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没发现这个盲区的时候刘禅就已经焦头烂额了,如今再加上这个,把尚书台也给牵扯进来,却是着实让他更加愁苦了。
治理天下实在是太难了,太难了啊!!
“那荀公,具体我要如何处理掂量呢?”
“先说浅的吧,讨伐贵霜,其诀窍在于拉拢分化,合纵连横,当以借力打力为先,然而如此去打,我前线将士立功的机会就少了,自然是不愿的,然而前线立功的机会少了,校事府那帮混球却是能立大功的,校事府隶属北宫,正可由太子您来操控,引以为助力。”
“至于征伐蜀国,那就更是如此了,赵韪根本就没打算抵抗,又有什么可打的呢?所谓底线,一在于前线将士不可无故挑衅,故意制造事端,伤及益州民众,要知道,益州百姓可是真真正正的大汉子民,血肉同胞啊,太子当以廷尉府,甚至以奉孝本人亲自去做监军,坚持前线将士饿死不抢掠,冻死不拆屋的光荣传统,对于骚扰民众者,严刑峻法立斩不绕。”
刘禅闻言点头:“这是自然,我倒也是想到了的。”
“二在于桑树,茶园,铁矿,此三项是益州经济命脉之所在,收复益州之后也必然是要收归国有的。要束缚住前方的将士,让他们不要破坏之,不过这一点问题倒是不会太大,毕竟收归国有之后紧接着就是勋贵入股,到时候能去企业里当工人的,必然也都是立有功勋的将士,说白了,那都是他们自己的东西,只需让上面的将领稍加约束,劫掠破坏之事应该不会发生。”
“然而孙策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大汉接手益州的,蜀国现在就是个大筛子,要说孙策在蜀国没有千八百的间谍,这天下人没人会相信,就算是他有一万间谍,那也不是不可能。”
“这么多的间谍啊,真要让他们阻拦大军入蜀,恐怕是难,但要是打着汉军的旗号破坏茶园,砍烧桑树,甚至是劫掠百姓,只怕是,易如反掌的。”
刘禅闻言,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道:“真要是如此,只能给前线将士们以杀人之权了,这一杀起来,恐怕就很难控制得住战争烈度了,说句实在话,他们就算是随意杀人,又有谁知道他们杀的到底是吴国间谍,还是益州良民呢?这要是由着他们,怕是恨不得将整个益州都杀光以换取功勋的了。”
荀彧点头道:“正是如此,此外这所谓的红线之三,便在于这益州的富户豪强,和他们的满朝文武了。”
“赵韪本人固然是完全不想抵抗的,他一个大汉蜀王,就算是押解进京,也足以保证子孙富贵了。”
“但他朝中其他的大臣呢?蜀国,整个就是一豪强之国,连田阡陌,统一之后是肯定要均分田地给百姓的,他们自己心里也会有数,可如何能够保证他们不跑呢?孙策是一定会去拉拢他们的。”
“多年来这些个豪强大族敛财无数,虽然失去了土地,但孙策只需稍加安抚,他们带着多年来掠夺的民脂民膏逃到江东去做个资本家,想来必是不难的,甚至我估计他们每个人或多或少的都早已经有资产转移到江东去了,说实在的,资本家在江东生活,那也是相当不错的,不见得就比在蜀国当士大夫过得差,而我大汉,是没有豪强与资本家生存的空间的。”
这却又是刘禅自己没有想到之处了,皱眉道:“益州财富,绝大多数都掌握在他们的手里,这吴蜀两国包括咱们,说到底用的都是建安钱,这要是让他们都跑了,倒是说不好这仗到底是给谁打得了。”
“只带着钱走那倒是还好了,太子年幼,长在了太平盛世,不曾见过豪强之恶啊,豪强大户,视雇农如奴仆,牛马,这话可并不夸张啊,焉知道他们走的时候不会强迁百姓?”
刘禅闻言,瞠目结舌。
“那……那难不成要许他们以爵位,来稳住他们不成?”
“爵位乃我大汉之根本,如何能够乱许?难道还能许了之后不算数么?况且你若许了他们爵位,前线的将士们非疯了不可,不把他们所有和爵位沾边的人全家杀光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刘禅闻言用头撞墙的心思都有了:“还请荀公教我,救我。”
“无他,用间而已,你跟你两位外公说说,伐蜀也好,伐贵霜也好,都暂时不要着急,可以把铁路的消息先放出去,这仗若打得早了,赶不上铁路企业建立,反而损害他们的利益。”
“而趁着这个时间,多多用间,往贵霜和蜀地多多派遣间谍,毕竟名义上这蜀国依然是大汉蜀国,咱们派遣间谍总还是更容易一些,直接明间,蜀国朝廷也没人敢阻拦,先挖孙策间谍找出来杀掉,再以间谍将这些豪强控制住,谁跑,就杀谁也就是了,至于贵霜,一两年时间,处理的好的话说不定足以让贵霜的内部陷于七雄争霸了。”
刘禅稍一琢磨,就道:“可是,校事府如何能管得住前线军队呢?况且这么大的手笔,想来,这校事府的地位必然也会更上层楼,大动作了啊,朝臣和军方对此必然排斥,又当如何是好呢?”
“校事府的职权肯定是要扩大的,甚至一个九卿都不一定够,我看,不如拆二分之,一个叫大汉中央情报寺,一个叫内部调查寺,都设为位比九卿的中两千石便是,不归尚书台。”
“不归尚书台?那,归哪里,还归中书台或是大长秋么?”
“此太子监国以来第一雄政,当然要归于太子府了,如此,也可提升这两个新衙门的权威,曹刘二公,也一定会对此全力配合,毕竟以太子您储君之位的稳固,谁又敢得罪您呢?往深了说,便是以此两个部门去抢夺军权,也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
刘禅闻言,恍然大悟之余,却是又很快就愁眉紧锁了。
“两位外公固然不会反对,但这两个衙门说白了就是新立,就算是打着我的旗号去约束将士,怕是也终究难免会有摩擦,下边的将士未必就会服气,稍有差池,很容易就会起摩擦,其中分寸,很难把握啊,只怕是往后几年,我都要如履薄冰了。”
荀彧闻言很严肃地道:“治国,本来就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
“荀公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说,我害怕自己年轻识浅,反误了大事,让荀公妙计功败垂成,做了天下罪人。”
荀彧闻言这才面露笑容道:“我给你一个意见,有两个人,不妨先召回京师,若能为你所用,此事,当可以事半功倍。”
“哪两人?”
“西域大都护府长史诸葛亮,镇西将军司马懿,此事要想做成,此二人必须进入太子您的幕府。”
刘禅闻言苦笑不得:“荀公,此二人都是铁打的前程,年轻一代翘楚,深受父皇信赖,且本来就已是中两千石高位了,说白了,我虽是太子,他们也完全可以不给我面子的。”
“此二人一个在西域经营十五年,一个在汉中经营十五年,此二人若是能替我主事校事府,何止是事半功倍这么简单,如今如今眼看着我大汉就要读贵霜、蜀国动手,这对他们来说无疑是守了十五年的庄稼终于到了要开花结果丰收之时,这个时候我一纸诏令将他们调离回京?怕是他们要当面唾我一脸啊!这也太不讲理了啊!再说朝臣那边也定是不愿啊!这诏令真的过得了中书尚书两台么?”
荀彧微微一笑,道:“所以,在此之前,太子却是还有一件事要做到前头的。”
“何事?”
“打破,非军功和科研无以封爵的规矩啊。”
刘禅闻言,目瞪口呆。
荀彧淡淡道:“我朝最重勋爵,勋爵首在军功,武人封爵,靠得是奋勇杀敌,而文人封爵,却是只能依靠粮草转运之功。就说我吧,我能得到这么个万户侯的身份退休,靠的是陛下开恩,而且我其实也不是不通军略,然而,以我退休之前为朝廷,为国家所立下的大功,真的不足以食邑万户么?”
刘禅只得奉承道:“父皇不止一次说过,这天下,是您帮着他定下来的,父皇亲政,荀公您居功至伟。”
“然而除我之外的其他人,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洛阳城地价贵,物价也贵,虽说是朝廷多年来一直在完善所谓的官员福利系统和报销系统,尽量让京官不花钱,或是合理花销都能报销,然而相比武人,相比那些有爵位在身的勋贵,生活着实也是清贫了一些,说句实在话,这也就是陛下和奉孝压着,否则怕是连反腐都难,天下文官,苦于无爵久矣啊。”
“如此,却是也进一步的促进了军工复合体的嚣张气焰,因为尚书台终究也是希望打仗的,能打仗,他们才有机会转运粮草,也算是稍微分润一点利益,捡一点前方将士们的残羹冷炙。”
“我看,此策必须得改一改了,不改不行啊,只要太子你能将这个口子放开一点,必将在收获满朝文官的支持和真心拥戴,而到时候,诸葛亮和司马懿回京之事,自然也就好办了,他们俩都是聪明人,自然知道哪是权力的核心中枢,既然开了这么个口子,校事府所能产生的爵位,未必就比军方来的少。”
“可勋贵,是国本啊。”
“太子说笑了,难道此时咱们商议的,不正是动摇国本之策么?如若不然,我一个富贵闲人如何会蹚你这趟浑水呢?”
刘禅闻言,目瞪口呆,无言以对。
第413章 昏君、明君、神君(4k)
从荀府出来之后,刘禅整个人都是有点迷茫的一个状态,老狐狸给孩子整得都有点不会了。
一时间,他也分不清这荀彧真的是高洁君子,真的是在为天下苍生给自己出谋划策,还是顺便给整个文官集团谋取好处。
毕竟虽然这荀彧已经十五年没上过朝了,但隐隐的依然地位超然,颇有文官之首的架势,而且当今天下的文官,依然还是以颍川派为核心,重臣中颍川人依然占了三成以上。
文人封侯,想都不用想,肯定是要先封颍川人。
可要是不同意吧,人家荀彧说得已经很明白了,这事儿是离不开朝臣的支持的,想办得漂亮,那就离不开诸葛亮和司马懿的支持,这个口子如果不开,人家诸葛亮和司马懿又凭什么放弃唾手可得的军功回来帮你呢?
人家荀公今天说的话确实句句都有道理啊,似乎也正是当前这个死结的唯一解法,而且他还可以凭校事府,凭司马懿和诸葛亮,以及荀公的面子,堂而皇之的在朝中正式组建太子一系的力量班底,这对他来说自然也是很有利的。
毕竟当今天子春秋鼎盛,他说自己会很快禅让,这话糊弄鬼都不信,把他提前锻炼出来确实,很重要,但这不毕竟是为了以防万一啊,那不还有剩下的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呢么。
他这个太子想掌权,早着呢,就算他的这个位子很稳固,可当今天子今年才三十多岁,再活个四十多年那问题可是都不太大的。
太子,毕竟也是政治身份,是政治身份就必须要代表一部分政治势力来发出声音,否则,总不能啥也不干几十年里光学习,光等着亲爹咽气儿吧。
他刘禅,也是想在父皇活着的时候做一点事情的。
这么一想,刘禅又有一丝丝的心动。
却也是实在找不到人来一同商量此事了,毕竟他总不好再因为这件事去向父皇讨教了吧,一天之内麻烦父皇两次也不太好,会显得自己这个太子没有主见。
但是这么大的事儿他确实是实在不敢做决定啊,年轻识浅,不是说说而已。
听说父皇当年亲政的时候,也就自己这么大,而且当时自己的外公权倾朝野,坊间传闻,据说是当时还有不臣之心,只是被父皇巧妙的给压制了而已。
父皇是怎么做到的呢?
回到宫中,路过巾帼卫,一群贵女宿卫见是他来了,有意无意的都在冲他抛媚眼,刘禅不由得心中一动。
“异姨在否?”
“大长秋?在,在的。”
片刻之后,王异就特别热情的迎了出来,将刘禅给请进了屋。
“冒昧到访,叨扰了。”
王异却是爽朗一笑:“哪有什么叨扰的,我也没什么公务要忙,再说我本来就是太子您的人,莫说您现在有监国之权,便是平时,您要是有事儿找我的话命人吩咐一声就是了,我自当亲自去拜访您啊。”
刘禅闻言却是微微一愣。
这王异的姿态,有点低啊。
好歹也是军机处挂了号的,天下第一女子啊。
随即却是反应过来,这王异分明是要向他投效了。
也是,大长秋虽然地位尊崇,但却终究是皇后的大长秋,太子年幼之时,自然可以自成一派,即使是面对尚书台或中书台也万万不能虚的。
如今自己虽然刚刚加冠,但却马上被委以监国之权,实际上却是天子已经承认了他已经有能力亲自来处理国家大事,换言之,至少本朝,是绝对不会有垂帘听政之事了,王异的地位自然,也就一落千丈了。
自己加冠以前,王异说的话怕是连荀悦杨彪都要顾忌三分,但自昨日之后,王异便是哪天嘎嘣一下死了,怕是也只能换荀悦一个知道了三字。
天差地别了属于是。
所以王异的心思并不难猜,既然还想要在朝堂之上立足,就必须寻找政治靠山,而母后……大家都知道母后靠不住,否则这王异也不会和伏氏走得那么近了。
所以自己这个在朝中实际上没有任何势力,却也没有任何牵扯的人,倒也确实是王异的上上之选了,毕竟太子直接插手朝堂有些忌讳,但插手后宫事,却又显得名正言顺了。
略一思索,刘禅便决定接受王异的投效,毕竟她手底下管着一群莺莺燕燕,大半都是贵族女儿,又大半都终将嫁给勋贵子弟,多年后又终将成为朝臣夫人,权力有多大不好说,但这层关系网确实是有用。
“那就有劳王姨了,孤年少,许多事都还需要长者指点。”
“不敢当长者二字,太子但有所劳,必不敢言艰辛二字而已。”
这也算是正打瞌睡的时候有人送枕头了,刘禅现在心绪烦乱,又年轻憋不住事儿,还真的是正好想和这王异聊聊。
当然,却是不可能像与荀彧沟通那样知无不言了。
“此前,我一直都在东宫忙于学业,于政务上面虽也是稍有涉猎,但终究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近日初一监国,却是猜深感自己的不足。”
“哦?太子监国还不到两日,居然便已感受到苦恼了么?莫非是朝中群臣还敢欺负太子么?”
刘禅苦笑:“他们当然没有这个胆子,只是有些事需要作出决策,却是左右为难,进退失据。”
王异见他这么说,心知这太子应该是不想与自己说具体事情的细则了。应该还不够信任自己吧,不过这也正说明了太子的早慧和成熟。
然而女子终究是心思更加细腻一些的,虽是云里雾里,但高情商的王异还是找到了自己的劝说方式道:“所谓治大国如烹小鲜,这世上事,从来都是下位者劳力,上位者劳心,地位越高,往往也就越是脱离实务,太子监国,位之极也,真的需要您去做的,自然也就剩下决断二字而已了。”
刘禅叹气:“然而正是因为我年轻识浅,又缺乏魄力,这决策才始终做不出来啊,也是害怕,这决策做得错了,让父皇失望,朝臣失望,让天下百姓受苦啊。”
“太子,您说笑了。”
“我说笑?”
“这就看太子您以谁来作为标准了,您若是眼中只看得到当今天子,那您什么决断都不要做了,当今天子自元服亲政以来,所做决策往往都是眼光长远至极,走一步,看三十步都不止的万世之法,做的决定虽多,但却几乎都是正确的,对旁人来说难比登天的大事,天子亦能处理得举重若轻,施政如行云流水,羚羊挂角,二十年不到的时间,就将一个山河破碎的大汉,带领到如今这个地步。”
“然而我的殿下啊,古往今来,如天子这般神武英主又有几个呢?陛下是千古一帝啊!这与您年不年轻,识不识浅,有没有魄力又有什么干洗呢?莫非太子心中还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野心么?”
“这自然是万万不敢有的。”
“这就是了,天下事本就都有群臣去商议,去办,天子本来就应该是做决策的,甚至也只有关乎国本的大事才轮得着天子来做决策,否则若事事都依仗天子亲自处理,朝廷养这么多大臣干嘛?”
“决策本身,就是天子的常务,太子不过是骤然监国不适应罢了,这却是与魄力无关的。”
“然而动摇国本之策,若是稍有差池……”
“殿下啊,国本哪里是那么容易就动摇的呢?或者说,就算是动摇了,又能有什么大不了的?所谓明君,从来也不是从不做错误的决断啊,这世上的决策如果不是两难不能为之,便是普通一个庸人也就做了,哪里还需要您来劳神呢。”
“如果这朝臣真的给您一上中下三策,一条看上去很蠢,一条您一看就觉得您不能接受,另一条看上去可行,这哪里还是决策,分明是在架空您么。”
“而若是两欢喜之事,不得不二而则一,这又哪里是决断,分明就是下面的大臣在拍您的马屁了,您随便做,反正必然是能收到好结果的,无外乎是年终岁尾,开三会的时候多一条对您的歌功颂德而已了。”
“真正需要您来做的决策,就应该是两难取其一的啊,有些事怎么做都是错的,或者说有些事不动也错,动了更容易错,可这些事难道就不做了么?就不需要决策了么?”
“这些决策大臣是做不了的,或者说是不敢做的,而所谓的帝王,难道不就是在这样的两难时刻,勇于担当么?”
“殿下,臣以为古往今来,所谓明君圣主,绝不是做出来的决策不错,而是关键时刻有勇于承担的精神。”
“反倒是所谓昏君,则大多都是不做决断之人了,凡是为难事就交给大臣去做,大臣做错了就换一个大臣,如此做事固然是容易,轻松,也确实是保证了自己永远不错,可这万邦有罪,最终不还是罪在至尊么?”
“殿下不如洒脱一些,自在一些,错又如何呢?国家的治理,本来就是一个不断犯错,又不断改错的过程啊,古之明君做出来的决断也往往都会出错的,且做,且行,且改,慢慢来不要着急,事缓则圆,改着改着,错的也给改成对的了,说句颇有一些不敬的话,就算是真出了天大的错,大不了一封罪己诏,不也亦是圣明之主么,再说您现在只是太子监国,陛下还在那科学院里闭关呢,您就算是把天给捅出来一个窟窿,陛下难道还能堵不住?”
“太子殿下若是没有青出于蓝的想法,甘于将来只做个守成明主的话,倒也没什么决定是做不得的,只要记住事缓则圆这四个字就足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