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口,几名年迈的老吏立在原地送行,有人喉头哽咽,抬着袖子狠狠抹脸。
城头之上,班超与张居正并肩而立,目送车队远去。
风卷着沙粒,撩动二人的袍角。张居正收回视线,感慨道:“就这么走了。”
“已经算是体面收场。”班超习以为常。
至此,疏勒这扇通往中亚的大门,由霍去病正式接管。
王室迁徙没几天,工部的匠人便带着工具出了疏勒城,直奔戈壁山麓勘探,准备开凿坎儿井。
坎儿井,说白了就是一套地下引水工程。关于它的起源,后世学界争论了很久,始终没有定论。
有一种观点认为:类似的井渠技法最早成型于西汉关中的龙首渠,也就是公元前 120 年前后。中原人为了解决山体塌方的难题,摸索出竖井连通地下暗渠的施工技术。之后传入西域。
另一种说法是,波斯那边先出现同类工程,东传至西域;也有西域本土自创一说,当地先民为了应付极端干旱环境,自己琢磨出来的技术。
整套坎儿井系统由竖井、地下暗渠、出水口、地面明渠、蓄水涝坝五部分组成。施工选址在高山戈壁的山前冲积扇地带,也就是雪山融水下渗,汇聚出地下潜流的区域。
施工时,从下游绿洲往上游山地反向开挖。
第一步开凿竖井:沿着预先测算好的引水线路,每隔数十米垂直挖掘一口竖井。
第二步掘进地下暗渠:在每一口竖井的井底位置,横向掏挖连通各个竖井底部的地下隧洞。暗渠全程埋于地表之下,隔绝阳光照射,规避蒸发损耗。
暗渠延伸抵达绿洲,地下水流出地面,汇入人工修筑的地面明渠,分流输送到一块块耕地。
末端修筑涝坝,也就是蓄水池,将富余的水量存蓄起来。只要地下潜流不干涸,这套系统就可以长期稳定供水。
坎儿井的线路绵延数十公里,要投入大量石匠、土工,耗费海量民力。且施工难度极高,坑道塌方、地下水位变化、竖井定位测算出错等,都有可能导致工程延误。
单单一个城邦根本修不了。
这就是诸葛亮与班超的布局,一个赤裸裸的阳谋。
没有哪一座绿洲城邦能拒绝坎儿井。想要分得这份水源红利,就必须出钱、出人、出粮草,投入到工程之中。
工程周期漫长,将持续消耗各国的人力、物力、财力。
旷日持久的修建过程中,诸国将被一步步套牢。他们要仰仗大秦提供匠师、技术,还要靠大秦居中调解水量分配。
对大秦的依赖只会一天天加深,行事只能愈发顺从。
大秦仅凭一项水利技术,便将西域南道诸国尽数收入掌中。
第192章 王离很委屈
坎儿井的消息,班超一早就散播到西域各国。
听闻大秦驻军疏勒,诸国压根没空可怜仓皇东迁的疏勒王室,一个个争先恐后派出使者,日夜兼程赶往疏勒。
不过数日,城外的驿道上陆续出现了各国使者的身影。
人人神色恭敬、措辞谦卑,话里话外都是同一个意思:修坎儿井,能不能带上我们?
班超坐在府衙大堂里,轮番接见各路使者,条件开得直白又强硬。
想分水,先出人。各国抽调民夫,自发工钱、自带口粮、自备工具,到了工地上听大秦官吏调度。
规矩也定得清清楚楚:谁出的人多,水渠就先通到哪里。
除此之外,班超还追加了一个硬性条件:诸国需合力,于疏勒再建一座商贸城。
这一次,大秦一分工钱不出、一粒粮食不补,纯纯白嫖!
在场使者没人敢迟疑推脱。 西域绿洲靠天吃饭,常年缺水、亩产微薄。
能换一条终年稳定、不惧旱涝的水源,付出这点人力物力,血赚不亏!
班超将条件全部谈妥、大局落定,剩下一堆繁琐活儿全数甩给了张居正。
张居正瞬间被海量事务砸得头大。
一边要督办坎儿井巨型工程,一边要牵头筹建疏勒商贸城,还要跟陈平通信,商议沿路驿站选址。
他只能日夜加班,疯狂恶补南道诸国的人口、疆域、风俗、势力底细。
临近开工,疏勒城外竖起了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标注着坎儿井的施工线路。
张居正站在木牌前,跟各国派来的工头逐一核对出工人数。
班超站在城楼上看了一会儿,转身对亲兵吩咐:“备马,明日动身。”
他必须尽快赶回玉门关,手头的活儿还排着长队。
按丞相的布局,玉门关至楼兰的防线要尽快落定。防线布完,还得抽空去趟狄道,和李信当面敲定如何运送粮草。
次日清晨,张居正一身整齐官袍,早早赶来送行。霍去病亦是一身轻便戎装,立于一旁。
班超翻身上马,沉声托付:“疏勒这边就交给你俩了。”
张居正拱手:“前辈放心,晚辈定竭尽全力稳住局面。”
班超随即看向霍去病:“盯紧葱岭那边的动静。”
霍去病挑眉:“还用你说?你先管好李信。”
班超闻言大笑:“我走了。”
亲卫紧随其后,马蹄踏碎清晨的薄雾,戈壁长风一路相送,班超带着亲卫昼夜兼程,丝毫不敢耽搁。
回到玉门关后,就歇了半天,又直奔军营。
接下来几天班超都快忙疯了。敲定驻军点位、布置烽火台、规划斥候巡防路线。
关内守军悉数调动,分批次进驻沿线堡垒;斥候小队分班轮换,全天候探查周遭动静。
玉门关至楼兰的防线,在他的调度下飞速成型。
防线刚一落定,班超再度备马启程。
亲兵见状连忙劝阻:“将军,歇两日吧。”
班超叹了口气:“我就是个劳碌命,陇西侯那边还等着呢。”
李信打西羌,是一场持久战,补给不能全靠抢。
他带军从狄道进入西羌,走的是羌中道:狄道→枹罕→河湟谷地。
这条线的好处是,过了洮河就是羌人的地盘,不用翻祁连山,也不用绕远路。地势相对平缓,水源充足,适合大军推进。
但秦军的粮草,也不是全靠王离运到前线。
其中一半由班超在西域征调,先将粮草汇集到若羌,再翻越阿尔金山,沿柴达木南缘的古羌山道前往西羌。
因此,西羌的接粮点至关重要,两人得提前商量好。
等班超赶到陇西时,天上正飘着细碎的雪花。
他老远就看见一位小将军跟在李信身后,满脸无奈地说着什么。
李信嘴上没停,像在训人。
见班超策马而来,李信快步上前:“你可算来了。”
班超抖抖身上的雪,一脸疲惫:“尽快商议接粮点,我好去征调。”
李信知道他最近有多忙,拍拍他的肩:“辛苦了。”
班超的目光落在那位年轻将领身上,疑惑地问:“这位是?”
李信在他耳边小声道:“王家的宝贝疙瘩。”
班超眼底闪过一丝惊讶,抱拳行礼:“久闻将军之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王离微怔,没想到这位名震西域的定远侯如此客气。
他耳根有些红,轻声道:“将军过誉。”
李信打断两人的客套,问起正事:“疏勒那边安排好了?”
“都已妥当。”班超知道他担心什么,“不会饿着张居正和霍将军。”
李信转头就冲王离甩任务:“听见了?除了陇西基地,张计部那边但凡有需要也得接应。物资、人手、粮草,他缺什么你就补什么。”
王离应了声:“知道了。”
“你的担子可不轻。”李信开启忽悠大法,“陇西基地缺不了你,张计部那边也指着你。哪还有空上高原?”
王离垂着眼,闷声回:“丞相说了,若是情况有变,我可以带兵支援。”
李信瞪眼:“你小子能不能盼我点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信一摆手,将话堵死:“总之,你给我老实待在陇西。”
班超旁观了一会儿,知道李信是刻意护着王离。
这是王家最后的小将军,是王翦、王贲两代老将的心血。
他也帮着劝:“不就是打仗嘛,以后有的是机会。高原环境特殊,陇西侯不让你去,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王离满腹委屈:“可王家世代为将,到了我这儿连口汤都蹭不上。蒙毅都跟着霍将军挣了不少军功,为什么你们都不带我?”
班超连声安慰:“谁说的?等收完西羌,将军若是不想回咸阳,可随我去西域转转。”
王离眨眨眼:“当真?”
“自然。”
李信在心里暗笑,西域已经被班超控死,王离去了能打个啥?
好歹是哄住了,他也懒得拆穿,“行了,说正事。接粮点定在哪儿?”
几人快步走进营帐,王离铺开一幅巨大的地图。
班超俯身看了一会儿,抬手指在青海湖东边:“两条运粮线,在这里交汇最合适。”
他画了一个圈,“河湟谷地西端,日月山以东。这里海拔不算高,筑城、屯粮、放牧都方便,可为秦军在高原上的第一个据点。”
李信没意见,倒是王离注意到了两个小字。
“西宁?”他念出声,抬头看向班超。
“对。接粮点就定在西宁的西边。”
王离默默记下位置,忍不住问:“这张图是谁画的?”
“宋工部所绘。”
王离盯着地图良久,叹道,“之前便听闻宋工部之才海水不可斗量,今日见了这幅图,才算窥见一角。”
李信皱眉提醒:“宋工部什么都好,就是干起活来不要命。你可把他看好了,别让他熬通宵。”
王离无奈:“叔,还有什么您一块儿交待吧。”
李信倒是认真想了想:“信犬我带走十只,剩下的好生照顾。前线、狄道、玉门关,来回传信都靠它们。”
“信犬当真如此厉害?比斥候还快?”
李信拍拍他的肩,“我以前也不信,但有些事,你不得不信。”
“陈平也太神了,这么厉害的传讯方式都想得出来。”班超也感慨一句,又问王离:“将军这次去咸阳,没见到谍部的陈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