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汪广洋又急匆匆去了通政司写公文。
朱标先去了华盖殿看看今天还有没有还未处置的奏疏，刚在殿内坐下，就见到殿外走过一个小身影。
朱标道：“雄英？”
朱雄英走入大殿内，他笑着道：“爹。”
“大本堂下课了？”
“是，夫子说今天的课讲完了。”说着话，朱雄英快步跑到了父亲身边，他抬着头道：“爹，我想去鸡鸣山玩。”
朱标道：“你是想找熊猫玩吧？”
“小叔叔他们都去玩了。”朱雄英有些委屈。
朱标道：“你要先回去学写字，等学会了写字就允许你去玩。”
见儿子依旧抬着头，一脸的央求。
朱标只好道：“今晚我们去玄武湖边用饭。”
朱雄英高兴一笑，道：“当真？”
“不过，要你母妃答应才行，你说服了你母妃，咱们就去玄武湖用饭。”
“好！”朱雄英又高兴地快步跑出华盖殿。
这宫里上下，也就这个孩子过得最无忧无虑了。
“毛骧伯伯好。”
毛骧正要来华盖殿，就看到这位皇孙快步的跑过，还喊了他一声伯伯，而在这位皇孙的后方，一群宫女与太监正在护着跟着。
毛骧道：“你跑慢点！”
“知道啦！”朱雄英回了一句话，依旧跑着。
毛骧看着那个小身影，心情也好了不少，拿着手中的密报来到了华盖殿内。
“殿下，江西按察使郑渶密报。”毛骧双手将密报奉上。
朱标接过竹筒，捏开其上的封蜡，而后拿出桑皮纸包着的信，信中的内容说的正是江西会昌发现盐矿的事。
自宋元以来，江西是没有盐场的，一直以来江西也就靠着两淮盐场的盐输入，因此江西的盐价一直很贵。
四年前，朱标让人前往江西会昌县寻找盐矿，发现了盐矿之后，又因这个盐矿在当地发生了不少事。
朱标身在应天，对会昌正在发生的事了解的并不多。
据郑渶的密报所言，盐矿的事属实，但在地方宗族与县里的争端当中，甚至还闹出了人命。
……
洪武十一年，八月，此刻的会昌县的周田乡，这里正在下着大雨。
廖祯戴着斗笠披着蓑衣，面对被吊死的三个民夫的尸体拜了拜，他低声道：“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可不要来找我报复啊，杀你们的是右水的那些宗族，与我可没关系啊。”
廖祯是会昌县南乡的粮长，年近五十的他身材干瘦，看着三具被吊死的尸体，对着尸体拜了又拜。
他们挖了一些这里的盐矿，就被几个宗族的人以贩私盐之罪活活打死了，而后又被吊在这里示众。
这件事真不是他廖祯干的，他五十多岁的人了，这些年一直勤勤恳恳地办事，一边要在乡里的宗族间周旋一边还要与县府的官吏周旋。
大雨冲刷着这片小坡，廖祯双手接住一些石缝中渗下来的水，他尝了尝咸咸的水，低声道：“真是盐啊。”
廖祯淋着雨，因淋在雨中实在是有些太冷，他被冻得有些哆嗦，下巴的胡子也随着哆嗦抖动着。
“老廖！”
身后传来的呼喊声，廖祯回头看去，见到了一个穿着体面青衫的中年人。
对方的年纪与廖祯相当。
见对方热情地打招呼，廖祯心中还是有些警惕，因为他确实和对方不熟，而对方一开口就是一句只有乡里熟人才会对他用的称呼“老廖”。
廖祯对对方印象也都是听别人说的，这个人叫温文彬，他是以前会昌县退下来的典吏，住在这南乡养老。
此人生活富裕，家中妻妾就有三位，是个当之无愧的大户。
这与落魄又拮据的廖祯根本不是一类人。
廖祯更觉得他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与这个大户有什么关系。
今天廖祯也是想来这里扒一些盐矿，带回家自己煎一些，够自己家里用，反正这片盐矿这么大，各家都拿一些也没什么大碍的，就说是自己捡的。
煎盐并不难，很多灶户的煎盐之法也不是什么秘方，互相打听打听就知道，现在朝廷还没有把这里封起来，也默许这里乡里的人来这里取盐。
等这里真的封起来了，那这里就是朝廷的盐场了。
“老廖啊。”
廖祯正想着的时候，对方已经走到近前。
温文彬道：“来这里找盐啊。”
廖祯道：“我就想来拿几块回去，我煎了盐给家里人吃，不卖，不卖……”
虽说廖祯是乡长，是朝廷的官吏，而温文彬是退下来的典吏。
照理说廖祯不用怕他，可是这个温文彬在县里有的是关系，他可不敢招惹。
温文彬道：“无妨，最近从粤地来了一些私盐贩子，朝廷正在抓他们呢？”
廖祯神色带着些许惧怕，道：“真的？”
“真的。”温文彬一手背负，神色肯定，他的身边还有一个小厮给他打着伞。
温文彬又道：“你知道廖永忠吗？”
廖祯摇头。
温文彬低声道：“以前朝廷有一个水师大帅，就叫廖永忠，此人当初南下就是结识了那些粤地的私盐贩子，才会贩私盐的，后来被朝廷查到了，死得可惨了。”
温文彬揽着廖祯的肩膀道：“你可不要误入歧途啊。”
“不会，不会。”廖祯不住摆手。
“你家几代都是忠厚人家，朝廷自然是信得过你的。”
? 第五百三十九章 盐与民
大雨依旧在下着，喧闹的雨声中，廖祯小声道：“我真就取一些自家用。”
说起这盐矿的发现，其实也很凑巧，当初朝廷说在江西找一找盐矿，当时江西哪里有什么盐矿啊，几百年了都没人发现过。
后来朝廷的人听乡亲们说了一口井，那口井的井水是苦的，再之后朝廷的人顺着地下的水脉，再炸开了几处地方后，真的找到了这一处盐矿。
靠的就是那一口苦的难以下咽的井水。
发现盐矿之后，朝廷派来了一个新的江西按察使，之后这两年地方与宗族就一直与这位按察使为了盐矿的归属周旋着。
那位朝廷派来的按察使没有阻止这里的乡民私自挖盐矿，因开采困难，需要从长计议，那些暴露在外的盐矿，就由着地方的百姓带走，只要不拿去私卖，随便他们这些当地百姓拿。
就当是朝廷给当地百姓们的方便了。
朝廷对此地是怀柔的，可这里的地方宗族就不这么认为，他们认为盐井盐矿是祸根，宗族们说一旦朝廷接管了盐矿，会有很多百姓从此沦为灶户。
地方乡绅希望能够把持盐场，与朝廷分利，与朝廷共治。
而现在朝廷还未把这里围起来，这些宗族就先把这里围了，甚至驱赶那些要来捡一些盐矿的百姓。
朝廷允许的百姓们做的事，那些地方宗族却不允许，他们打着为百姓好的名号，把这里看管了起来，一边与江西按察使讨价还价，一边驱逐他们这些想要在附近捡一些盐矿的百姓。
那三个被吊死的有没有私卖盐，廖祯真的不知道，他这一次来这里，是想在周边找一些没人要的盐矿，能捡一些是一些。
到现在，廖祯还一无所获。
温文彬一手搭着他的肩膀，像是与老朋友说话一般，又道：“老廖，最近有个大儒要来我们江西了，你听说了吗？”
廖祯摇头。
“你孙子不是想读书吗？你孙子有……”温文彬想了想，道：“你孙子有八岁了吧，到了读书的年纪了。”
“是……是。”
瞧着紧张的廖祯，温文彬小声道：“你知道来江西的大儒是谁吗？”
“是谁?”
“是苏州教谕卢熊卢先生，此人教出来的人以后都是要在朝廷为官的，以后你孙子说不定能在朝廷当官呢。”
温文彬带着廖祯走到盐场外，他拿出一个小布袋，放到了他手里，道：“盐有的是。”
“不不不……”廖祯把盐塞回了温文彬的手里，道：“我不要这盐。”
“哎呀，就一点盐而已，做顿饭就用完了，你来这里捡十斤的盐矿，又能煎出多少？”温文彬又放到他手中，道：“拿着吧。”
“不，我不能要。”廖祯不敢接受这个人的好意，快步逃入雨中。
温文彬手里拿着这袋盐，蹙眉站在原地。
一旁的小厮道：“先生，他不肯收。”
“唉……”温文彬蹙眉道：“这该如何是好。”
“朝中的御史就快到江西了。”
粮长对温文彬而言是个不起眼的小吏，小到都不能称作为官，可就是这么一个小吏，偏偏拿着地方田册大权。
温文彬神色多了几分恼怒，挥了挥袖回去了。
廖祯回到了家中，他的家不大，只有一个小院和几间屋舍，儿媳正在教孙子读书，儿子正在磨豆子。
廖祯湿漉漉地回到家中，见到孙子正在读鸡鸣书院的书，他道：“读鸡鸣书院的书好，以后就读这书，别的书咱们不看，这鸡鸣书院的书都是朝廷写的。”
“父亲，听说最近有不少人南下来江西了？”
廖祯取下了斗笠，露出了稀疏的头发，他道：“最近江西不太平，你少打听。”
外面忽有人来传话，“老廖，周府喊你去一趟。”
“哎。”廖祯应了一声，他没在家里坐片刻，又只好戴上斗笠，急匆匆走入雨中，跟着人出了家门。
这周府是周田乡最大的宗族，他们家在地方的威望很大，还有一个叫周懋的御史，在朝廷任职，听说最近才退下来。
廖祯跟着人一路来到周田周氏的大祠堂外，这里香烛正在燃着，祠堂内坐着不少人。
府中下人递上一份册子。道：“廖乡老，这是我们府上的田册，还请过目。”
廖祯接过田册便听到了祠堂内的话语。
但他也只是听了一耳朵，就拿着田册脚步匆匆离开了。
“大伯，你都辞官了，你就应该多管管家里，别总是一口一个朝廷。”
话语声带着质问。
之后，又有话语道：“今天召诸位来宗祠，就是当着祖宗的面，议一议这周田山坳里的卤井，我们要共商进退。”
讲话的人正是周懋，此刻的周懋从应天回了江西这才过了半年，他如今穿着儒衫，坐在祠堂的主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