼和着为世子而战之类的口号,于是乎西凉军这边理所当然的就把他当做了曹丕。
曹丕来了?
曹丕来劫营来了?
他不是被打跑了么?又是怎么出现在我们的身后的?
而带着这样的疑问,四处救火乱窜的西凉军一开始喊的还是“曹丕来啦~”,到后来,也不知是怎么脑补的,喊着喊着就变成:“不好啦~,汉军又攻破阳平关啦~”
这么大的动静,张卫但凡不是个瞎子就不可能看不见。
“援军到了,我们的援军到了,弟兄们随我出城杀敌去啊!”
后人作诗曰:西北狼胡起戈戎,边声连角声正隆,谁言将门无虎子,生子当如曹子文
第338章 凉州群雄(8k)
广阳郡治所冀县城北,临时垒土而铸的一处高台,却是旬日间人流往来如织,却是人人身骑骏马,背挂长弓,甚至绝大多数都还身穿在西凉军中并不多见的铠甲。
眼见人来的差不多了,却见以本地主人身份登上高台的赵昂高声呼喝道:“诸位,诸位,在下冀县赵氏赵昂,既然大家自发的都已经汇聚于此,想来现在差不多也都已经收到了消息了吧?天子欲行祁山道,假途灭虢之心却是已经不言自明的了,我想问问大家,到时候天子的天兵出了陇关,咱们到底是聚拢兵马联手抗敌呢?还是各自躲在家中就当没有这回事不去参与呢?亦或者是干脆使为前躯,响应朝廷的征召随天子一同去断绝韩遂的退路呢?总该有个章程吧?”
却见下面突然有人问道:“真若是任由消息传播,郡中二十余家豪强及羌氐部落如何能够尽人皆知呢?我们可没有你们这么灵通的消息,这天子亲征的消息难道不是你们冀县豪强故意传播的么?谁不知冀县乃是广阳重心之所在,朝廷若收复凉州,冀县必定重新成为行政中心,你们既将我们聚拢于此,还说什么躲在家中听任不管的屁话又有什么意义?无非是你们要挑了这个头去罢了,你不如干脆说明白,到底你们冀县赵氏聚拢我们于此,是想要取韩遂而代之做一做凉州之主,还是想把俺们这些人打包卖个好价格给朝廷,换你们自己的进身之阶?”
却是把赵昂给问的颇为尴尬。
而就在赵昂没想好怎么回答的时候,却将同为冀州豪族的姜叙昂然站起道:“阁下是河池的氐王窦茂吧,这话说的难听却也是不假,我们这些冀县汉人便是想挑一次头了又有什么不可的呢?若无我等联合你们,等天子的大军真的过了陇关难道你们不是只能坐以待毙而已了么?咱们广阳本身没什么险固要塞可守,与关中汉庭向来联系紧密,我也不妨直接表明态度,我们冀县姜、赵、王三姓都欲要投降天子,甘为前驱,如何?这难道不是我们凉州汉人,以及你们东羌人最好的选择么?”
这窦茂盘踞于河池,可以说是东部凉州中一个相当有实力的蛮王了,而河池却是又正正好好的卡在祁山道的必经之路上,朝廷既然决定走祁山道,首当其冲的就是他,因此很自然的就接过了话头,成为实质上的氐人意见领袖:
“好一个最好的选择,姜叙,我知道你一直想当汉庭的两千石,把我们都卖了,让你自己加官进爵,这就是你所谓的最优选择么?弟兄们,朝廷兵锋正盛不假,但据我所知天子此行的兵马总共也只有一万有余,光是我老寇,麾下的壮士就比天子的兵丁更多,仅咱们这些人,凑出十万大军出来岂不是轻而易举?咱们在自家门口作战,兵力数十倍于敌,人家现在仅仅是放出些许风声出来就要投降,天底下何曾有过这样的道理?”
这时又有人说道:“可是那毕竟是天子亲临,不比旁的将帅,莫说天子只带了一万人,他就是只带一千,咱们又如何能朝他去挥刀?且不说天子自亲政以来,连我这边鄙胡族也知他有鬼神之谋,就算是咱们真的打跑了天子甚至杀死了他,咱们如何能够面对朝廷的雷霆之怒?如此光明正大的造反,难道咱们真的就只能追随着韩遂一条道走到黑了不成么?”
话音刚落又有人高声喊道:“咱们本就是造反,这反都造了十几年了莫非你此时方知,天子就算是有光武之能,朝廷就算是已经一统九州又能如何?以前咱们没有装备,将士们都只能以标枪作为武器,现在洛阳、长安这两座故都的武库已经尽入我等之手,军中有弓者十之五六,我等比之十年前强大了又何止十倍?”
“是啊,咱们凉州之地地广人稀,沿途根本毫无不及,朝廷就算派大军至此,大不了咱们化整为零,躲起来跟他们藏着便是,他们连找咱们都费劲,如何还能找得到咱们?大军来凉州一趟,光是辎重转运就足以将整个中原的数年积攒耗空,我等好好的在凉州过咱们的生活,大不了约束部众不去劫掠关中,不去平白的招惹朝廷,大家相安无事难道不是更好的么?”
这些话无论如何听起来都有一些强撑的意味,这话要是由西羌那些头人来说,或许还有几分道理,但毕竟他们都是东羌,毕竟这凉州的东部与幽州涿郡颇类,生产方式是半耕半亩,生活方式是胡汉杂居,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放弃坚固温暖的城池跑到大漠旷野中与汉军去玩捉迷藏呢?
然而这几句话却也着实是说出了几分这些凉州人敢于抵抗朝廷的底气所在,甚至隐隐的也算是表明了其众人真正的政治立场。
说白了,凉州的这些豪强和部落首领们从来也没有征伐天下的野心,正如朝中有不少大臣都主张放弃凉州一样,他们凉州人,那是真的也不想再投入大汉这个大家庭的怀抱了啊!
分裂凉州,就是大部分凉州人真正的政治诉求,为此他们这一百多年来大型叛乱三四次,小型叛乱无数次,还有比现在更接近成功的时候么?
说到底,这是民族矛盾的产物,然而也并不只是民族矛盾的产物,却是和现代社会的漂亮国几个南部州郡比较像。
当大量异族移民成为南部几州实际上的主体民族,却又根本得不到公正的待遇,被原住民视为猪狗各种歧视压迫,尤其是明明打仗的是他们干活儿的是他们做事的是他们,利益却全被上层怪兽所榨取,没有反抗才是不正常的。
漂亮国受移民之苦也就几十年的时间,而羌胡内迁,到此时为止却是已经足足有三百多年了,有些东西早已经从量变变成了质变。
三百年来,羌人,与汉朝的民族矛盾在整个东汉一直都是在持续尖锐化的,到了灵帝年间基本已经达到了顶峰,这份仇恨基本上已经可以用血海深仇来形容了,实事求是的说,东汉朝廷或者说中原的那些豪强世家们,对这些羌人的压榨实在是太狠太狠了,漂亮国欺负国内拉丁裔好歹还讲究吃相,汉王朝是真的一点都不讲,某种程度上凉州的叛乱能造成这么大的烈度真的可以说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这些年来凉州陆陆续续参加过叛乱的凉州叛军怎么也有二三十万了,而整个凉州的在籍人口甚至只有可怜的五十万,这还是主要都在广汉郡,叛乱最为集中也最为激烈的陇东地区甚至总共也只有五万在籍人口。
反正也正是因此吧,事实上主体生活在大汉境内的羌胡相比于主体生活在塞外的鲜卑反而更像是个外敌,明明刘协已经自认为在民族政策上相当的怀柔了,即使对亲自包围过他的匈奴他都网开了一面,无数次的公开表示羌、氐、汉实为一家,大家在同一片土地生活了已经三四百年的时间了,天大的问题都不妨好好坐下来谈谈,但很明显,这些羌人对汉王朝说出来的话那是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更麻烦的是,由于这些羌人这些年造反造的孽确实也是太大了,北宫伯玉等人发起的叛乱对汉帝国的伤害其实真的一点都不比黄巾之乱来的小,因此事实上汉庭内部对于招揽羌人的这个问题也一直都是反对声音很大的,朝中的激进派,尤其是出身于关中的那一批老臣,是真心实意的主张朝廷能出兵将所有的羌人都杀了干净,哪怕是便宜了鲜卑人也在所不惜。
在他们眼里鲜卑人比羌人可爱多了。
然而要不怎么说凉州的问题复杂呢,很多事要真的是纯粹的民族问题,如塞外的鲜卑,其实也就好办了,可以当做纯粹的外敌来打了,难办就难办在凉州地区羌、汉人“大混居、小聚居”的居住特点上了,尤其是凉东地区,事实上大多的事情还是汉人在做主的,而这里的汉人呢?真的也很难说得清他们到底算自己人还是敌人了。
你说他们是汉人吧,他们却和凉州的羌人一同叛乱,这么多年在凉州闹事儿的头领,如第一代的首领李文侯、第二代首领王国、第三代首领马腾韩遂,甚至于包括霍乱天下的董卓都是这些凉州汉人,他们跟那些羌、氐、乃至于鲜卑等异族怎么看怎么像是穿一条裤子的,那些异族甚至全都心甘情愿的被他们所统领,仿佛二者之间完全是一体的一般。
然而你说他们是羌人吧,其实也不对,事实上如果没有这些世代生活在凉州的汉人心向朝廷,凉州早就分裂了,远点的有凉州三明,近点的有段煨、贾诩、张绣,以及在原本历史上大放异彩的姜炯儿子姜维。
事实上就连许多羌人都已经成为了铁杆的忠汉派,三百年,这个时间太长了,长到已经足以抹杀一个民族所有的民族特点了,不说皇甫嵩、段颖等人历来平叛时主力都是羌胡,就说原本由李文侯统领的义从胡,他们压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算作胡人还是算做汉人了,反正李文侯死后他们又推举了一个叫宋建的人当统领,却是把宋建自己都给搞的完全没有了政治立场,干脆自娱自乐的在枹罕割据,自称河首平汉王还设置了百官,大有爽一天是一天的感觉。
曾慧眼识人举荐贾诩的阎忠最能代表这批汉人的纠结与可悲,曾作为皇甫嵩谋主的他平定黄巾之后力劝皇甫嵩趁机谋反的他,后来被韩遂等人共同推举推成了三十六路叛军的首领,却是宁死不肯助纣为虐,自裁以明其志,却是落了个大汉忠臣的身后名,何其荒谬。
于是乎很自然的,作为此地主人,事实上的凉州汉族豪强之首的姜叙当即便高声驳斥道:“此言语实在荒谬,你们当当今天子是如先帝一般的昏庸之主了么?况且凉州之地雨少天寒,地广人稀也无法阻止大规模的生产,或者干脆说咱们除了放牧几乎什么都做不了,没有布匹丝绢,没有盐糖酱醋,没有铁器瓷器没有生产工具,尤其是近些年来这天气更是一年冷过一年,一场大雪过境牲畜皆冻馁而死,诸君,近年来从塞外想方设法内迁进来的部族越来越多,难道这不都是生活所迫么?眼下咱们仗着多年来掠夺关中、司隶的底子还能活,可坐吃山空之后呢?若不能与中原互通有无,咱们能活么?靠抢么?靠打么?以当今朝廷之声势,再去进犯关中是要找死么?!”
赵昂则补充道:“正是如此啊,当今天子与前朝天子都不一样,他曾说过十一个的民族是一家啊,他还在等着咱们羌、氐两族的同胞们送贵人给他呢,你们难道没有听说过,现在的幽、并两州都已经被天子以怀柔的手段平定了么?当今天子,对我等边地子民全无半点歧视之念啊,贾公现已高居国之重臣,手握雍并幽三洲实权,实乃天下第一封疆大吏,段公官至三公之尊,就连张绣那个小子现在也已经是九卿之一,统管洛阳禁卫,实乃当今朝廷中实际统兵的第一将,难道咱们凉州人在朝廷还不够受重用么?”
姜叙与赵昂的这一番话说的合情合理,有理有节,确实说的还挺是大家心声的,至少本地的汉人豪强在心里都挺认可的。
然而这些汉族豪强事实上也必须依托于本地的东羌,二者之间是不可以独立生存的,他们这些所谓的豪强,士族,其实跟中原真正的豪强相比什么也不是,真入了朝,还真得靠熟知羌胡而立足。
可问题是羌胡和他们想问题的角度还真不太一样,就见那河池的氐王窦茂出言道:“说说而已,如何就能去当真呢?贾诩,张绣,段煨,都不过是因缘际会,他们以前都是董卓的人,如何能够代表我们的诉求?那个段煨,不就是那个曾扬言要将我等羌胡杀光的段炯的同族么?再说你刚刚说的这些不也都是汉人么?汉庭,还有什么信誉可言?”
说完,大家也都是觉得言之有理,纷纷点头,姜叙之弟姜炯见状却是急了,站出来道:“那你说怎么办?天子善待乌桓、匈奴、甚至鲜卑难道都是假的么?一年一次的多民族议事会议难道没有开么?我知道你不想降,你窦茂在河池就如同那土皇帝一般无二,我也知道现在大家的小日子过得都挺美,都想要维持现状,然而现在的问题是天子亲自来了,你再说这个还有什么意义?你想维持现状,拿出一个可行的计策来啊!”
众人又纷纷点头,窦茂见状冷笑一声,道:“可行的计策是吧,我确实是没有,但是有人有!”
说罢,窦茂微微侧转了身子,让出了身后一名年轻男子,那男子一举手一投足,着实是风度翩翩,看着却是细皮嫩肉,一看就不是凉州的风沙吹出来的人,丝毫不怯的走上高台,先是朝群雄行了一礼,后是朝姜叙、赵昂行了一礼,侃侃道:“在下南郡庞氏,庞统庞士元,见过诸位英豪。”
庞统?
“可是被誉为荆州士之冠冕的庞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