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坐在武英殿的假山前。
朱标将名册放在老尚书的面前道：“这是老尚书所挑选的前往云南下乡之人。”
吴琳看了看名册道：“是老臣所选。”
朱标又道：“我想在其中再增加一些条件。”
吴琳是一个十分随和的老人，只要是合情合理的要求，他多数时候都不会拒绝。
“这些历事们多数都没有去过滇南，我想要再挑选一些能领队的人，这些人心中最好有大致的治滇方略。”
吴琳又道：“殿下所言的治滇方略是什么样的？”
别看吴琳这个老尚书随和，可有时提问也是一针见血的。
朱标提笔写下四个字“土流并治”，而后又在另一张纸上写下“改土归流”。
吴琳看着两张纸颔首道：“殿下是想要改土归流？”
朱标道：“不论是蜀地也好，滇南也罢，朝廷最后的目的都是改土归流，父皇虽与我说不要对滇南用苛政，要先安抚滇南之民。”
“于父皇而言，土流并存之法确实没错，但要论长久之计，还是要改土归流的。”
吴琳道：“殿下目光长远，老臣佩服。”
“我想着在朝廷官吏下滇南之前，先做一个考试，从这些历事与朝中的百官之间挑选一些愿意去滇南，且对滇南有切实可行的规划的人，让这些人去滇南是不是更合适一些。”
吴琳拿起那张写着改土归流的纸，低声道：“这就是考试？”
朱标点头，“题目不用明说，只要对外说收治滇文章，寻人下滇南就好。”
吴琳缓缓站起身，行礼道：“老臣这就去安排。”
朱标起身送别。
吴琳的动作很快，当天下午的时候，吏部就张贴了不少告示。
朱标还在与刘崧商量着处置云南段氏战俘的时候，就有几篇文章送了过来。
第二天，下了早朝之后，吴琳亲自送来了十余篇文章。
在这些文章中，朱标看到了一个名字张紞。
“这个张紞是……”
? 第五百七十一章 一次次独断
吴琳看了一眼道：“此人是西安人士，早年前朝廷科举的时候，他明经入仕，当初还是太子的东宫侍书，一直在翰林院任职。”
“翰林院裁撤之后，此人就去通政司任职了。”
朱标又拿起另一篇文章，这篇文章是一个叫杨大用的人所写，此人是通政司的七品文书。
杨大用所写的论点多数是在云南调兵的布置。
朱标道：“云南布政使司就设在昆明，让张紞担任布政使，让杨大用从旁协助。朝廷再设立一个行人司，将这些前往各地的鸡鸣书院学子都归入行人司中。”
吴琳依旧低着头，自税课司之后，这位太子又要设立行人司，还真是一人独断。
吴琳又道：“殿下，这个行人司，要如何划分职责所属。”
朱标道：“专职捧节、奉使，走动各地，在各地宣读诏命，抚谕，册封土司，土官，奔走边军，增发抚恤，甚至是前往外藩，都需要人手，就算是各地土司要上奏朝廷，也要行人来奔走，往后的行人就是奔走各地的属官。”
朱标的目光带着思量，又道：“这个行人司就设在吏部麾下，由吏部管辖，此事就交给吴老尚书安排。”
要换作以前这种任命都是要朝廷议论好几次的，毕竟是要再开设一个衙门。
自太子监国以来，很多事都是太子一言而决。
这种“一言堂”的事多了，朝野的议论也就多了。
朝中有很多年轻官吏支持太子，可也有不少老臣对太子的议论也越来越多。
吴琳很想说是不是请诸位大臣来再议一议章程。
话到了嘴边，吴琳又看了看太子的神色，这位太子与往常一样神色平静。
吴琳又把想说的话又咽了下去，行礼之后就离开了武英殿。
在吴琳与朱标敲定此事的五天之后，张紞与杨大用领着三十个鸡鸣书院二期的历事生离开了应天。
这一趟，还是吴琳亲自送出城的。
年迈的吴琳一手背负，走回了城内，他在一家铺子里坐下，对店家道：“来一碗鸭血汤，再来一只肉包子。”
店家热情地端来了肉包子与鸭血汤。
吴琳坐在这闹市之中，感受着这里的人间烟火气，正要吃一口包子，又见到面前也坐下了一人。
那人正是中书舍人宋璲，他是宋濂的次子。
这位宋璲书法了得，与他的侄子宋慎在朝中一起为官，这些年一直在编书，是翰林院裁撤之后，为数不多的几个还在朝廷任职的编修。
吴琳道：“你怎么来了？”
宋璲刚年满四十，正是一个男子最鼎盛的年纪，他也要了一碗鸭血汤，“老先生，是把滇南的事都办好了？”
吴琳嘴里嚼着肉包子，又喝了一口鸭血汤，一边点着头。
宋璲接着道：“当今太子又独断国事，这一年又一年，怎总是这般？”
说话时，宋璲神色着急又无奈。
吴琳用勺子舀着鸭血汤，又道：“就是选两个人，给个官职，这本是吏部的事，殿下与老臣商议过了，也不算太子独断。”
宋璲又道：“可以前也是如此，先前的市税还有设置税课司之事。”
“小宋啊。”吴琳搁下了勺子，低声道：“你只是一个编修，做好分内之事就好，不懂国事就不要胡乱参与，想必你爷爷也这般告诫过你。”
宋璲再道：“老先生教导的是。”
吴琳见宋璲的神色明显是没把这些话听进去，他也不想再多说了。
宋璲站起身给店家付了钱，顺便给吴琳的饭钱也付了，便起身离开了。
店家攥着几枚铜钱，道：“老先生，那年轻人好生无礼。”
吴琳看了看对方碗中的鸭血汤还没有好，便也站起身道：“这鸭血汤不错。”
店家笑着道：“老先生若是喜欢，可以常来。”
吴琳走出了这家铺子，又走到了热闹的应天大街上。
把事情办妥之后，吴琳又来到了武英殿，向这位太子禀报。
朱标正在看着几道奏疏，这些奏疏都在劝谏自己这位太子要多听朝廷建议，勿要独断，还说历代贤君都应该从谏如流。
这些奏疏，朱标只是看了一眼，也都没放在心上，就当没见到。
吴琳行礼道：“太子殿下，他们都动身了。”
朱标颔首道：“有劳老先生了。”
……
应天城外的稻子也都收了，朱元璋走在田边看着地里的稻茬，还有成群的孩子在地上捡着的稻子。
刘伯温被徐伯推着轮椅，到了边上。
朱元璋道：“刘军师，你也该多出来走走，不要总是闷在家里。”
刘伯温低声道：“臣只是想要个清净。”
朱元璋道：“滇南的事咱标儿都吩咐下去，他还要设置一个行人司，咱标儿凡事都想的详实，咱这大明疆域也越来越大，各地都需要有人奔走，确实该有行人司这个衙门。”
行人司的行人取的是“行人捧节而来”的寓意，指的是携带皇帝旨意出行的使者。
刘伯温道：“臣最近倒是见到一篇文章。”
“什么文章？”
刘伯温从怀中拿出一篇文章，递给朱元璋。
朱元璋神色狐疑地拿过文章看着其中内容。
刘伯温道：“在派人去滇南之前，吏部出题让朝中各部官吏写一篇治理滇南之法，有一篇文章被太子选中了，这篇文章是一个叫张紞的人所写，所言的可不只有土流并行之法。”
朱元璋看着写满字的纸张，“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刘伯温望着天边，那将天际染得一片通红的夕阳正在逐渐西沉，“这篇文章所写的，可不只是并治之策，而是改土归流。”
“改土归流？”
听到朱元璋又发问，刘伯温算是明白了，原来就连朱元璋自己也不知道，他儿子究竟要做什么。
刘伯温解释道：“土流并行是朝廷的官吏与地方土官一起治理地方，可规矩就是规矩，一个地方施行两个规矩，总会有矛盾，土流并行看起来很美好，也只能维持一段时间吧。”
“在这篇文章中的锐利之处，在土司手握私兵，他们随时有可能反抗朝廷，或许在太子看来所谓的土流并行，到了最后都要改土归流。”
朱元璋听完了这些话，也看完了这篇文章，感慨道：“咱儿子，真是天生的皇帝啊。”
刘伯温闭上眼，全当没听到朱元璋话里的显摆。
朱元璋又把这篇文章收起来，解释道：“当时咱与标儿商量的时候，可没有说改土归流之事。”
“上位，太子不信土司尤其是更远的滇南，听说滇南的佛寺有着大片的僧田，正如当年的平江的佛寺那般。”
朱元璋亲自给刘伯温推着轮椅，“就该改土归流。”
君臣两人就这么走了一段路，刘伯温又道：“最近朝野又在议论太子了，说太子太过独断。”
朱元璋不乐意道：“咱标儿独断的这些事都是对的呀，税课司让朝廷有了钱，河道司在各地治水也颇有成效，还有行人司，以后也能给朝廷省去不少麻烦，这些事哪里不好了？”
“……”
刘伯温沉默良久，没有答话。
洪武十二年的九月，皇城御道旁的六部衙门前又多了一处官邸，官邸门额上题写着“行人司”三个字。
而这行人司的第一个司正是一个叫刘韶的年轻人，此人是从礼部到行人司的。
若真要论行人司的职责，大抵就是送天子敕旨，为了上请下达。
这个作用其实与通政使司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通政司负责的是下情上达。
但若细想之下，其实行人司也是一种皇帝集权的手段，将上请下达的事专门交给行人，削弱的还是六部的职权。
韩宜可与群臣正要去早朝，大家三三两两走在御道上，天色才刚亮，大家正互相聊着家常。
走到行人司前，韩宜可的脚步停下，心情有些复杂。
皇宫的另一头，朱雄英背着书袋子走到了玄武湖边，他今天心情很好，一边走一边哼着歌。
立秋的早晨，晨风吹在身上很舒服，朱雄英两鬓细碎的长发也随风飘着。
他快步走到了玄武湖边，又看到了一位小叔叔。
“湘王叔！”
闻言，正在看着书信的湘王朱柏笑道：“雄英啊。”
朱雄英双手还提着肩膀上的书袋子的背带，问道：“王叔看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