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颔首道：“爹，都察院与巡按御史这些天就要动身巡察各省了。”
“让拱卫司也安排一些人手去查问，一明一暗要查仔细了，那些当官的最会欺上瞒下！”
朱标回道：“是。”
朱元璋又抱起了大孙子，走出华盖殿时又问道：“你给书院那些孩子编的书都是你自己写的？”
“那倒没有，都是我从别的书上摘录的。”
“就像那句古今天骄，人生于天地之间，皆有责任，知责任，大丈夫之始也，行其责任，大丈夫之终也。”
朱标道：“这也是孩儿从一卷书上看到的，就用在了书院上。”
“咱以前怎么没有看过这句话，问你母后，她也不清楚。”
朱标道：“我也想不起来是哪卷书了。”
朱元璋道：“你自小读书多，看来你母后也不及你了。”
“爹，你真爱说笑，我怎么能和母后比。”
朱元璋一路逗着自己的大孙子，一边道：“等爷爷去北伐了，你与爷爷一起去好不好？”
“好。”小雄英还不知道北伐是什么意思，他很果断地答应了。
朱元璋又道：“你知道什么是北伐吗？”
小雄英又摇头。
“你都不知道，你还跟着爷爷去北方？”朱元璋嘴上说着，但心里是很高兴的，孙子还小但这种对爷爷的信任，让他很高兴。
第二天，早朝时，朱标就将盖了印的两道旨意念了出来，奉天殿内，没有人商议，也没有人反对。
先前太子将各部尚书召入宫商议之后，消息也传遍了朝野。
大家都提前知道了户类与水泥的事，如今旨意颁布之时，倒也没有太多反对。
今天，早朝还说起了去年平阳与永嘉的大水，去年十二月杭州府钱塘县又发了一场大洪水，水涝淹田，平原积水。
去年杭州知府送来了奏疏，说是请朝廷治理水患。
今年年初就派出了河道司的人手过去了，现在浙江的乐清与瑞安这些海边各地也遭了水涝，也上奏请朝廷治水。
朱标并不喜欢这种动不动就上奏的风气，好像只要上奏了他们地方上就没责任了。
说起这件事，御史们也提到了善世院的主持带着几个和尚就在钱塘县布施，这也是去年的事了。
监察御史谢恕站出朝班，道：“陛下，浙江各地请工部尚书刘伯武前去治理。”
这个谢恕也是朱元璋极其信任的一位御史，当年他巡查松江府，就帮朝廷抓了不少富户，那是洪武二年的事了。
工部是太子一手搭起来的，众人自然等着太子的回话。
不过太子还未开口，御史台的御史韩宜可站了出来，他行礼道：“陛下，臣是山阴人士，毗邻钱塘，相比钱塘水患，黄河口水患更为严峻，如今钱塘水患已退去，并不像黄河口那般险要，臣以为派河道司的人手足矣，还不至于惊动工部尚书。”
朱标道：“父皇，儿臣可以让单安仁去一趟。”
言罢，朱标观察着韩宜可，这个韩宜可当初还弹劾过李善长，要知道空印案发生之前，可没几个人敢上殿弹劾李善长。
自那以后，父皇就说他韩宜可行事毛躁，太过心直口快，是个快口御史。
放眼朝廷，能够弹劾李善长，还说请斩奸佞，还能什么事都没有的，当真是少见。
且说，别人弹劾李善长都是请皇帝责罚他。
却有人，他上来第一句就是请斩李善长。
弹劾也不带这么弹劾的，真把人吓坏了。
当时父皇虽说已猜忌李善长了，但没到真要杀他的地步，着实也把李善长吓了一跳，下了朝就来请罪了。
父皇安抚住了李善长，就说御史风闻而奏，虚实难定，没有影响李善长的位置。
只是，那一次事情之后，父皇就记住了这个韩御史。
父皇向来欣赏心直的人，尽管韩宜可毛躁弹劾李善长，父皇也没有过多计较，还将他放在御史的位置上。
浙江治水的事，确实在去年就说起了。
不过那时候工部的重心一直在北方，江南这一片确实疏于防范。
但治水是个大工程，心急是没用的。
刘伯温又站出了朝班，说起了这一次为了西南战事与北方边镇建设之事。
下了早朝之后，朱元璋又单独留下了刘伯温，商谈军中之事。
军中的事情，朱标向来很少参与。
下了早朝之后，朱标就叫上了刘琏让他去窑场准备卖水泥。
当今太子与户部尚书走在一起，像是两个好友一般。
韩宜可见到此情此景，心中颇为安定，自语道：“这个太子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
谢恕道：“韩御史。”
韩宜可作揖道：“谢御史。”
“韩御史驳回钱塘县的请求，恐怕以后杭州的乡老会对你另眼相看吧。”
这另眼相看，多半是说有人会向钱塘县的人打招呼，说这次的事被韩宜可搅了。
“老夫在朝廷为官，与他们这些乡老何干。”
谢恕又道：“你以前可是在钱塘书院读的书。”
“老夫那时候是交了学银的。”
“毕竟是师生之情。”
“他放屁，老夫读书的时候刚交了学银，那夫子就病死了。”
韩宜可冷冷一笑，又是重重一挥衣袖，道：“老夫在他们书院读过书，就要听他们的话了……呵呵，好笑。”
言至此处，韩宜可朝着华盖殿方向拱手，又道：“再敢要挟老夫，老夫就上奏陛下，让拱卫司的人收拾他们。”
? 第四百五十七章 浙西案
奉天殿前，谢恕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讲话，被怼的哑口无言。
今天，朱元璋单独留了刘伯温还在奉天殿内商议着军中之事，华盖殿内只有太子在主持国事。
刘琏与太子刚走入殿内，正要说窑场的事，就有太监走入殿内，行礼道：“太子殿下，韩宜可求见。”
韩宜可是山阴人士，山阴这个地方就是后世的绍兴。
朱标对韩宜可这个人的印象除了今天在早朝时的几句话，平时只是在奏疏中见到过他的名字。
毕竟，当初父皇刚登基不久，国家还未稳定，自己那时还年少，还没有全面接手六部事宜，能接触的人也有限。
“让人进来。”
韩宜可走入殿内，行礼道：“太子殿下。”
朱标道：“韩御史，先坐吧。”
韩宜可接过太监递来的凳子，在殿内坐下，目光还在打量着华盖殿。
“臣听闻浙西钱塘大水，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清查浙西富户的田亩。”
朱标道：“你怀疑他们有瞒报田产？”
韩宜可颔首，他又道：“臣曾在钱塘书院读书，也看过钱塘县的田册，对照朝中田册才发现不对，去年浙西发了大水，肯定有不少田亩被淹，这个时候正是清查田亩的好时机。”
话音落下，站在一旁的刘琏一时间没有开口，朱标又道：“你手里有证据了？”
见太子开门见山，韩宜可当即拿出一张图，他双手递上一封书信又道：“去年时，有几个钱塘县的老友来应天给了臣一封书信，这封信原本是钱塘县百姓要状告钱塘富户的，只可惜被人拦了下来。”
一旁的太监接过书信，又送到了太子手中。
朱标看着信中的内容，看着这上面的一封盖着血手印的租田契约，看到这上面二千亩的数目，便有些迟疑，钱塘县应该没有富户有这么多的田。
韩宜可接着道：“契约上的租田应该是朝廷分给了百姓的田地，怎么却成了富户租给百姓的租田，既然富户的田应该富户交田赋，为何这税就落到了这些租户头上。”
朱标还在看着手中的田契……
韩宜可又道：“臣初到朝廷为官，就听闻朝廷要制户帖册，黄册计户，鱼鳞图册计田，看似一切都很好，但偏偏在计田的时候，就已经做了手脚。”
朱标沉声道：“既然一开始就错了，那就是说朝廷错了？”
韩宜可道：“大户便会说，若质疑鱼鳞图册，难道说这鱼鳞图册是错的，错的是朝廷，而不是他们。”
朱标道：“朝廷连空印案都可以改，有错就改，这点事算什么。”
“正是，朝廷也是被他们蒙蔽的。”韩宜可又道。
“你在大殿上，为何不说此事。”
韩宜可接着道：“今天在大殿上，臣只是反驳了钱塘县大水之事，下了早朝之后，就有大臣以钱塘县乡老之名来警告臣。”
朱标忽然一笑，道：“这倒是有意思。”
韩宜可又道：“臣在山阴还有不少族亲，实在不忍他们受牵连。”
朱标放下手中的田契，道：“这租约也大有文章吧。”
“殿下可知‘铁脚诡寄’？”
不等朱标开口，韩宜可接着道：“大户们将自家的田亩先假借各种名义，将田过户到亲族与邻居，或是乡里友人，这田契上写的是别人的名字，但收租的依旧是大户本人。”
“田册之外再造册，这就像是田长了‘铁脚’，田产可以随意过户，官府的鱼鳞图册上却抓不住真实田主。”
言罢，听得刘琏怒道：“好厉害的本事！”
“光是这些其实还不足以说他们狡猾，之后便是飞洒。”韩宜可接着道：“他们将田地分给小户之后，绝户与荒户，这些人签了租田契约之后，便要上交田租，而他们所交的田租其实就是田赋。”
刘琏眼神中带着怒火，朗声道：“好一手铁脚诡寄，浙西的官难道都是瞎子不成！”
韩宜可的话语还在继续，他的话语声低沉却很清晰。
“此二手一起用，就成了如今的局面，如果每年都能丰收，那田租与赋税都可以相安无事，可是去年钱塘县大水，百姓们田地被淹了，他们却还要交田租，便有了此事，也就有了殿下手中的这份血契。”
刘琏再道：“浙西的吏就不管吗？”
韩宜可叹道：“刘尚书高看他们了，这都是前元留下来的弊病，人依旧是那些人，他们最擅此事。”
“有田者，在田册上却无粮，而无田者却承粮税，小户无端背负虚粮，年景一旦不好，不出两年元廷的‘羊羔利’就会重演，不出五年，就会有大量的逃户，不出百年，则国库亏空。”
“韩御史。”一直端坐的朱标终于开口了。
韩宜可行礼道：“臣在。”
“你觉得这事该怎么查？”
“臣请命任浙江巡按御史，查问浙江各县。”
朱标摇头道：“让你去会打草惊蛇，你也不用以身犯险，且回去吧。”
韩宜可还想再说什么，意识到太子也不愿意再多说了，他躬身行了一礼，退出了华盖殿。
等人离开之后，刘琏道：“殿下，这件事一定要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