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报显示,汉军从蜀地运送了大量的木料,一来是为了造一条足以横跨大江的大桥,二来,恐怕也是为了阻止咱们逆流而上吧。”
大家都是水战的行家,稍微一琢磨就能品出味儿来,这些巨大木头只要削尖了两头,缠上铁链,随意的往江水之上一扔,自然就会顺流而下,再大再坚固的船只,如果是逆流而上的话也一样是谁撞谁沉。
以前汉军是不可能做得到的,因为上游地利是汉吴共有的,而拥有水师优势的长沙郡是不可能任由汉军在南郡那边随意施为的,但现在,全据上游,这四个字就足以让吴国这边感到绝望了。
“赵云还在打濡须口么?”
“还在打,目前为止,已经被咱们打退十八次之多了。”
“损失重么?”
“挺重的,将士们斩获至少也有一两万人了。”
孙策沉默了片刻道:“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就是为了策应关羽么?毕竟按照你们所说,我们本来短期之内也拿关羽没什么办法了不是么,而长期来看,只需要至多两个月,跨江大桥就能修成了,至于公瑾,他到底能不能撑得住两个月都不知道。”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只可能是重复关羽旧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在往咱们东吴这边送探子啊!目前扬州各郡内部如何?是不是内部反叛越来越多了?”
“这……汉军,甚至打出了废除奴隶的旗号,境内的奴隶都暴动了,不得不派更多的军力镇压。”
“鬼帅组织呢?”
“遍地开花,到处都是,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汉境过来的,哪些是自己组织出来的,罢工,已经是常事了,甚至连造船厂都已经停工了。”
“嗯……”
“大王,咱们出动海船吧,大汉分明就是要我们的命了,既然如此,咱们让他们也别想好,幽州青州冀州徐州,这些沿着海线的地方一个也别想好,咱们想打哪里就打哪里。”
孙策闻言笑了一下,却是镇定地问道:“然后呢?”
“然后?然后……听说天子这次连冀州兵都给调动南下了,这岂不正是咱们的大好机会?上岸之后就一路打过去,咱们打南皮,打邺城,打郯城!”
孙策再苦笑道:“再然后呢?”
“再然后?再然后……”
孙策自顾自地道:“没有再然后了,确实南皮也好,邺城也好,郯城也好,我都能打,也都能打得下来,可是打下来守得住么?无非是烧杀抢掠一番回来罢了,于战局又有什么实际用处么?”
“至少也不让他们好过!”
孙策闻言,沉默一会儿道:“咱们跟大汉之间,有这么深的仇怨么?”
“什么?”
“都是同文同种的同胞,我东吴也一直都是大汉吴国,垂死挣扎之际,平白加深这地域仇恨,是为了让大汉军队将来杀入扬州的时候多带几分恨意,多杀我一些扬州子民么?”
“好歹,我也是东吴的国主,这东吴的百姓奉养我二十几年,临了,我不去庇护他们也就算了,难道就为了出一时之气,把他们也全部推入仇恨的深渊中去么?”
“…………”
“你以为天子为什么要御驾亲征?”
“这……大王,莫非是猜到了天子的深意?”
“我也不敢说能猜到他的深意,只是这许多年了,却是与他有几分惺惺相惜罢了,他,是真正的仁君啊。”
“仁君?”
“他来,并非是为了战争,否则他来的哪里有什么必要呢?他分明,是为了和平而来的啊!”
“和平?他……是来劝降的?”
“大王,咱们未必就输,即使是汉军从交州能绕得过来,但大汉毕竟没有水师,没有海军,我们完全可以走,我们在海外有那么多的殖民地,许多地方与大汉根本就是陆上不接壤的,只要我们跑过去,休养生息,数十年后未必就不能卷土重来啊!”
孙策有气无力地躺在椅子上:“你以为天子为什么还愿意跟我和谈?不就是害怕咱们跑么。”
“那……”
“诸位,船要沉了啊。”
说着,孙策满脸微笑地站起身来:“船要沉了,这个时候,跳船逃生才是人的本性,努力修船的,都是傻子。就说这逃亡之道吧,我东吴有战船数百,可是那又如何?出海之后,每一艘船都是自由的啊,你信不信真要逃窜的话,至少一半以上的船只会直接掉头投诚?而如此一来,大汉不就有海军了么?”
众人闻言,沉默,谁也说不出话来。
“关羽那边的情况如何?我听说公瑾临走之前把临湘的军粮都给发了,眼下他补给应该挺困难的吧?”
“据说,关羽坚持饿死不掳掠,冻死不拆屋,汉军与解放的工人们坚持每天只吃一餐饭食,另一餐,以树皮和草根果腹,只坚持了三天,就……就有百姓自发的捐粮助军了,关羽给他们写了欠条,说是待跨江大桥修成之后加倍奉还。”
孙策闻言良久无言,感叹道:“民心啊,早就不在我们这边了啊,拿我纸笔来,让我给天子写一封信吧。”
第458章 决定结局的谈判
“孙策给我写信了?这是降表么?”
前线,好不容易赶到合肥的刘协很是高兴的接过了孙策的信件看了起来。
随即,刘协的面上流露出了一丝凝重。
“孙策何意?”
“约我……见面?”
“是……他过江来见面么?”
“他约我在江上见面。”
众文武纷纷不解地皱起了眉头。
“这孙策到底是怎么想的?是要谈条件么?”
“我看也不用给他们这个脸面,如今战局,只需再拖延一个月的时间让跨江大桥修成,东吴灭亡便不过是迟早的事了。”
“还是要谈的。”
荀悦皱眉后谏言道:“且不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东吴的实力和底蕴远非西蜀可比,即使是现在稳赢的局面,一步步从交州推进到松江,伤亡恐怕也会不少,臣以为孙策既然有投降的念头,那一切都可以好好商谈。”
“打下来的扬州,终究是比投降而来的扬州更容易管理吧。”曹操直接就与荀悦唱了反调。
然后,俩人就直接当着刘协的面吵了起来。
再然后所有的文武群臣全都加入到了这场大吵架之中,几乎所有的文臣都坚定的认为此事可谈,没必要让天子亲自去冒这个险而已。
而所有的武将又都坚定的认为现在胜机已经有九成了,谈个鸡毛干就完了。
事实上就连刘协都明白,这俩人关注的根本就不是伤亡,反而是战功的分配问题。
国家要大规模普及蒸汽机,要大规模修建铁路,这就面临一个盐铁合营的问题。
理论上,尚书台直营企业拥有百分之百的国有控股权,但是有功的将士可以用自己的功勋来置换这些股份。
虽说现在朝廷严格限制了关内侯以上的爵位封赏,但这么大规模的战役打下来,总还是会出现几个新秀的。
更何况封死关内侯以上进阶的代价是同时降低了关内侯以下其他十八级的军功晋升标准。
这不就是将原本少数几个军方重臣才能分享的权力,变成全军共享么?好端端的尚书台直营岂不是要变成大集体性质。
这种性质最麻烦了啊!还不如只有少数的几个人掺和呢。
作为统治者,刘协的想法当然与荀悦等一众文官都是一致的,能兵不血刃的收复交杨二州,何必要生灵涂炭呢?大家本就都是同文同种的大汉子民。
杀来杀去的,种下仇恨的种子,岂不是激化地域矛盾?
但是,这终究不是个战略游戏啊,大汉这已经动员起来的百万大军终究也不是简单的数据。
太平十五年了啊,十五年里他们想打仗都想疯了,谁不想完成阶级跃迁?哪怕是牺牲性命,只要能给子孙后代换来直属尚书台企业的股份又有何不可?
伐个蜀都恨不得把人脑子抢出狗脑子,现在是伐吴啊,伐吴啊!说是改变命运最后的时机也不为过。
凭什么接受投降呢?你说投就投了,想过我们的感受没有?
所以刘协只有叹息一声道:“且不说生灵涂炭不涂炭的问题,魏公,东吴在海外可是有着不弱于我大汉的殖民地的,即使我汉军陆地之上都是无敌的精锐,但是大海之上,依然还是他的天下啊。”
“若是一路打过去,必然是要逼走孙策的,他那庞大的海军即使只带走三成也依然是庞然大物,那无数的海外殖民地也一定会趁此机会独立,以后我大汉再想收回来,一定是难上加难啊。”
“再说,东吴虽然陆军不堪一击,其强盛的水师却是维持其庞大殖民地的根本,万一把孙策逼急了,他将他的水师船队开走或是直接毁掉,这样的东吴即使统一了,也一定是不完整的,所以……我意已决,谈,任何的条件都可以谈。”
曹操闻言,张了张嘴,却是无奈地将剩下的话咽到肚子里去了。
原来,这才是陛下不惜御驾亲征的目的么。
怪不得不惜将全国的军队都拉到战场上溜一圈,是希望以此来分润一部分参与的功勋,让将士们人人都沾染一点,以便于安抚军心么?
“所以陛下……如果要谈,敢问何人可以去与孙策谈判?陛下万金之躯,万万不可冒此风险啊。”
众人纷纷点头,都认为谈判可以,但天子没必要冒险。
刘协也问道:“既然如此,诸位爱卿,谁又愿意去代朕谈这个判啊?”
曹操当然不让道:“我去!”
刘协点了点头,直接无视了曹操问道:“其他人呢?还有谁愿意代朕来谈这个判呢?”
让曹操去谈,不谈崩,他都对不起自己军机处的这个身份。
所有的文臣齐刷刷的低头不语了。
即使是他把荀悦派过去,且不说孙策是否会满意,信不信这荀悦即使谈个无条件投降的结果出来,也依然会被愤怒的军方想尽办法的给宣扬成卖国贼?
这事儿就没人敢背这个锅啊!
“所以这事儿,要么就是我去,要么就是太子去是吧。”
“陛下,要不将太子诏来?”
“还是我自己去吧,我是一个要禅让的老皇帝了,太子才是帝国真正的万金之躯。”
“陛下!”
“没事儿,孙策又不是疯子,说真的我还真想见见他,指不定他会提出什么要求来呢,换了别人去,也未必就做得了主。”
心想着,真出了危险大不了就紧急禅让呗,反正,至此为止,自己这个穿越者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没有遗憾了啊。
或者说,他刘协,在三国这个时代,唯一的遗憾可能就只剩下禅让这一件事而已了。
于是乎三天之后,孙策亲自乘坐东吴的吴王号大战舰开到了长江北岸,刘协却是一丁点犹豫都没有的,只带领曹彰和大约五百人左右的宿卫登上了船,展开了这场决定天下结局的谈判。
“大汉吴王孙策,拜见天子。”
刘协愣了一下,看着头一次见面的这个孙策却是笑道:“你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天子想象中我是什么样呢?”
“我还以为,你会‘哈哈哈哈哈’的一阵大笑,然后给请我喝酒呢。”顿了顿,问道:“所以,你是真心实意地想要投降了么?”
第459章 东吴投降
“天子跟我想象中……也不一样。”
“哦?想象中是什么样的呢?”
“会更有威势一些吧。”
刘协闻言哈哈大笑:“可能是因为我本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吧,跟你们这些真正的英雄豪杰比不了,鬼知道这世界怎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天子,真是幽默。”
“算了,运气也好本事也罢,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天下乱世终于要结束了不是么?吴王可有酒水,与朕一块喝点?这世上若是还有人有资格与我同饮,似乎也就只剩下吴王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