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调墨家那五位来咸阳吧。”卢浩没坐,倔强道,“我去请人。”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秦始皇目光有些沉,王绾眼神一闪,冯去疾满脸好奇。
卢浩笑笑:“陛下,哪哪都缺人。提高生产力才是解决困境的唯一办法。”
冯去疾来了兴致:“卢先生可解此困境?”
王绾虽然不知道实情,但他又不傻,早就觉出这几个人的异常。
他瞪了冯去疾一眼:“闭嘴。”
冯去疾讪讪收了话头。
秦始皇挥挥手:“都退下。”
殿内的人躬身退出,只剩卢浩一人立在阶下。
卢浩往前半步:“陛下,让我去吧,不能再拖了。”
秦始皇站起身,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随朕去废丘。”
去废丘,就得骑马,骑的当然是汗血宝马!
卢浩高兴坏了。虽然他能随时进厩苑,可院子里跑马哪能跟外面比?
他一夹马腹就要冲出去,谁知秦始皇抬手按住缰绳:“慢点走,说说祖冲之生平。”
“哦。”卢浩只好放慢马速,仔细回忆史料。
“祖冲之,他一家都是牛人。曾祖父祖台之,东晋时官至侍中、光禄大夫。祖父祖昌,是南朝刘宋的‘大匠卿’,就是管土木工程的官员。父亲祖朔之,学识渊博,熟知历法星象。”
“他家中藏书无数,天文、算数、工程营造这些学问,从小耳濡目染。”
“祖冲之从小就不迷信古人。别人读书死记硬背,他偏要问为什么。书上的公式、流传的天文说法,他觉得有疑点,就亲手验算、实地观察。”
“他最出名的是圆周率,算到了小数点后第七位。这个精度领先西方将近一千年。”
卢浩越说越起劲,眼里满是对学神的崇拜:“他编了《大明历》,第一次把‘岁差’引入历法计算。测算的回归年长度是365.2428148日,跟现代科学数据相差无几。”
“他和儿子祖暅一起解决了球体积的计算问题,这个问题张衡努力过,没做出来。刘徽找到了思路,最后一步没走完。祖冲之父子算出来了!”
“他算这些数据的时候连算盘都没有,用的是算筹,就是小竹棍。是用算筹一根一根摆出来的。”
“他编写的数学典籍《缀术》,里面的算法深奥难懂。圆周率的精密值、球体积的推导,含负系数的二、三次方程解法。这本书后来列入唐朝国子监的算经十书,规定要学四年,是所有算经里最难的一门。到了宋朝,学官已经看不懂了,慢慢散佚失传。”
秦始皇松了松缰绳,马走得更慢。
卢浩也跟着放慢速度。
“祖冲之不是书呆子,他在南朝做官,做到长水校尉,四品。晚年写了一篇《安边论》,建议朝廷开垦荒地、发展农业、巩固边防。齐明帝看了很赞赏,想派他巡行四方,可惜还没成行就去世了。”
“他这一生不算顺遂,改历一事争辩多年,直到过世之后,新历才得以启用。虽有大才,却一直受朝堂派系倾轧,一身本事无法施展。”
“他只活了七十二岁,却领先世界一千年……”
卢浩说得认真,秦始皇也听得认真,官道尽头,废丘工业基地的轮廓隐约可见。
废丘基地的医署园里,有一片十分特殊的区域,称为实验区。
门口挂着牌子,闲人免入。
推门进去,先是一间清洗房。地上铺着水泥,打磨得平整光洁,四角留着排水沟。几个陶盆里泡着刚用过的器皿,麻布、细沙、木炭分门别类码在木架上。
往里走是蒸馏间。
屋子中间架着一座铜制蒸馏釜,肚大口小,上头接着一根曲颈甑。甑口用松胶封严,接口处缠了几层麻布。釜下是砖砌的灶膛。
张仲景的学生蹲在灶前,一手拿扇子,一手摸着釜壁试温,全凭手感调节温度。
蒸馏出来的液体顺着曲颈甑流进一只琉璃瓶里。旁边还摆着几只空瓶,瓶身上用炭笔标着不同的刻度,记录每次蒸馏的馏分。
再往里是过滤间。
三层木架,每层铺着不同的滤材。最上层是细麻布,过滤大颗粒杂质;中间是细沙,截留更细的悬浮物;最下层是木炭,吸附色素。药液从上往下慢慢渗,一滴一滴落进下面的陶盆里。
过滤架旁边是一口大缸,缸里泡着药材和蒸馏酒,这是醇沉用的。酒液没过药材,盖着木盖,旁边有专人记录浸泡时间。泡够时间,药液倒进蒸馏釜,蒸去酒液,留下脂溶性成分。
最后是结晶间。
靠墙一排矮架,架上摆着几十只大小不一的琉璃皿。皿里盛着不同阶段的药液,有的刚加热溶解,有的已经冷却析出粗结晶。结晶形状、颜色、颗粒大小,分批记录在册。
墙角还堆着一摞册子,封皮上写着“试药录”。记着每一批药材的产地、炮制方法、投料比例、火候时长、结晶情况。
实验区里没有一样东西是多余的。每件器具都有固定的位置,每个房间都有专人负责。进出要换鞋,碰器皿之前要苍术水洗手,废料要当天清走。
孙思邈的学生领着卢浩转了一圈,边走边解释:“先生说了,做药跟打仗一样,一步错,步步错。器具不干净,药材再好也白搭。”
卢浩站在结晶架前,看着那些琉璃皿里析出的晶体,眼眶发热。
他想起大学实验室里的旋转蒸发仪、高效液相色谱仪、无菌操作台。眼前这些陶罐、铜釜、麻布、木炭,替代了那些精密仪器。
成功率极低,要反复试错。
这已经是祖宗们,倾尽全力做到的极限了。
宋应星陪他静静站了片刻,轻声道:“卢浩,我们不会轻易让你死。也请你,多撑一阵。”
卢浩点头:“我尽量。”
“橡胶的硫化法子试出来了。”宋应星换上一个轻松的笑容,“去吧,请祖冲之。”
“咱们正式启动半自动化基地。”
第217章 技术大佬
祖冲之绝对是所有来到秦朝的大佬里,最懵逼的一个。
他刚落地,就匆匆瞥了一眼落地镜,还没欣赏够自己年轻的容颜,脑袋被卢浩一把掰正。
下一秒,他就看见大堂上首坐着一位气场极强的男人。
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脊背挺直,目光沉沉。
祖冲之眨眨眼,半秒都没停顿。
“晚辈祖冲之,参见始皇陛下。”
秦始皇微微挑眉。
他原以为技术宅都跟宋应星一样不修边幅,成日灰头土脸,逮着个零件能蹲一天。
可眼前的男子身形清瘦,身姿端正,眉眼清雅,举手投足间尽是书香世家养出来的从容气度。
“免礼。”
祖冲之直起身,正准备好好自我介绍一番。
就见始皇身旁一位年轻医者快步走过来,拽住卢浩的手腕,二话不说拖出了大堂。
祖冲之:“…………”
什么情况?
秦始皇看得好笑:“不必理会。卢浩穿梭时空损耗极大,华佗带他去查验身体。”
“哦,谢陛下……”祖冲之那聪明绝顶的脑子慢了半拍,“谁?”
秦始皇侧头给宋应星递了个眼神。
宋应星会意,起身走到祖冲之面前,端正行礼:“晚辈宋应星,仰慕先生已久。容晚辈向先生解释来龙去脉。”
祖冲之只听卢浩说来秦朝,对两千年的历史不甚了解。
宋应星便从南朝的更迭、隋唐的兴亡、宋元的交替,一路讲到明清。
祖冲之听得认真,偶尔追问,倒也没什么特别反应。
可说着说着,话题就偏了,从天下大势拐到各类器械、冶金、算学、星象、火药上头。
二人越聊越投机,忘乎所以,把坐在屋里的秦始皇忘得干干净净。
宋应星惦记着能自己走动的木牛流马,祖冲之急于一睹《天工开物》,两人干脆并肩起身,径直走出大堂。
秦始皇:“……”
他看着二人匆匆离去的背影,无奈叹道:“行吧,技术宅果然都一个德行。”
接下来三天,祖冲之把废丘基地的工坊、加工车间挨个看了一遍。
先是炼钢坊,又转到锻打间,再拐到榨油坊和织造坊。
宋应星跟在他身后,一开始还想着介绍几句,后来发现根本用不着。
祖冲之看东西的速度比他说得还快。眼睛扫过去,手指在机件上摸一圈,什么问题、哪里能改,心里已经有数。
转完车间,祖冲之又拉着卢浩问后世的机械。
来秦朝之前,卢浩是下过功夫的,将各类机械原理死记硬背了一通。曲柄连杆到凸轮机构,齿轮传动到滑轮组,飞轮到棘轮,全记在脑子里。
当时背得头昏眼花,心想这玩意儿到底用不用得上?科学院的爷爷奶奶心里也没底,只能逼他尽量多记些东西。
卢浩在院子里找了块空地蹲下,捡起树枝在地上画。
“这个叫曲柄连杆,旋转运动变成往复运动,缝纫机的针就是这么动的。”
“这个叫凸轮,转一圈,顶一下,控制开关和节奏,脱粒机的滚筒靠它振动。”
“这个叫棘轮,单向转,不回头,绞盘的刹车靠它。”
“这个叫飞轮,储能,稳速,脚踏脱粒机踩起来不费劲。”
祖冲之一开始只是听,听着听着又开始问。问一句,卢浩答一句。答不上来的,祖冲之自己在地上画两笔,把结构补全。
宋应星站在旁边,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卢浩是个医学生,这些东西都不是他的专长,可他硬是记下来了。
他不一定能造出来,但他知道每样东西长什么样、靠什么原理传动、哪个环节最关键。
宋应星撇开脸,轻轻抽了抽鼻子。
祖冲之问完最后一个问题,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你记的这些够用了。”
“我还怕记错。”
“错了也没关系。大方向对,细节我们自己算。”
卢浩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他背的这些知识,只有交到真正懂机械的人手里,才能变成大秦的动力燃料。
三人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橡胶太重要了。”
宋应星点点头:“先生也看出来了。”
祖冲之皱眉:“没有橡胶,所有传动部件都得靠皮革和麻绳替代。这两样物件传动效率低,寿命短。有了橡胶,才能做密封、做垫层、做传送带。”
宋应星带着祖冲之走到一张图纸前,铺开给他看。
半自动化的原理其实不复杂,说到底就是用机械结构取代人力,将动力从一处传到另一处。动力源还是人力或畜力,但经过齿轮、曲柄、连杆、凸轮的转换,放大动力、减速或改变方向。
“传送带最难的是接头。”宋应星指着图纸上一处接口,“热压硫化成一体,接头要平顺,不能卡滚筒。这一步做不好,带子转两圈就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