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朱橚给二哥与三哥的伤口上药。
油灯下，两个哥哥额头还有汗水，每一次往伤口撒药，疼得两人额头的青筋直跳。
“秦王殿下。”
门外传来了话语声，朱橚端着油灯朝着门外看了看，“哎呀，是小汤姐姐来了。”
老三道：“老五，母后是不是给我们准备了宵夜？”
“啊？”朱橚道：“三哥，你的药还没上完呢。”
朱棡提上裤子，拎起朱橚道：“走，我们吃宵夜去。”
言罢，兄弟两人走出了这间屋子。
小汤姑娘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她原本拘谨的神色已不在了，面对朱樉一人时，恢复了平时桀骜的表情，俯视着只能趴着的朱樉，“你要娶我？”
“父母之命难违，只能娶你了。”朱樉忍着伤口的疼痛又倒吸一口凉气，“嘶……”
小汤道：“姑奶奶还不想嫁你呢？”
“嫁到我们家不好吗？我爹是皇帝，我哥是太子，将来你还是王妃。”
小汤倚着窗而坐，月光洒在她那小麦色的脸上，道：“你家那几个兄弟姐妹，都不简单，又有哪个是好对付的，嫁给你们家？”
“哼。”小汤又冷哼道：“指不定有多少麻烦呢。”
“我听我爹的。”
“你爹？”小汤道：“你爹有这么多儿子女儿，他能照顾你几分，他是皇帝，又不是只当你一个人的爹。”
“从小到大，你的事不都是你家大哥给你安排的，你该多听你大哥，你大哥与你母后才是真心为你着想的。”
朱樉道：“那你嫁不嫁，给我个痛快！”
小汤叹道：“父命难违。”
“嘿嘿！”朱樉忽然一笑，又道：“那我们回了应天就成婚。”
小汤望着窗外的明月，道：“我怎么就摊上了你们家。”
朱樉道：“等我们有了孩子，我就把孩子留在应天，生个儿子给我大哥养，生个女儿给你爹养，我们两个就去北方打元狗，杀元狗，去草原上吃牛肉。”
“呵呵，你想得美。”小汤冷哼着走上前，伸手重重拍在他敷药的伤口上。
“啊！”
朱樉大声痛呼着。
小汤道：“疼一些好，越疼，好的越快。”
朱樉咬着牙道：“你……”
小汤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六月的阳光照在洪泽湖上，朱元璋每天早晨都会来洪泽湖的东湖大堤上坐一个时辰。
忙完了这里的事，马皇后让沐英开始安排行程，又要启程前往凤阳。
? 第三百九十八章 龙兴之地
马皇后一边收拾着要回凤阳老家的行李，一边看了看坐在一旁的丈夫，道：“孩子们的卷子写得如何？”
朱元璋道：“写得挺好的。”
一听丈夫说话的口吻，马皇后走上前，又给他倒了一碗热水，心中明白其实丈夫是有些看不懂这个卷子的。
标儿的卷子尤其是数术题，是最难的。
现在，看丈夫不懂还要装懂的样子，马皇后没有点破他，只是将一些衣服收拾了起来，到：“等八月就要夏收了。”
朱元璋颔首道：“等夏收之后，咱再回应天。”
太子监国这段时日，国家一直很稳定，甚至做得比他这个皇帝更好。
马皇后道：“听闻川蜀各地的土司又派来使者了，标儿与这些使者商议好，若朝廷要出征云南，各地土司都愿意发兵驰援。”
“也不用朝廷给大军粮草，这些土司愿意拿出他们自己的粮草给征元大军。”
“这都是有条件的吧？”
“嗯，他们又送了不少孩子来应天，说是要来应天读书，标儿还说要让他们蜀中的孩子一起去北方北伐。”
马皇后干脆在一旁坐了下来，“你呀，总是担心蜀地的土司会反复，如今看来也挺好，这些土司与朝廷一起抗元，给兵给粮，上哪里再找这么好的事。”
朱元璋拿起一旁的大饼，一边吃着一边看着卷宗，不住点头，问道：“社学的事如何了？”
“倒没说起此事。”
这座新建设的洪泽湖大堤，本质意义上是一座水库，刘伯武在奏疏上写着的就是水库二字，但给陛下看过之后，水库二字又给改去了。
梅雨季节过去之后，天气逐渐生出暑气，洪泽湖的工程只剩下西北方向的最后一段，工人也不需要这么多，洪泽与洪泗两县的人们开始了农耕渔猎为主的生活。
淮河打通之后，河道司衙门的门前堆满了扁担，刘伯武清正点着这些扁担，就见刘伯温朝着这里走来。
刘伯温先是作揖一礼，“陛下正要给洪泽湖立碑，刘尚书怎么不去看看？”
刘伯武道：“单尚书过去了就可以了，我在这里还有不少事。”
说话间，刘伯武又将一些扁担捆起来，收入了一旁的库房中。
刘伯温看在眼中，这些扁担对这位新任的工部尚书有着别样的意义，也是河道司的财产。
洪泽湖下游的几条河，就是人们靠着扁担与双手挖出来的。
刘伯温看着这些扁担，面有敬意，又道：“后世人们也会记得刘尚书所做的这一切。”
“刘军师说笑了。”
“人们或许会不记得一朝一代的皇帝，但一定会记得这条河，也一定会记得建设这条河的人，就像人们会不记得以前的战国诸侯是谁，但一定会记得建设古淮河的伍子胥。”
刘伯武道：“我岂敢与他们这些人比较。”
在皇帝就要离开洪泽湖时，刘伯温独自骑着马，又在湖边策马而过，他从洪泽湖的东湖的大堤一直到下游的淮河。
而后慢慢悠悠回皇帝的洪泽湖大营。
以前，刘伯温总觉得这世上再也不会出现像尧舜那样的皇帝了，更不会出现像大禹那般的人物。
在这个丧乱的世道，人性中的善良与正义难得可贵。
那种一心为民的心，更是难寻。
曾经，刘伯温也觉得太子朱标应该会是一位守成之君，大概是等北伐大军赶走了元人之后，朝廷会留下九边重镇，与以前的历朝历代一样，守着长城而治。
这个结果总不会太坏。
那时刘伯温就觉得太子朱标就应该是那样的君王，守好这个江山，治理好这个江山，就是这位太子的极限了。
但如今想来，似乎是自己想差了。
若不是如今亲眼所见这座大湖，他大概还是会这么想，觉得太子守成有余。
刘伯温策马回到了洪泽湖边，见到了立在湖边的一座石碑，这座石碑上写着修建洪泽湖东湖大堤的起因，以及经过。
除了提到皇帝，提到最多的就是太子朱标，其次是刘伯武。
“刘军师。”
闻言，刘伯温被一旁的军士扶着下了马，看向眼前的沐英。
沐英行礼道：“末将带着前军先一步动身，前往凤阳。”
刘伯温点着头道：“好。”
言罢，沐英就快步离开。
洪泽湖距离凤阳不远，今年整个淮西都没有汛情传来，这说明洪泽湖大堤修好之后，也解决了凤阳的水患。
十年九涝的凤阳，今年还要丰收了。
沐英领兵前往凤阳的第二天，朱元璋的队伍也开始动身。
就要回老家了，朱元璋不愿意坐在马车内，而是坐在了车辕上。
马皇后坐在马车内，看着丈夫的背影，也知道丈夫这是近乡情怯了。
队伍行进了半日就要停下休整，这支一万人的行军队伍，走得一点都不快。
马车停下之后，马皇后就与几个宫女坐在一起，吩咐着接下来诸多事宜。
“母后！”
听到一声呼唤，马皇后回头看去，见到朱棣。
“棣儿。”
朱棣提着一只烤好的兔子腿而来，“这个给母后吃。”
马皇后没有接兔腿，而是满眼慈爱看着这个儿子，用手轻抚朱棣的后脑，低声道：“你吃吧，母后吃饱了。”
朱棣大口吃了一口兔腿，目光看着不远处的父皇。
马皇后看着朱棣，这个小子又长高了一些，正是最能吃也是最能胡闹的年纪。
朱棣道：“母后，父皇怎么一个人坐在那儿啊？”
马皇后看向独坐在那儿的丈夫，道：“你父皇是近乡情怯了。”
朱棣嘴里还嚼着兔子肉。
马皇后问道：“你知道近乡情怯是什么意思吗？”
“夫子讲过，我给忘了。”
马皇后的手落在朱棣还不宽阔的肩膀上，道：“等你长大了，等你去了北方征战，你就会知道你父皇现在的感受了。”
看朱棣又似懂非懂地点头，马皇后又道：“自你父皇入主应天城以来，他很多年没有回老家了。”
朱棣道：“父皇会不认识路吗？”
“傻小子。”马皇后用手指戳了戳朱棣的太阳穴，道：“哪怕离家几十年，你父皇都不会忘了回家的路。”
朱棣坐得更端正了一些，道：“那我也不会忘的。”
马皇后道：“以前，你父皇常说凤阳真不是一个好地方，十年九涝，粮食难收，连流放的囚犯都不愿意在凤阳落脚。”
“你父皇登基成了皇帝之后，凤阳应该是龙兴之地，可这个龙兴之地一点都不兴，反倒是一年比一年的荒败，还有人借此事来暗讽你父皇。”
“是不是那些文人！”朱棣的语调都高了几分。
“何止是他们啊。”马皇后耐心对他道：“还有很多人，这些人都被你父皇还有你大哥收拾得差不多了，但这件事一直都是你父皇心里的疙瘩。”
“有人说龙兴之地荒败，就是皇帝失德，说这个皇帝当得不好，之后不论你父皇做得有多好，他们都是借此抨击你父皇，还有人为此大书特书。”
朱棣一手握拳道：“他们太坏了，孩儿要学始皇帝那样焚书，把他们都杀了！”
马皇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不要这么激动，解释道：“其实凤阳这个地方一直都是这样，它当然不会因你父皇当了皇帝，就会变好，以前洪泽湖的水患没治好的时候，凤阳十年九涝。”
“你父皇想过治理好凤阳，甚至还想要在凤阳建都，也想过治理好凤阳的水患，后来还要在凤阳建都，只是被你大哥劝住了。”
“凤阳这个地方穷，根本不适合建都，养不起百万大军，也养不起百万之民，自那以后你大哥就劝你父皇，让凤阳的百姓休养生息，能不大动干戈，就不动，也不知道你大哥是什么时候开始打算修建洪泽湖的，以前他应该是经常听你父皇念叨凤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