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领蒲里涂心力交瘁。还没见着秦军主力,兵力就折了一半,他上哪说理去?
营帐里更是骂声连连。
一个年轻的千夫长拍案而起,“打!直接打!再耗下去,谁知道秦军又出什么损招?”
对面坐着的酋长冷笑:“打?我们现在只剩十多万骑,拿什么打?”
“那又如何?你要是怕死就滚回去!”
“你!”
“够了!”蒲里涂怒喝。
帐内安静了一阵,蒲里涂咬牙道:“整兵,现在出发。”
手下们纷纷应声:
“耗下去也是死,不如冲出去。”
“对,就算死,也死在冲锋的路上。”
第三天清晨,章邯远远看着十余万东胡骑兵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们的营地还没撤,零零散散的人影在帐篷间走动,还有一半东胡人在草原上四处找马。
亲兵凑过来,皱着眉问:“这就走了?东胡的战力至少还有十余万,一旦收拢马匹就能支援他们的首领。”
章邯没回头,沉声下令:“你带两千人留下,先烧了他们的营帐和口粮。之后分散在草原上,见到马群就敲锣。”
亲兵急了:“将军,咱们骑兵本就不多,您让我留下……”
“骑兵是不多。”章邯打断他,“所以你这两千人用处更大,你尽量让东胡凑不出援军,让找马的那十几万兵彻底废掉。”
亲兵重重点头:“将军放心,末将定让他们散得不能再散。”
章邯调转马头,带着剩下的骑兵直奔秦军驻地。
蒙恬此时正在做决战前的准备。
“将军。”斥候策马冲来,“章将军折了东胡十多万马匹!蒲里涂率剩下的十余万骑,在来的路上!”
蒙恬愣了好一会儿。
他只是让章邯去骚扰东胡,挫挫对方的气势,顺便探探虚实。
结果章邯直接折了对方一半兵力!
这个结果他万万没料到。
以前卢浩跟他分析章邯的时候,他还半信半疑。
当时卢浩说的笃定:“章邯这人,是被低估的末路名将。他面对的是历史上最强的一批对手,却摊上了最烂的老板。”
蒙恬记得自己当时皱了皱眉,没接话。
卢浩越说越来劲:“章邯仓促上阵,带着七十万刑徒军,大破周文一百二十万大军。”
“他是一路追着打。杀田臧、破邓说、败伍徐、斩蔡赐、降宋留。陈胜吴广起义军的主力,被他基本荡平。”
“灭掉陈胜吴广后,他又转战魏国,围魏咎于临济,玩了一手漂亮的围点打援。一战杀掉齐王田儋、齐将田巴、魏相周市,逼得魏咎绝望自焚。”
“之后他又挥师楚地,在定陶与项梁决战。趁项梁新胜轻敌,夜袭定陶将其斩杀。那可是楚国名将之后,反秦联军的实际领袖。”
卢浩说到这里,表情十分惋惜:“章邯输的那两场,真不是他无能。先是朝廷在背后捅刀,巨鹿对峙之时,赵高在咸阳把持权柄。章邯打赢了会遭赵高嫉恨加害,打输了更是死罪,里外两头没有退路。军心先散了,不得已投降项羽。”
“哪知,项羽在新安坑杀了他二十万降卒。章邯自此形同软禁,没了自己的军队,失了在秦地的人心。”
“后来韩信暗度陈仓,一路把他打回废丘死守。废丘城防牢靠,硬攻难破,韩信用计引来渭水灌城。章邯走投无路,绝望自尽。”
“他能在国家崩溃、皇帝昏庸、朝堂腐败的情况下,率领一群刑徒打出近乎奇迹的连胜,足以证明他的军事才能。”
蒙恬当时没说什么,心里存了个问号。
现在,他信了。
这个从皇陵工地拎出来的文官……
蒙恬站起身,嘴角微微扬起:“是个能打的。”
第86章 平原决战
十万匹马蹄同时踏在地面上,烟尘遮了半边天。
前排的骑兵已经能从烟尘里辨出轮廓。皮袍,弯刀。。
蒙恬抬起手。
盾墙从步兵阵前升起。一面接一面,盾沿相扣连成一道铁壁。
长矛从盾缝中探出来,像一只伏在地上的巨兽竖起了全身的尖刺。
“放!”
弩手扣动悬刀。数万支箭矢同时离弦,扎进东胡人的冲锋阵型里。
东胡骑兵没有停顿,两千步、一千五百步、一千步。
箭雨反攻过来,叮叮当当砸在秦军盾面上,盾墙纹丝不动。
五百步。东胡的冲锋速度提到了极致,马蹄声如闷雷。
地面在脚下剧烈震动,震得人头皮发麻。
“变阵!”
秦军盾墙裂开了。
盾牌手向两侧让出通道,露出后面的战车。
弩臂上弦,箭槽里卡着三指粗的铁矢。
“放。”
第一排战车发射,铁矢带着刺耳的尖啸扎进东胡的冲锋阵型。
第二排紧跟着发射,第三排、第四排……战车集群轮射,箭矢如暴雨般倾泻。
东胡的冲锋阵型出现缺口。前排的骑兵倒下去一大片,后面的骑兵被绊倒,踩踏,阵型逐渐混乱。
蒙恬拔剑:“推进。”
战车从东胡阵型缺口冲锋,车轮碾过倒地的尸体,颠簸着向前推进。
弩手在车上装填、发射、再装填、再发射。步兵弓着腰跟在战车后面,从车架缝隙里放冷箭。
东胡想结阵,但战车不给他们时间。一辆接一辆楔进敌军阵中,像烧红的铁钎插进牛油,硬生生将阵型撕开。
东胡被推着往两边退,阵型被切成一块一块,每一块之间都隔着战车的铁壳。
千夫长扯着嗓子喊集结,喊声被车轮声和箭啸淹没。
蒲里涂在后阵看得肝胆俱裂。
秦军的战车箭射不透,刀砍不动,马冲不垮。
只能看着它一点一点逼近,看着它将族人碾成肉泥。
“压上去!压上去!”蒲里涂嘶吼着,“绕过战车!砍步兵!”
可秦军的步兵也不是吃素的,每支步兵都是一支独立的战斗单元。
百来人一组,他们用盾牌挡住敌人的弯刀,步兵则从盾缝里用长矛捅东胡人的马肚子、大腿、腰眼。
只要敌人倒下,秦军就踩着尸体继续向前推进。
日头一点点西移,两军的搏杀越演越烈,每一个小战场,秦军的步兵方阵都在跟数倍于自己的敌人肉搏。
盾牌砍裂了,扔掉盾牌用短剑捅。
长矛折断了,捡起东胡人的弯刀砍。
秦军从“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变成了“分裂的钢铁刺猬”。
章邯从混战中冲出来,策马奔到高坡下。
“将军!步兵快扛不住了!”
蒙恬扫过战场,步兵方阵已经被压缩成了一块一块的小圆阵。
“你带骑兵从侧翼切入。”
章邯带四万骑兵绕了个大弧线,从东胡左翼斜插。
秦骑兵排成锋矢阵,连弩平射,长矛捅刺,弯刀收割,三排轮换一刻不停。
东胡迅速稳住阵脚反扑,两股骑兵在战场上对冲,刀光血光马嘶惨叫搅成一团,分不清是谁的血溅在脸上。
章邯的剑折了,换弯刀,弯刀也卷了,又捡起一根长矛。
蒙恬在高坡上看得真切:“章邯,扛住!”
章邯听不见。他的耳朵里只剩风声、马蹄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眼前更是一片血红,他只知道带着骑兵往里捅,捅穿一层是一层。
日头渐渐沉向地平线,夕阳将草甸子染成暗红色。喊杀声非但没有消停,反而更闷更沉。
秦军开始后撤,交替掩护,步兵先撤,战车垫后,骑兵游走于两翼。
东胡以为秦军要跑,嗷嗷叫着追上来,战车回头一排轮射阻断他们的追击。
步兵扔出火把,枯草沾火就着,火线在草原上蔓延,烧出一道焦黑的隔离带。
东胡的马怕火,勒在隔离带前不敢再往前冲。
等火势稍弱,秦军已经撤远了。
蒲里涂看着渐远的秦军旗号,喘得像头牛:“追……追上去……”
没人动。
千夫长们瘫在地上,手都抬不起来。
十多万人打了一天,折损不知多少,连秦军的主将长什么样都没看见。
“整顿兵马!”蒲里涂怒吼,“明天继续打!”
当晚东胡人刚躺下,帐外锣声又炸了。
梆梆梆震天响。
马群受惊四散奔逃,东胡人冲出帐篷追马、拢马、安抚马,折腾到半夜。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锣声又在另一个方向响起。
天色渐明,东胡人顶着黑眼圈上阵。
秦军列阵,盾墙、战车、弩手、步兵,跟昨天一模一样。
蒲里涂气疯了:“冲。”
重复,无尽的重复。
步兵扛,战车碾,骑兵扰,火攻断后。秦军天天就这几板斧,可东胡人就是破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