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你自己想的，贫僧可没这么说。”
“当初是你让我来应天，如今沦落到这般境地，你高兴了？”
见道衍笑了，苏伯衡又道：“你笑什么？”
“贫僧只是一个和尚，哪里又会想到今时今日的事。”
苏伯衡又坐了下来，道：“太子因何要裁撤国子监与翰林院，让天下文人如何看待朝廷？”
道衍品着茶水道：“还能为了什么，终究是为了权力。”
闻言，苏伯衡又是一愣。
道衍搁下茶碗，又吃了一口绿豆糕，咀嚼片刻解释道：“以前朝廷初立，如何选用官吏的？”
“各地名士举荐，科举，还有朝廷钦定或是世袭。”
“伯衡先生是不是觉得这翰林院与国子监就是为你这样的人准备的，你们这些文人墨客，大儒名士就该享受朝廷对你们的礼遇?”
苏伯衡眉头一皱，像是心中某种尊严被人抓住一般，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憋闷之感。
“伯衡先生，当初朝廷让你们为官，给与你们各种礼遇，给你们各种宽容，只要你们为国出力便可，可这么多年了，尔等又有几分是真心实意为了朝廷，又有多少才干，是真的于国有用的，今时不同往日了。”
道衍说话时，见到苏伯衡一手握着拳，似在隐忍不发。
“就像太子要裁撤中书省，裁撤御史台，废各地行中书省，这些无一例外，都是为了权，不仅教书之权要抓在他的手中，就连选用什么人为官的权力，也拿在手里。”
道衍又给苏伯衡倒上一碗茶水，道：“这些天，伯衡先生也都听说了，那些从国子监与翰林院离开的人，又去了鸡鸣书院任职，他们甚至能过得比当时在翰林院更好。”
“可恰恰是在国子监与翰林院裁撤之后，诸如林与直，黄麟等人却被鸡鸣书院排除在外，书院竟然没有任用他们，就算是伯衡先生去，说不定书院也不会收。”
言至此处，道衍又道：“也对，伯衡先生不需要去书院，天下有诸多学子都会抢着拜在你的门下，而你教出来的学子，以后可能再也不会被朝廷所用。”
道衍又喝了一口茶，道：“你看，这就是权力，这就是太子裁撤国子监与翰林院的用意，这就是太子想要的权力，这个权力就是为了你们这些江南翰林墨客，让你们再无用武之地。”
苏伯衡拿着手中的黑子迟迟没有落下去，他看着棋盘，可心思却早已不在棋盘上，朝廷要永远抛弃他们中这些文人了。
这盘棋终究是没下完，苏伯衡离开了善世院，带着满腔的屈辱走下了山。
道衍站在山门前送别，朗声道：“伯衡先生，以后自重啊。”
苏伯衡走到马车旁，他又回头看向善世院，见到那黑衣和尚正在一步步走回山上。
雨水落在身上，苏伯衡又见到了朝着这里走来的林与直，以及一位熟悉的面孔。
这张面孔多年不见，再走近一看，苏伯衡才认清楚对方，来人正是刘崧。
刘崧这些年一直都在北平任职按察使，这一次朝廷召他回来是让他在都督府任职的。
“伯衡先生。”
“原来是刘兄！”苏伯衡也作揖。
在士林中有这么一个说法，叫南伯衡北刘崧，说的就是这位刘崧。
刘崧的才名比肩苏伯衡，却没有苏伯衡这般深受文人欢迎。
刘崧的文学属于西江派，与苏伯衡有着很大的差异。
第五卷 ：权倾天下
? 第五百零九章 当初礼贤馆
这一次，刘崧在北平接到调令文书，一到应天城就听说了这个裁撤翰林院与国子监的消息，又被前来接应的翰林院旧识带到了此地。
苏伯衡与刘崧站在一起，两人的衣着相差很大。
苏伯衡穿着一身上好的绸衣，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而刘崧则是一身打着补丁的旧衣裳。
刘崧是个固执且守旧的人，平时身边也只有一个老仆，在外做官从不带家眷，为官极其清苦，清平如寒士不说，还时常接济他人。
刘崧再看眼前几人笑道：“你们浙东文人都在这了，我一个西江老不修就不与你们为伍了。”
眼看刘崧要离开，苏伯衡道：“往后你在朝廷为官，可要谨慎。”
刘崧道：“回朝廷为官也好，听说太子还给涨俸禄了，一个月多一两银子，够我家婆娘与孩子吃好几顿肉了。”
苏伯衡和刘崧话不投机，多说半句也嫌多，便坐上马车离开了。
刘崧走在去应天城的路上，却听到身后又传来了话语。
“原以为朝廷请苏伯衡来朝廷，是让苏伯衡来主持文治的，没想到就这么给送了回去，这大明的文治还未开始就这么结束了。”
刘崧回头看去，见到是身后一个道士在说话。
这个道士刘崧还认识，正是袁拱。
袁拱道：“刘子高，好久不见了。”
子高是刘崧的字，自从入朝为官之后，很久没有人这么称呼他刘子高了，会这么称呼他的，大抵也只有一些许久没见的好友们。
听到熟悉的称呼，刘崧回道：“原来是袁道长当面。”
此刻的鸡鸣书院内，朱元璋正走在一个个学舍间，身边是马生陪着。
朱元璋经常会来这个地方走动，看看这这里的孩子们。
“咱听说书院收了不少人，都是他们吗？”朱元璋从学舍旁走过，目光落在一间间学舍里的夫子身上。
马生回道：“是。”
“这些夫子背景与出身都查过了？”
马生回道：“锦衣卫都查过了，我们只留下了底子干净的。”
“这锦衣卫方兴，朝廷就开始大肆开革文人，也有人劝咱，让咱劝劝标儿，可咱标儿自小就是一个有宏图大志的人，岂会在意这些小节。”
朱元璋忽停下脚步，道：“天下啊，咱也只是帮你们打下来了，正如标儿的《少年》所言，这天下终归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
马生行礼道：“陛下，在下实在是不敢当。”
朱元璋轻笑道：“呵，你当得起，你们都当得起。”
随后，朱元璋拍了拍这个马生的后背，表示中肯，而后又道：“听说这里的孩子都很喜欢吃肉，咱让人买了不少鸡鸭，今天让孩子们多吃些肉。”
“谢陛下。”
当日头到了午时，铃铛声响起时，各个学舍的课正好结束，孩子们从学舍冲出来，飞奔着去了食堂。
每当朱元璋看着这一幕，便会高兴地笑着，而后坐在高处看着，看着每个孩子都端着碗，吃到了饭，吃到了肉。
今天食堂有烤鸭与烧鸡，孩子们吃得正开怀。
食堂内只有筷子拨动的声音与孩子们咀嚼的动静，吃饭时都尤为安静，即便是有交谈，也是孩子们小声低语。
李希颜站在高台上，朗声道：“今日，陛下赏赐我们肉吃，孩子们谢过陛下。”
“谢陛下赐！”
“谢陛下赐！”
“谢……”
……
先有几个孩子喊道，而后孩子们一批又一批接力一般地喊着。
喊声几乎要把这巨大的食堂掀了，但听着孩子们嘹亮的嗓音，一直坐在不起眼角落的朱元璋，面色上的笑容更甚了。
孩子们并不知道，这个坐在食堂角落，看着他们吃饭的大伯就是当今皇帝。
也有吃饱的孩子从朱元璋面前走过，拿出他偷藏的一个馒头递给朱元璋，“大伯，这个给你吃。”
朱元璋摆手道：“咱不饿，你自己藏着吃吧。”
那孩子又把馒头收了起来，快步离开了食堂。
李希颜走到朱元璋身边，小声道：“他们永远都吃不饱，这里吃了还不够，走时还要带一些回去。”
朱元璋道：“这些孩子会打架吗？”
“打呀，谁家孩子不打架呀。”李希颜解释道，“不过，在这里的孩子多数都是军户子弟，这些孩子的心思干净，他们没有贫富与身份贵贱之分。”
朱元璋道：“嗯，军户子弟就是最干净的。”
当孩子们用了饭之后，是夫子们用饭，夫子们可以带着他们妻小来此用饭。
徐尊生先让自己的妻儿坐好，而后他装了满满两盘菜，一盘鸭肉，一盘是冬笋，再是满满一大盆饭。
徐尊生将饭与菜分给妻小，让他们先吃着。
徐尊生的妻子道：“在这里用饭是要钱的吧？”
徐尊生道：“不用钱，放心。”
见妻子还是有些不放心，徐尊生又道：“在这里教书，一个月还给三两银子，吃住都不用花钱。”
见儿子正高兴吃着，徐尊生将肉都给了妻子与儿子。
看到这些夫子也都吃上了饭，朱元璋也离开了此地。
走回鸡鸣山时，朱元璋又想起了曾经标儿几度给朝臣们涨俸禄，这些人家里有妻儿老小需要养，是该多涨一些的。
说来说去，这都是为了生存，也难怪当时要裁撤翰林院与国子监时，又让鸡鸣书院收下了他们。
可人与人还是不一样的，朱元璋依旧觉得诸如杨宪，魏观那样的人不值得朝廷给他们俸禄。
……
下在应天的这场春雨结束了，湿漉漉的应天城内，那翰林院与国子监的大门依旧紧闭着。
以前这翰林院还不叫翰林院，那时金陵城也只是金陵城，当初金陵城只有吴王府与礼贤馆。
记得那时候是至正二十年的五月，吴王朱元璋在吴王府下令，于金陵城设礼贤馆，招纳天下贤才。
这个礼贤馆内有刘伯温，有宋濂，还有李善长，杨宪，高启，章溢，苏伯衡，胡翰……
而如今，杨宪死了，高启被斩，宋濂告老，刘伯温也老了，李善长从此闭门谢客再也没有出过门。
苏伯衡回了浙东，朝廷弃江南士人如敝履，他苏伯衡在必经之路的钱塘江畔留下了一句话，他苏伯衡此生往后，再也不过江了。
人们也好似才回过神来，当年礼贤馆的那些人，他们老的老，死的死。
那时候，礼贤馆初设时，从礼贤馆走出来的文人们多么的神气，那时候李善长走路都是昂着头的，那时候的杨宪谁都不怕，刚正不阿。
那时候的高启依旧被墨客们追捧。
那时候的苏伯衡与胡翰就是江南士林的两颗明珠。
但这一切的辉煌，都不在了。
朝局变了，天下太平，那礼贤馆却没有变得更辉煌，也没有变得更好，更没有保持当年的风貌。
在天下初定，朝廷站稳脚跟，北伐的接连大胜之后，反倒是……人走茶凉了。
事业是成功了，可是功臣们却都死的死，走的走，无人庆贺。
“是啊，明明应该是庆贺国家安定的时候，却显得门庭寂寥。”叶兑站在翰林院前感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