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演讲和言语之中,李叔同觉得对方一定是一个张扬的,意气风发的少年人。
这样的人,做起什么来都很有干劲,只是偶尔会受不了他人的“轻视”,而因此失了大局。
可包国维竟然说出了这段话,令李叔同十分的惊奇,他感慨说道。
“这篇《寒山拾得问对录》倒也贴切。”
作为一名高僧,李叔同是知道,包国维所说话的出处。
这篇对录本是佛教史上的一个传说。
对录里面的寒山与拾得两位大师,据说还是相传是文殊菩萨与普贤菩萨的化身。
李叔同点点头说道:“涵容以待人,恬淡以处世,此乃为人处世哲理也。”
“现在我明白,为什么你能够写出《活着》,这篇极具讽刺意味的先锋派小说,并从中传达出对于生命力量追寻的莫大涵义。”
听到李叔同的夸赞,席上的众人纷纷投来目光,谈论起这个,大家都有了各自的嘀咕。
毕竟《活着》一文,一经发布便震动整个文坛。
包国维又是一个深入简出的性子,作为文坛的一份子,大家都有着各种不同的问题。
章太炎借此机会,决定添上一把火。
他笑着说道:“各位对于秉文来说,都是文坛的前辈,本次举办宴会,就是为了让劣徒好好认识一下各位先生们。”
他自然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就是也是针对杭城好友的告别仪式。
也是让包国维彻底得到文坛认同的时刻!
此话一出,当即有人坐不住了,黄侃率先站起来发言说道。
“秉文,师哥我倒是一直有一个问题想要问问。”
“《活着》这本小说创作之时,是否有受到外国著作影响呢?
还是说有什么参照的著名作品,秉文你年纪轻轻,写出如此老练的文章,实在是令人惊讶啊!”
黄侃或许是无心,可这句话竟然意外引爆了场内的氛围。
庐隐看起来是一个敢说敢做的性子,表现出来也是亦然,她评价说道。
“秉文先生,或许是参考俄国列夫·托尔斯泰的那本《复活》,我看其中的主旨,也十分的贴切!”
“欸~不必如此说,活着说得乃是华夏乡土之事,哪里与复活相似了?”
还有人说道。
“秉文贤侄倒也不必忧虑,参考这是常常有的事情,如今咱们文坛之上,哪里不是参照于洋人的思潮呢?”
赵信臣也有些感慨地说道:“咱们的根子还是在洋人那边,翻译作品是吸取养分的重要手段之一。”
还有人说道:“学人所长本就是应有之意,落后就应该好好学习。”
章太炎眉头微微皱起,他是崇尚发掘传统文化,以华夏文化为骨的,若是从前听到这些话,他免不得要跳起来骂人争辩了。
但如今性子收敛了很多,场内也都是至交好友,说得话点到为止。
只当做是文学上的交流。
他看向了包国维,期待从这个徒弟嘴里听到一些“全新”的理解。
因为按照往日的习惯来说,这个小子是绝对不会放过出风头的机会。
往日章太炎总是想拦着对方,可这一次是切切实实的,想要让包国维出这个风头了。
有问题便必然会有摩擦,他是预料到这些的。
而只有摩擦,才能够让在场的众人,认同包国维这样一个少年天才的存在!
“秉文,各位前辈都提问了,你便回答一下吧。”
章太炎脸上露出笑容说道。
如今,他对于这个徒儿,极有信心!
第158章 错了!诸位又错了!
听到场内诸人的问题,李叔同道了一句佛号,随后摇了摇头说道。
“此间乃是极难回答的问题,自我国家文学新思潮以来,学习外界经验便是大众之共识,华夏之文学到底是遵从自身多一些,还是遵从洋人多一些,模棱两可之间实在难以判断,我看从主旨根源处切入,乃是极佳的。”
包国维对着李叔同点点头,知道对方在点自己呢。
而章太炎这个师父,如今还揣着手,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
你看看人家,这才是为人师表啊!你这个该死的老章!
虽然腹诽,但包国维还是知道老章的意思。
这些个问题,看起来没有什么,实际上十分的尖锐。
你包国维不是很牛逼么?什么人都要夸夸伱,年纪轻轻便开创了各个文学流派,可你还不是参考洋人的东西。
换句话说,不正是抄袭国外的优秀作品,做一个缝补匠才能达到这个程度么?
一开始包国维还有一些奇怪,这些人为什么会突然发难,难道真的仅仅是出于文学上讨论?
那也太简单了,世间没有那么纯粹的事情。
可到了后来,包国维想明白了。
这些人在考验自己。
就像是一个投名状一样。
人天生便是一个群体动物,习惯了拉帮结派,而如今章太炎要将自己拉入他所处于的派系。
新人出现,难免就会有不同的声音,即使他先前怎么优秀。
甚至于越优秀,受到的“考验”就越强烈。
这或许便是圈子里相处的潜规则。
前世,包国维便听说过这样的例子。
美利坚兄弟会就经常传出兄弟会霸凌的事情,想要入会的学生们,必然要经受学长们极其严峻的考验。
或许在文人圈子里面,也有着这样的风气。
这样的风气,竟已经强势到,连章太炎也无法免俗的地步。
以至于要给自己一个表现的机会。
章太炎这个老小子,心里恐怕已经准备好,自己若是回答不上来,找回场子的说辞了。
跟着老章的节奏走?
可来到这个时空,包国维从来不打算按照常理办事。
想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来到这个世界,他本来就是为了打破规则的!
“不妙!”
见到包国维的表情后,极其了解对方的章太炎,当即心里咯噔一下。
又要出幺蛾子了!果然还是这个徒弟,最不省心!
他如今已经将自己这个徒弟的性格,摸得极其清楚。
若是他嘴角微微上扬,嘴巴歪着勾出一个弧度。
那就说明,这小子要好好的装逼出风头了。
可若是他露出冷笑,那就说明这小子有些生气了,要开始怼人了。
这小子还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就是会给老子搞事情!
你又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章太炎刚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却听到一个青涩的声音,朗声说道。
“错了!”
声音振聋发聩,不是包国维还是谁?
本来宴会上还是热闹非凡的模样。
针对《活着》这本书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甚至分为了两派,一派是认同,一派是反对。
可这中气十足的话语一出,场内顿时寂静非凡。
章太炎呼出一口气,心里放松了一点。
这小子总算是吃一堑长一智,仅仅是普通的讨论,那倒是完全没有问题。
随即脸上露出舒适的笑容,好像在说,徒弟你好好表演吧,为师正在看着呢!
可包国维哪里会如他的愿?
话才堪堪说到一半呢,后面还有半句话。
“诸位还是.多看看书吧!”
哗~的一声,场内顿时沸腾了。
何等的狂妄!这小子竟然让这些文学名人们,多看看书?
包国维转头对着李叔同说道:“您肯定是例外的。”
李叔同有些讶异,被包国维给逗笑了,点了点头。
场内诸人,大部分刚刚表示质疑态度的文人,都脸色难看。
但有一个却如同打了鸡血一般。
“嘿呀!狂妄!就该如此狂妄!我怎么没有想到在如此时刻说出如此话的呢?!实在是太妙了!太爽快了!”
还能有谁?不正是那个以癫狂著称的黄侃!
黄侃十分讶异地看着包国维,丝毫没有在意自己实际上也被骂了进去,他原觉得这个师弟是个沉稳的性子,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
可谁想到,他竟然是这么有趣?
黄侃喜欢这种张扬,特别是在这样的场合之中,张扬某种程度上就说明了实力。
可他正得意之时,当即就注意到章太炎冰冷的目光,顿时打了一个寒颤,悻悻然地坐下。
包国维不顾章太炎的瞪眼,朗声说道。
“诸位都错了,都少读了一些书,我国家近代文学之发展,从来就不是基于洋人的文学、思想,若是非要说些作用的话,洋人或许能给我们一种参考,但不能够让我们前进。”
“诸位可知道一句话,学我者生,似我者死?”
这句话出自齐白石对于徒弟的教诲,包国维不知道场内诸人是否听过,但此话一出,已经有不少人眼里放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