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这位王通判到底有什么样的通天本领，能将有问题的账目抹平，还不让各县的粮食减少，就不得而知了。
陈章应不知道对方是如何做到的，但心中也没多想，他一直谨记着自己的目的。
“粮册，都没有问题。”
“好。”
王通判一点头，招手叫来一个小吏，那个小吏拿着官印盖上了一个骑缝章。
王通判又郑重地交到陈章应手中，道：“这就是你们安丘县的账目了。”
“多谢。”
陈章应接过册子，心中也有了底，罪证就有了。
这个册子的纸张其实是做过手脚的，与平时所用的纸张不同。
纸张其实是双层纸，是有人为了给空印案留下证据故意用的。
如此，才能坐实他们确实用空印纸记录账册。
王通判又道：“我听说先前胡惟庸就是在安丘县遇刺的？”
闻言，陈章应心中警惕，甚至有了拿着账册逃跑的准备，只要自己拿着账册跑到衙门外，吹响哨子就有拱卫司的人来保护自己，到时候全身而退，不成问题。
“我没听说此事。”
“是吗？”王通判将信将疑。
随后，又有人来禀报事宜。
见王通判忙着应付别人，陈章应也就当作对方随口一提，作揖就要离开。
“慢着！”
此时，又一个高且瘦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此人正是青州知府李仁。
陈章应的手已捏住了藏在袖子中的哨子，一旦有变他会第一时间吹响哨子。
李仁道：“城外准备了驴车，诸位此去要走月余，到了应天就是冬天了，注意添衣。”
众人闻言，纷纷行礼。
陈章应也跟着行礼，长出了一口气。
在来时，陈章应听宋忠说起过这个李仁，李仁是在洪武四年任职的青州知府，来到这里之后就一直主持着重建文庙的事宜。
那时候正值北伐刚结束，朝廷要重建各地文庙，李仁就被派来这里任职，他既要重建文庙，还要兴建儒学。
陈章应初来此地时没有见到这位知府，多半是李知府忙着重建文教之事，此事还涉及十年后的科举重开，他全身心建设文教，几乎不过问粮赋。
这一次，李知府上来说这么一句，大有一种走个过场的样子。
不论如何，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起疑了，陈章应快步离开了此地。
小刘姑娘准备着两人的下一顿饭，就见陈章应急匆匆回来了，他一回来就关上了门窗。
见状，小刘姑娘腼腆地道：“我虽说对你有意，可你也还没娶我，这大白天的……”
陈章应将所有账册都收了起来，道：“快跑。”
? 第三百四十八章 信至应天
“啊！”原本正在低声细语的小刘姑娘登时就抬头，见陈章应正在收拾着屋子，她也紧张道：“怎么了？”
“可能露馅了，抓紧回应天。”陈章应背上包袱，道：“要不要告知你爹？”
“我爹爹……他？”小刘姑娘咋舌道：“他多半不会有事的，你不用担心他。”
“为何？”
“我娘亦是武学高手。”
陈章应神色了然，“原来你们家的身手都是家传的。”
小刘姑娘又笑了笑，她带上干粮与细软也急匆匆出了门，他们屋子的租期其实也没有到，但也顾不上这么多了，快步出了城，坐上了城外的马车之后，在宋忠等一众拱卫司的护送下，离开了青州府。
李府台虽说给大家准备了驴车，但陈章应并未考虑使用，他自己有马车。
马车赶了一段路之后，陈章应还从马车内探头出来看，确认后方没有兵马追来，他这才放心。
宋忠道：“陈侍郎放心，只要出了青州城，就算对方带着千军万马来追，卑职都能将陈侍郎全须全尾地送到应天。”
陈章应低声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露馅了，可能是我多心了。”
“陈侍郎莫要自责，既然都已拿到了证据，就不要久留，久则生变。”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着，这条官道其实是当初北伐时留下来的，那时候应天举兵北伐用上了全部的兵力，大军一路打到了汴梁，粮草运输全靠着这些官道。
从青州府到应天要走一个月，一路上要经过济宁府，再过兖州。
等过了徐州之后就可以坐淮安的水路，能快一些到应天。
当然，也可以不走水路，从凤阳走也是可以的。
一行人紧赶慢赶，走了四天才到济宁府。
见到有官兵前来，济宁府的知府方克勤便来询问，一听是青州来的官，便热情相迎。
陈章应见到了方克勤的儿子方孝孺。
方克勤笑呵呵道：“我此行也要去应天，你我可以同行。”
陈章应笑着道：“那太好了，路上有个伴。”
方克勤道：“以前没见过小陈先生。”
陈章应解释道：“我第一次帮自家岳丈跑文书，确实是第一次去应天。”
一听陈章应这么一说，小刘姑娘也是面色一红。
方克勤看了看两人，笑着道：“原来如此，倒是老夫多此一问。”
陈章应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看到小陈先生与小刘姑娘的神情，分明带着小年轻之间的爱情滋味。
方克勤能够感受到，这种亲昵寻常人是装不出来的。
方孝孺又回来禀报道：“父亲，小郑先生来了。”
方克勤抬眼看去，见到了郑士元与郑士利两兄弟。
这两人陈章应没有见过，但却听胡惟庸说起过，这两兄弟当时拜在李相国的门下。
南下去应天的队伍又壮大了一些，陈章应与两位知府同行。
北方的第一场雪到了，雪并不大，却来得比往年都要早。
队伍找了一处村子停了下来，陈章应与小刘姑娘坐在火堆边，听着方克勤与郑士元说着话。
这两人说起了山西的工程与洪泽湖工程，这两项工程从他们两府带去了不少人口，等到来年春耕时节，再把这些劳动力还回来。
方克勤往火中添了一些柴，他道：“以前朝廷说要把百姓们留在县乡里，只要百姓们不走，田地就有人种，各县才能变得更好，如今又说重建山西，建设洪泽湖，还要增添百万亩良田，人手不够还要从各地调。”
郑士元道：“我们怀庆府也一样，给了一千多个人手，这朝廷呀……一年一个政令，我们能应付且应付着吧。”
两位知府谈话时，说的都是如今的朝廷大计，言语中对朝廷也是有些怨言的。
就说济宁府的方克勤，他说起了耕种之事，如今的人口确实太少加上如今《大明律》颁行，他们这两位知府还要将律法告知各县的百姓。
陈章应赶了一天的路早就困了，便与小刘姑娘挨在一起休息下来。
洪武六年十一月，应天。
应天也下起了雪，小雄英正在拿着木剑跟在他的四叔与五叔背后，他脚步蹒跚，还在笑着。
因为跑得有些快了，他摔倒在地，也不会觉得疼，又爬起来接着跟在四叔与五叔的身后。
“四叔……叔，五叔……叔。”
这才一岁大的小雄英喊人还很吃力。
朱棣抱起这个侄儿，道：“小雄英，你怎么又壮了？”
小雄英手中拿着木剑，朝着四叔的脸上戳了戳。
朱棣高兴地道：“等以后你长大了，你就跟着四叔一起去北伐，好不好？”
小雄英还是一脸傻笑，根本还听不懂朱棣在说什么。
火锅已烧开，小雄英看到一盘盘的肉端了进来，他的目光就在肉上移不开。
不多时朱元璋与马皇后也来到了武英殿。
朱元璋平素是不喜吃火锅的，但自家儿子的火锅是例外。
朱棣将小雄英交给了母后，他道：“母后，小雄英答应了。”
马皇后瞧着朱棣道：“他答应什么了？”
“他说，将来他长大了，要与我一起去北伐。”朱棣昂首颇为骄傲地道。
马皇后看了看怀中正对肉流着口水的孙子，又看了看朱棣道：“他才一岁大，他怎么答应你的？”
“我……”
“去边上坐好，等着用饭。”
“是。”
朱棣听到母后的话语，见到母后严肃的眼神，他这才怂怂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随后，朱标带着汤和与常遇春也来到了武英殿，人就到齐了。
朱元璋道：“今天家宴，都自在一些，用饭吧。”
朱标先是请着汤和与常遇春坐下来，道：“本来今天想多做几个菜的，刚巧徐叔叔又从北方带来了几百只羊，这些羊就地宰杀之后，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就想着做火锅。”
一边倒着酒，朱标又补充道：“外面还准备了烤羊，今天一定要吃个尽兴。”
朱元璋道：“对，要尽兴。”
朱标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的老四，老二与老三不在这里，在弟弟妹妹中，除了自己这个太子，老四就是最大的一个。
眼神示意他照顾好弟弟妹妹，朱棣收到眼神，非常有默契的拍了拍心口，好似在说包在他身上。
朱棣越是这样，朱标反倒是不放心，又对边上的方尚宫叮嘱道：“安排一些人手照看好弟弟妹妹。”
“是。”方尚宫闻言，就去安排人手。
随后，武英殿内走入一群宫女，纷纷站在了皇子与公主们的身后。
朱标则是亲自照顾着汤和与常遇春，虽说自己的不喝酒，但时不时给他们添酒，又给布菜。
立足于这个朝廷，以后还要依仗他们。
徐达，汤和与常遇春既是父皇最信任的人，也是自己这个太子将来所要依仗的人。
如今，添一些酒水，布一些肉菜，就能让这些依仗更稳固，何乐不为，再者说自己是晚辈，做这些事也是应该的。
方尚宫站在武英殿外，目光扫过这场家宴，外面的雪让殿内显得更加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