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道：“这东西看似一张纸，但其实每每发行一张，对朝廷而言就是一笔发出去的债，债就是国家的信用。”
刘伯温点头，没有否认。
“可刘军师就能断定，此物不会有人仿冒吗？”
这一次刘伯温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他道：“元廷曾经用元钞时，用了极高的工艺，坊间很难仿制，不过太子所言不错，此物确实不能避免被人画出来仿冒，甚至可能做的比真的还真。”
朱标又道：“在不到万不得已，不到揭不开锅的地步，我想让这宝钞暂不发行。”
言罢，朱标将这张宝钞推到了刘伯温的面前。
刘伯温心中又有犹豫，又道：“当年忽必烈就大力推行元钞，百姓们也都认识此物，太子不必视它如洪水猛兽。”
“我觉得此物不能轻易推行，就算是要推行，也要等朝中储备足够了足够的铜，若让朝廷拿着宝钞去换取百姓们手里的铜，而朝廷自己却不能兑付与宝钞等价的铜钱，这难道不是骗老百姓们的铜吗？”
“刘军师所言，用银子来兑换保宝钞，这个做法一时是有效的，可是银子的价值太重，百姓们根本用不上，百姓们只想今天买一些鸡蛋，明天买一些米面，他们依旧需要铜钱。”
朱标又道：“宝钞只能以铜钱兑付，铜钱可以换白银，但宝钞不能直接兑付白银。”
刘伯温很想再反驳，甚至已想出了一套说辞，但面对太子这极其认真的目光，终究还是没有将话说出口。
其实太子的这些话也是对的，当初陛下说要发行宝钞，他何尝没有反对过，也说了如今发行宝钞确实太过冒险。
“臣会劝劝陛下的。”
? 第四百二十五章 论王保保
只要宝钞没正式发行，那眼前的这些争论其实都是小事。
宝钞确实也没到必须要发行的地步。
太子离开时，刘伯温还坐在院子里，思量着这些话。
独自坐了良久之后，刘伯温写了一道奏疏，让刘琏安排人送去了宫里。
临近过年，朝中虽说休朝，但并不影响他递交奏疏。
这一次，刘伯温也是有收获的，他从太子的口中听到了一句新词，“国家信用”这个概念第一次出现在刘伯温的思绪中，觉得颇有受益，他想要用这四个字，写一篇能用来治国的文章。
人老了，刘伯温也不想再去争那些道理，今天学到一个以前没听过的“国家信用”，人到了这个年纪，还有的学，他就颇为高兴。
皇宫内，朱元璋还在与马皇后商量着老二的婚事。
见标儿回来之后，朱元璋说的正兴起，又道：“妹子，你放心，别看他汤和现在穷，那都是他装出来的，他家里可富着……”
“陛下，刘军师有奏疏送来。”
朱标问道：“父皇，刘军师是有何事启奏？”
朱元璋看了眼奏疏道：“他说找到了一个很厉害的画师，让咱等个半年，见一见那位画师。”
朱标听出来了这是刘军师的缓兵之计。
先拖个半年，至于半年后会怎么样，那就再想个办法再接着拖。
正说着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歌谣声，是静儿正在唱的茉莉花。
这是当年李希颜夫子教给他们的，记得当时是从苏州传来的歌谣。
洪武七年就这么过去了，今年的雪并不大，却依旧寒冷……
洪武八年，一月初一，朝廷的正旦大朝会。
这是每年最隆重的一场朝会，每年的这个时候朝中的官吏都会站在奉天殿内和奉天殿外，听皇帝的旨意。
今年的队伍一直排到了奉天殿外。
天空还在下着雪，雪花片片落在了大臣们身上，给整个皇宫更添了几分肃穆。
皇宫内，朱标正高声念诵着今年的旨意。
旨意与去年比，其实没什么新意，朝中的首要目标一直就是北伐，其二是减免赋税，北方各地以及湖广与蜀中继续免税。
第三个就是一些外交的事，譬如说去年的时候，高丽换了北元朝廷的年号，这对大明而言绝对是背叛。
之后，就是当下就要办好的一件事，扩修功臣庙，附祀一百零八位功臣。
余下的都是常例上的事情。
大朝会结束之后，朱标跟随父皇与群臣一起去了鸡鸣山。
今天是鸡鸣山一年之中最热闹的时候，香火尤为鼎盛，百官跟随着皇帝，给功臣庙的功臣们上香。
在功臣庙前的几个大鼎上，香都快搁不下了。
朱标站在高处，向山下看去，缭绕的香火与漫天的雪混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奇景。
其实在后世，鸡鸣山也是一个香火鼎盛的地方，上香的队伍能够一路从山上排到山下。
朱标记得，在倭寇的银子还没有送来之前，父皇与母后常常为北伐的军饷发愁。
曾经，有人说宋朝给金人的岁贡都在漠北，被送去了很遥远的地方，如果能够找回那些岁贡，这个国家就能富有起来。
至于宋时给金人的岁贡一共有多少，这个数目应该是不计其数的。
送出去的东西想要找回来又谈何容易。
朱标也不知道那些岁贡究竟去了何方，但能确切知道的是北方确实有一座巨大的铜矿。
这场祭祀持续了一天，直到天黑之后，群臣这才散去。
要离开鸡鸣寺时，朱标又见到汤和。
汤和正提着她的女儿一路往家里走去。
“爹，我就是看秦王殿下的伤还没好。”
汤和黑着脸道：“都过了多久了，他是多重的伤，到现在还不好。”
眼看着谎言被戳破，小汤姑娘红着脸还想接着辩解。
看到这一幕，常妹忽然也笑了。
朱标牵着她的手道：“我们以前是不是也这样？”
“我爹可不敢揪我的耳朵，他若是敢，母后一定不会放过他。”
常妹自小就在母后身边长大，算半个女儿。
朱标又道：“我是说，我们成婚之前，你也偷偷跑来看我。”
以前说起这事她还会脸红，现在说起从前她已十分地从容。
毕竟都已是夫妻了，说以前的事情真没什么好害羞的。
两人看着汤帅拎着小汤姑娘回去。
朱标也牵着妻子的手，一路走在玄武湖边。
雪已停了，玄武湖边的石灯笼中还点着蜡烛，它们在平静的湖面倒映成一条线。
大喜看着这个景色，觉得特别好看。
而当路过灯火通明的湖边亭子时，平静的湖面上还倒映出了太子殿下与常妃的身影。
今天太子殿下与常妃都是穿着一身黑色镶着金边的衣裳，特别地好看，又显得很庄重。
今年早晨，大喜看二喜一直给常妃梳发髻，梳了一个时辰，可累坏她了。
大朝会之后，朝中会有一段假期，这个假期是给百官回家省亲的。
半个月后的皇宫中，宫里最大的事，就是要为老二的婚事做准备。
朱标与老四抱着一些红绸缎走过华盖殿，见到父皇正在与徐帅，汤帅商量着北方军屯的事情。
果然啊，父皇一转头就把老二的婚事抛在了脑后，与众将商量着建设边镇之事，看来父皇对老二人生大事，没那么上心。”
要不怎么说这个朝廷的兵部尚书如流水，这朝廷最好的兵部尚书不是别人，就是父皇本人。
“老四。”
见朱棣一听军中的事就又挪不动脚步，朱标唤了他一声。
朱棣这才跟上脚步，他一边走一边道：“大哥，父皇要向北方增兵了。”
“北方要设军屯，开垦军屯就需要人手。”
老二成婚的前一天，是新年以来难得的大晴天。
朱标跟着父皇来到了南郊的田地边。
“你给王保保写了一道旨意，封他镇北侯。”
朱标看着还未翻过土的田，道：“我就知道，瞒不住父皇。”
“你这不是把王保保往死路上逼吗？”
听父皇着急的话，朱标很想解释，若是不这么逼王保保，今年王保保就病死在北方了。
在原本的历史上，王保保就是死在洪武八年的八月，死在他放牧的哈剌那海衙庭。
? 第四百二十六章 哈剌那海衙庭
也许是在上辈子，受过更精细且系统化的教育，朱标更擅长避开风险。
比如说，把一个重要的工作岗位交给一个品行不端的人，即便这个人的能力再出众，也会成为一种风险。
就像现在的王保保，这个人如果不能控制起来，他就是一项重大的风险。
他若不在大明的控制下，那他就只能死在外面，才能让朝廷安心。
这么说，或许对敏敏而言，很残酷。
可朱标心中绝对的理性告诉他，在这个野蛮的时代你的仁慈大概率会害了你。
朱标不觉得自己是一个理性到冰点的人，至少自己没对那些苏州文人赶尽杀绝。
“父皇，若王保保再一次执掌北元的兵权，再来一场像岭北那样的大战，我们还能赢吗？”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才回道：“咱回去之后，就和刘伯温解释，那道旨意是咱没有与他商量，私自发下去的。”
“爹，你解释这么多做什么？”
“那咱不解释了？”
“嗯，孩儿认为不用解释。”
朱元璋缓缓道：“以前咱第一次听说王保保这个人，还觉得他不过是个自大的元廷将领。”
“再之后，咱拿下了金陵城，将刘伯温收入麾下之后，这才听他说了有关王保保的不少事，那是刘伯温刚科举入仕的时候吧。”
言至此处，朱元璋回忆着以前，他又道：“当初刘伯温刚到大都面见元皇帝，就在大都与王保保相识，刘伯温说王保保是一个受汉人教化很深的人。”
“此人说汉语，看汉书，还深谙兵法，咱觉得自北伐以来王保保屡战屡败非是他带兵无能，是元廷烂得太深，一个国家从根子上就烂了，它的大军还厉害到哪儿去？”
朱标道：“爹是奉天讨伐元廷，是父皇借着天威消灭元廷。”
朱元璋摇头笑了笑，又道：“王保保此人确实有本领，岭北那一战若不是你让汤和布置了一支奇兵，徐达说不定真会败在岭北。”
“孩儿也是歪打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