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渶太了解这些士大夫了，他们绝不会在危难关头站出来，他们只会在人后道貌岸然，他们把卢熊推了出来。
哪怕是卢熊为此死了，他们也会在祭奠的时候，显得他们多么感怀这位老先生，感谢这位老先生为江南文人的付出，显得他们多么得体。
但在郑渶看来，他真的很想把这些士大夫都杀了，一个不留。
按察司内又安静了下来，偶尔有人走动，还能听到脚步声。
郑渶写了一道奏疏，写明了江西发生的事，并且将卢熊的书信一并送去了应天。
洪武十一年，九月。
应天三伏天刚过去，江西盐案的人犯正在被一个个的押送到应天。
这些天韩宜可很忙，太子命他这个御史主持江西盐案。
今天，韩宜可来到了刑部，亲自来审问。
韩宜可刚坐下，就有一个人犯被押到了座位上。
韩宜可翻看着卷宗，目光还看了看对方道：“周家的入赘女婿，曾养晦？”
“是。”
“是你与周家三房的公子谋划的这个盐案？”
短短半个月，曾养晦已成了面色枯黄，身形消瘦的人。
韩宜可见对方没有回话，又道：“周府二房的小姐，也就是你的妻子，她有身孕了。”
闻言，曾养晦支起了身体，原本颓废地缓缓坐了起来，他眼神里也有了些许光，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嗯。”韩宜可颔首道：“因她有了身孕，我们特意让几个妇人照顾她。”
曾养晦眼神刚有了光，但很快又暗淡了下来，他罪无可恕，知道了此事又能如何？
他曾养晦说不定都活不过这个秋天。
韩宜可道：“说说你自己的事吧。”
曾养晦又道：“小时候，我们曾家在会昌县也算是高门大户，但家父嗜赌，把家底也败完了，我与周家小姐自小结识，但我们曾家家道中落，我不能娶周家小姐过门，还是周公子为我说服了周家的族老，让我入赘了。”
“就这些，没什么特别的，从此以后我就一直在周府生活，帮着周公子办事。”
韩宜可打断道：“说盐案的事，你若能如实交代，我们还能从宽处置，留住你妻儿的命。”
闻言，曾养晦道：“我若是说了，以后我妻儿会受尽周钟两家族人的欺凌。”
“你若是不说。”韩宜可盯着对方道：“她们就死定了。”
曾养晦咽了一口唾沫，他抓着桌子边沿，指甲都深深陷进桌板里，因为太过用力，手都在发抖，他反复斟酌着韩宜可的这番话。
韩宜可又道：“还有半柱香，你想清楚。”
曾养晦的目光也投向了那支正在燃烧的炷香。
地牢内十分安静，仿佛整座地牢里就关着他曾养晦这一个犯人。
曾养晦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他若是说了，他的妻儿就会被从轻发落，但将来过得一定不会好，可他若是不说，又会牵连自己的妻儿，这是灭门的大罪。
韩宜可又道：“我们本可以不用给你这个机会的。”
曾养晦抬起下巴，缓缓道：“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还是在套我的话。”
韩宜可摇了摇头，他不想再审了，道：“换一个人犯。”
曾养晦又被这里的狱吏拎了起来，就要把他丢到牢房里去，他忽然道：“你们要说话算话！”
韩宜可又道：“那是自然。”
“好，我说！”曾养晦的语气重了几分，像是要鱼死网破一般，道：“周家二房的周茂升早就与私盐贩子有往来，从至正六年起他们与海外海盗往来甚密。”
闻言，韩宜可也是神色一怔。
曾养晦又被拎了回来，他重新坐了下来，道：“张汝厚与林福的案子，朝廷可还记得？”
“苏木走私案？”
“对。”曾养晦又道：“这里也有周家二房、钟景元的份，洪武二年朝廷要开市舶司，有人在泉州放火烧了市舶司的事，他们也有份。”
“慢着。”韩宜可打断了他的话，问道：“你们与南洋海盗的联系在至正六年就有了？”
“是，那是我爷爷辈的事了。”
“为何近年没有消息了？”
“那是因方国珍，降了朝廷。”
这又扯到了方国珍，韩宜可觉得这件事太大了，他缓了缓又问道：“从至正六年开始算，这有三十多年了？”
“是。”
“他们是怎么联系的？”
曾养晦的喉结滚动，他的语气没有先前鱼死网破时那般肯定，气势反倒弱了几分，他又道：“张汝厚与林福就是通番海盗，这些人有船有炮有银子，在海上横行无忌。”
“当年张士诚占据苏州，方国珍占据东南，那个时候的天下要多乱有多乱，你以为当时的士绅是靠什么积累家底的，他们难道与色目人没有往来吗？”
“凡是那时候起家的士绅，这些人哪个手里没沾人命？”
曾养晦接着道：“从张士诚与方国珍势力最大的时候开始算起，那时候海上就乱了，有很多人出海成了海寇，你知道当时的海外贩盐的盐利有多大吗？”
“中原的盐出海之后能赚数倍，中原的盐铁火药，是海外的人求而不得的紧俏货，这些东西运出去之后，带回来的是一箱箱的银子。”
“不仅仅是出去的，自从大明立国，汤帅与吴帅灭倭之后，其实还有海盗依旧在走私，但他们不走东洋，走南洋。”
“南洋苏木案也只是一部分，苏木的买卖从至正年就开始了，他们这些人最不想见到的就是朝廷设市舶司。”
“好在市舶司这些年并不起眼，也不知谁说太子建设市舶司只是建着玩的，况且这十年间，市舶司就是如此，它一直只有泉州一处，不成气候的样子。”
“我还听说你们建设了珠江市舶司？”
韩宜可道：“你对朝廷的事，似乎很了解。”
“为了打探朝廷的消息，我也花了不少银子。”
韩宜可问道：“周家在海外私运的事中，都做了什么事？”
曾养晦梗着脖子，沉默了片刻，道：“周家提供粮食，铁器，帮助海盗销赃，通番勾寇，通倭卖盐铁，同谋寇掠。”
“不止如此，还有田册，他们在江西所做的事，其实与浙江没什么区别，不就是吞百姓一些田而已，这种事又不难……”
韩宜可朗声道：“都记录在案。”
? 第五百四十四章 盐案之后
一旁的文吏，执笔在纸张快速地书写着，记录这个曾养晦的口供。
接下来，曾养晦又说了很多更为详实的经过。
审问了曾养晦之后，韩宜可离开了刑部。
他的脚步很快，因这个案子太大了。
韩宜可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脚步不停地来到了都察院。
在这里他见到了一个旧相识，那就是以前的监察御史周懋。
周懋看着韩宜可苦笑道：“韩御史，我们又见面了。”
韩宜可道：“你家真是犯了一个大案啊。”
“呵呵呵……”周懋摇头苦笑，他的目光看了看这个都察院，他也不顾手上带着镣铐，指着头顶的木梁，他的目光带着回忆，低声道：“这个梁比我们以前御史府的梁还要更高一些。”
韩宜可也看了看这个房梁。
周懋道：“你说……老夫要是不辞官，是不是也会在这里当值，与你坐在一起?”
韩宜可拿出一道公文，道：“这是江西按察使送来的，他的公文上写了你们周家给朝廷的条件，这些条件很不错，当时太子正与我们商谈是否应允你们，就连陛下也称赞你们识大体。”
周懋的笑容更苦涩了，他看着韩宜可的官服，心中竟觉得无比羡慕。
韩宜可又道：“这个案子，江西按察使司与都察院的人还在查，你们还能多活一些时日。”
……
今天韩宜可从早晨一直审到了深夜。
深夜，都察院与刑部依旧灯火通明。
韩宜可又走入了刑部，见到了刑部尚书刘惟谦。
“刘尚书。”
“韩御史坐吧。”
韩宜可递上了口供，道：“这是今天审问的口供。”
刘惟谦道：“这些口供对不上。”
韩宜可翻看着一张张纸，道：“周家人看起来都不认通番勾寇的罪名。”
刘惟谦手中还拿着曾养晦的口供，这份口供他已经反复看了很多遍了，又道：“你说是周家的人都在撒谎？”
韩宜可闭上眼，揉着眉间想起今天审问曾养晦的神情，想起了当时审问时的情形。
那时候的曾养晦神情以及语气，韩宜可低声道：“也可能是曾养晦在诬告。”
“诬告？”
韩宜可面色凝重地道：“他想要留住自己的妻儿，就会想着除了他的妻儿以外，把周家的其余人全部害死，就编织了一个罪名，这个罪名很大，通番走私，勾寇作乱是十恶大罪，是要灭满门的。”
刘惟谦放下了曾养晦的口供，沉声道：“是不是，周家一直欺凌他这个姑爷。”
韩宜可没回答，只是默默收起了这些口供，又道：“这个案子牵连出来的干系太大，有的查了。”
太子一直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往往一件事都要办很多年。
案子大就慢慢查，不怕查得不够仔细。
在韩宜可心里，这位太子就是这么一个人，一个行事苛刻到一毫一厘都要清清楚楚的人。
翌日的武英殿内，朱标正在看着江西送来的奏疏，郑渶把江西的事写的很详细，倒也与御史所查对得上。
毛骧也在边上，他正低声禀报着江西的事。
在江西的公文中还夹着一封书信，是卢熊送来的。
郑渶说明了这封书信的起因以及来意。
朱标看罢公文，对卢熊的这封书信看都不想看，甚至能够想到这份书信中的内容是什么样的。
“殿下，韩御史来了。”
殿外传来了二喜的话语声。
朱标道：“进来。”
韩宜可走入武英殿内，先是看了看毛骧，又面向太子道：“殿下，这是案子的卷宗。”
毛骧接过卷宗，递给了太子。
韩宜可见到毛骧时，心里还是有些犯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