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还是走了，明明都快走出漠南了，明明已经在去捕鱼儿海的路上了。
这一刻，脱古思觉得自己这半年来的努力，就快成功了，就因一个汉人女子，前功尽弃。
脱古思的面色恢复了以前的阴狠，吩咐道：“杀了扩廓。”
? 第四百二十九章 我在哈剌那海衙庭等你
脱古思的帐外，有不少元人开始奔走，最先响应的脱古思的人是一个元人壮汉，他身材高大，身披铁甲，骑着营地内最高大的战马，腰挂着一柄大刀，背着一张长弓。
这位壮汉的名字其实元军众人都不知道，只知道小可汗唤他蛮子，听说此人是大汗从北方雪原上捡来的一个孩子，养大之后，高大得如同一个巨人。
“蛮子！把扩廓人头带来。”
闻言，蛮子怒目圆睁，高声大喊了一声，像是回应了小可汗的话语，策马出了大营。
寒风吹过草原，王保保坐在马背上一路朝着南方驾马而去。
战马跑得很快，王保保听着寒风在耳边呼啸而过，他尽量将身体俯低，让马儿保持最快的速度。
夜里的草原上安静得只有风声，目光所及的最远处，地平线的尽头只有星空与草原连成一片。
这让王保保想到了以前在中原的时候，那时候他跟着养父察罕去看过大海，大海的尽头也是这样。
星空下的草原，放眼数十里没有活物，只有一人骑着一骑快马，在草原上疾驰而过。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王保保看到了熟悉的山头，他知道距离哈剌那海衙庭不远了。
只是正在驾马而行的王保保，忽听到有破风声从身后传来，他回头看去，见到了后方有人骑马追了上来，而且此人又一次张弓搭箭，已瞄准了自己。
王保保当即侧身躲过对方放来的箭矢，他看对方的身形就知道他是谁，他是脱古思的护卫，也是漠北汗帐的护卫蛮子。
脱古思能够在这个时候还能在漠南走动，靠的就是蛮子给他的自信。
这个如同怪物一样的壮汉，寻常人根本拦不住他。
此刻，被这种人盯上，王保保只觉得遍体生寒。
王保保挥动马鞭，战马发出一声嘶鸣，跑得更快了。
但后方的蛮子依旧紧追不放。
又是一箭擦着脖子而过，王保保心中大骇，这一箭若再偏一些，保准射中脖子。
王保保把手放在了腰间的刀上，眼神带着决绝，他深知被蛮子咬上，就一定逃不掉，这几乎是草原上的真理，没人能拦得住蛮子，也没人能躲过蛮子的追杀。
只可惜，在这临死前，他再也见不到妻子一面。
眼看着后方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王保保咬着牙拔出腰间的刀，准备好了与这个“怪物”搏命。
只是正当这时迎面又有箭矢放来。
王保保下意识地闭上眼，一时间甚至连听觉都消失了，当他再一次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安然无恙，身下的战马还在奔跑，又是一轮箭矢朝着后方的蛮子而去。
这一次王保保看清了，箭矢的目标是蛮子。
箭矢钉在蛮子的铁甲上，叮当作响，只能让蛮子的速度慢一些，却不能让他停下来。
王保保又看到了迎面而来的骑兵，当他们与自己擦肩而过，冲向蛮子时，他看清了对方的面容，这些人是乃儿不花的骑兵。
在蛮子就要摔下马背之时，蛮子投出了套马索，也套住了王保保的脖子，两人齐齐摔在草地上。
乃儿不花放出一支响箭，响箭在夜空中发出凄厉的鸣叫，四周的骑兵逐渐靠拢而来。
王保保在地上翻滚了好几次，突然又觉得脖子一紧，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后拉去。
套马索的绳子勒得王保保脖子涨红，他回头看去，蛮子正提着绳子，将自己往他身边拉。
乃儿不花的部将提着一把锤子，重重砸向蛮子的心口。
这一下只砸得蛮子一个趔趄，蛮子怒目看向挥动锤子的人，他抬起一拳打在了对方的马脖子上，那匹战马当即倒地，马脖子被这一拳几乎打断了，战马还在地上挣扎着却再也起不来了。
趁着这机会，王保保割断了脖子上的套马索，几步后退站稳脚步，提着刀面对蛮子。
蛮子面对众人的围攻又是一声怒吼，如同一头发狂的野兽。
有骑兵带着铁索而过，铁索正好勒住蛮子的腰，战马绕行几圈，铁索也一圈圈地绑住了蛮子。
“啊！”蛮子又是一声怒吼，吼声震耳欲聋，他抓住铁索用力一扯，愣是拉住了奔跑的战马，战马扬起前蹄嘶鸣。
看到这一幕，四周的骑兵也是心头一惊，这怪物当真是天生的神力。
“走！”乃儿不花大喊道。
王保保回过神，翻身上了另外一匹战马，跟着乃儿不花，继续朝着南边儿去。
再一次驾马疾驰的王保保，又听到了身后传来了的怒吼声，是那蛮子又在怒吼。
乃儿不花道：“小可汗的兵马快到了！”
王保保先是看了看乃儿不花，眼下来不及问太多，又是一挥马鞭，战马嘶鸣朝着南方而去。
当天边出现了亮光，王保保看到远处就是阿尔泰山，再过十几里地就是哈剌那海衙庭。
身后又传来了战马的马蹄声，王保保再一次回头看去，见到一队队骑兵朝着这边追了上来。
为首的依旧是那个蛮子，看来乃儿不花为数不多的几个勇士没拦住他，这个蛮子好像只是受了一些轻伤。
王保保看着越来越近的哈剌那海衙庭，又看了看身后越来越近的漠北骑兵，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要是死在了哈剌那海衙庭，说不定也是个很好的归宿，至少那里是他生活过的地方。
在元人的语境中是没有“归宿”一词的，他们把死亡看作升华，看作成为长生天的一部分，人死后会去长生天的身边，继续当一个牧民，那里是一个没有疾病与痛苦的世界。
王保保想要为自己找一个墓地，这个墓地如果在哈剌那海衙庭，他也满足了。
他在脱古思的大营看到了那张字条，字条上是妻子的亲手所写的字，所写的是：“我在哈剌那海衙庭等你。”
就因这句话，王保保冒死也要再来一趟，他也不知道乃儿不花怎么会在这里接应。
王保保心中千头万绪，但现在的自己可能是会被蛮子砍断脖子，砍成肉块，烹了。
正在这时，乃儿不花忽用汉人语大喊道：“我是漠南统帅乃儿不花，前来拜会李将军！”
这让王保保很吃惊，乃儿不花什么时候会讲汉语了。
眼看着后方的漠北骑兵越追越近，乃儿不花又一次大喊道：“我是漠南统领乃儿不花，前来拜会李将军！”
乃儿不花又朝着阿尔泰山再一次大喊，可是这一次话还没喊出口，肩膀中了一箭，整个人摔下了战马。
王保保拉住战马缰绳，伸手要将乃儿不花拉上马背。
乃儿不花摆手，示意让王保保先走。
忽又有箭矢破空而来，又落在了乃儿不花的脚边。
王保保当即提刀而起，他意识到自己停下来这片刻，蛮子已追到了面前。
王保保抬眼看去，果然见到了蛮子领着他的漠北骑兵就在不远处。
王保保提着刀与乃儿不花做好了拼死的准备。
乃儿不花的手臂中箭，他咬着牙也面对着蛮子以及那些漠北骑兵。
他们跑了一晚上，从晚上跑到了天亮，终究还是没有逃出他们的追杀。
王保保闭着眼深吸一口气，心中暗道：“夫人，来生再见了！”
又是一阵北风吹过，蛮子以及那些漠北骑兵都没有上前的意思，依旧站在原地。
王保保心中好奇，这是什么意思？
王保保注意到对方的目光，似乎也不在自己身上，而是看着阿尔泰山。
王保保心头忽然一振，他回头看向阿尔泰山，他见到了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明军旗帜。
目光随着旗帜往下移，他见到了列队整齐的明军骑兵，明军的火炮与火铳早已对准了这些漠北骑兵。
蛮子用元人话朝着明军大喊了几句。
王保保察觉到乃儿不花拉了拉自己，他低头看去，见到对方正在眼神示意。
按照乃儿不花的眼神示意，王保保也一步步往明军那一侧靠去。
蛮子提着刀指着明军队伍中一个领头的人，用汉语怒声道：“李文忠！”
原来是蛮子见到了李文忠，他最想挑战的汉人将军。
? 第四百三十章 家与归宿
王保保与乃儿不花终于离明军更近一些，离漠北的骑兵更远一些，两人双腿有些发软，坐在了地上，忽有一种惺惺相惜之感。
蛮子与明军对峙了片刻，他几乎要冲上来，但蛮子被几个漠北人拦住了，他们似乎在阵前争论了一番，随后这群骑兵与蛮子都掉头离开了此地。
直到现在，王保保还觉得有些不真实，直到妻子跑到了自己的面前，他才意识到这一切是真的。
夫妻两人相拥在一起，毛氏眼神带着热泪道：“我以为你真的跟着他们去了漠北。”
王保保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抱着妻子。
毛氏又道：“你若不来，我就一直在哈剌那海衙庭等你。”
“他们说可以给我在这里重建一个家，我可以在这里一直等着你从漠北回来，我给你的字条……”
王保保不住点着头，一切都在不言中，若不是看到字条，他就不可能冒死来这里。
王保保知道妻子所说的他们就是这些明军。
乃儿不花已经拜倒在了李文忠的脚下。
王保保也回头看向李文忠，与妻子一起行礼，感谢这位明军将军。
“费了这么多的周折，总算是抓到你了，我也好向太子交差了。”李文忠翻身下马，踹了乃儿不花一脚，又道：“敬你是一条汉子，不杀你了。”
“漠南统帅乃儿不花，谢过李将军。”
这个漠南统帅确实是乃儿不花在元廷的官职，他被元廷大汗任命为漠南的领军统帅，却在漠南被李文忠打得一败涂地。
李文忠招手示意让军中的大夫给乃儿不花治伤。
随后明军在哈剌那海衙庭重建营地，暂时在这里落脚。
王保保跟着李文忠走入了军中的大帐，他行礼道：“感谢将军，让我们夫妻相聚。”
李文忠嘴里嚼着一片肉干，对他道：“你的妻子确实是我们掳走的，本来我们奉命来奇袭哈剌那海衙庭，没想到扑空了，我手下的副将办事不利，没抓到你，却抓到了你的妻子。”
“我们本想就此作罢，想将你的妻子送去南边，可她不愿意，她说她要回来。”
李文忠忽然一笑，又道：“陛下说你王保保是个奇男子，你妻子倒也是个奇女子，她知道你身在虎穴，也要陪着你，当真是良配啊。”
王保保再一次拜倒行礼，以表感谢。
李文忠又解释道：“我们带着她重新回到了哈剌河，却见到你们都走了，我们的哨骑说发现你们一路朝着漠北去了。”
“我又与你妻子说，说你去了漠北，不要她了。”
言至此处，李文忠的话语顿了顿，又道：“她却请求我们让她留在哈剌那海衙庭，她可以一个人住在那里，说不定你会回来。”
“我们都觉得你这一去漠北，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可她还是愿意等你，哪怕她会死在哈剌河边，。”
“王保保，你也知道她一个女子，要一个人在草原上生存谈何容易？”
李文忠又给王保保倒了一碗酒，将这碗酒放在了王保保的手中，又道：“都说我李文忠杀人无情，其实我这人心里还是有人性的，我让她写了字条，让我哨骑送到了你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