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王子呼出一口气,将目光停留在场内的一位先生身上说道。
“事情似乎变得越来越有趣起来了。”
莫斯利敢发表言论,自然不会完全没有准备,提前在会场内设置内应捧场,肯定是应有之义。
此刻,见莫斯利落了下风,当即要将乔治·奥威尔赶出去。
可这个时候,有一位先生终于是看不下去了,他朗声说话,用一口纯正的伦敦腔调说道。
“亨利·威廉姆森先生,你看起来已经失去了理智,只能够给人扣上帽子,才能够发表你的言论了么?”
第407章 我包国维有些不成熟的想法!
“哈罗德·拉斯基先生,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政治学教授,工党内部的重要骨干之一,比起同样在政治经济学院的萧伯纳先生,这位先生更加热衷于参与政治,他常年为工党竞选而奔走,乃是一个坚定的工党内部左派分子!”
包厢之内,丘吉尔此刻已经一只手扶在栏杆之上,透过窗户出去,仔细打量起下面的那位先生。
这是一位瘦弱的中年人,戴着一副小框的圆形黑边眼镜,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自信、从容的知识分子气息。
从丘吉尔的角度可以很明显的看出,适才出言支持乔治·奥威尔,并且反驳亨利·威廉姆森的,正是这位先生。
拉斯基如今没有什么具体职务,可在工党内部有着十分重要的影响力,他的学生遍布整个伦敦政坛。
同时,拉斯基自己也是一个颇具地位政治理论家和活动家。
顿了顿,丘吉尔眼神里面有些忌惮地说道。
“同时也是一位坚定的社会主义者!”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左右,社会主义者在英国政坛的地位是极为复杂的。
一方面,当今英国政坛第二大派系工党,便是代表社会主义和工人阶级利益的重要力量。
工党内部人才层出不穷,各界知名学者都十分推崇工党的政治理论。
所以工党先后在1923年、1929年内短期执政。
从这一点来说,工党这个由工会组织、社会民族同盟等社会主义联合成立的派系,连带着社会主义者,也应该在英国社会得到一定的尊重。
可另外一方面,当时英国社会主流观念还趋于保守,特别是百年以来的既得利益者,与社会主义有着根本性的冲突,他们认为社会主义会威胁到个人自由和财产,甚至于是生命。
“反社会主义”,这也是丘吉尔为了能够快速上位所打出的口号。
但亨利王子,显然不怎么赞同丘吉尔对于社会主义者的偏见。
他站在窗口旁边,双手插兜俯视着下面的人群说道。
“丘吉尔阁下,你或许对于英国的社会主义者有一些误解,不论是哈罗德·拉斯基先生,还是萧伯纳先生,他们所秉持的都并非是沙俄那一套社会主义理论。
哈罗德·拉斯基先生以及他带领的民主社会主义阵营,主张更加温和的社会主义改良方案。
采取更加温和的方式,一步步推动,一点一滴改良成为社会主义,他们管这个叫做费边主义。
完全不同于沙俄,这些先生是反对让底层工人掌握政治权柄的,这一点很重要。”
亨利王子表面看起来不问世事,实际上还是做过很多功课的,他对于萧伯纳等这些温和社会主义者,从来都是秉持着一个拉拢的心态。
“我现在期待,这位先生与莫斯利会有什么样子的交锋。”丘吉尔以一种看热闹的心态说道。“我们亲爱的奥斯瓦尔德莫斯利先生,从前也是一名工党成员,后来因为受到德国政治风潮的影响,背弃了他在工党的理念。
这一次,却像是两个仇人之间的对决了。”
丘吉尔分析的十分准确,在看到拉斯基的时候,莫斯利眼睛里面几乎都要放出火来。
他现在想起来,前面为乔治·奥威尔喝彩的,同样也是面前这位先生的声音。
一位名不见经传的乔治·奥威尔,即便是将道理说得再好,可终究是缺乏了一些影响力。
但拉斯基却完全不同了,这是一位资深的工党大佬,号召力是空前的。
莫斯利对于社会主义者毫不保留的诋毁,显然已经让不少在场的“民主社会主义者”感到不满了。
若不是有这些人的支持,乔治·奥威尔早就被赶出去了。
莫斯利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嘲讽说道:“拉斯基教授,终于等到你们的开口了,我还以为工党的先生们,只会躲在一位出身贫民窟的普通青年背后呢。”
这句话可谓是将嘲讽度拉满了,瞬间让在场的工党成员以及社会主义支持者破防了。
他们纷纷跳出来指责莫斯利。
“你这个该死的阴谋家!”
“莫斯利,你的极端思想只会带来混乱!”
“停止你的煽动和蛊惑,你的职团制度不过是独裁的幌子,这是一种荒谬的言论!”
这些人并非是不想反驳莫斯利,只是因为社会主义的敏感话题,还有没有人敢出头罢了。
现在拉斯基出面之后,工党成员们当即控制不住情绪,群情激奋起来。
可莫斯利也不是吃素的,他的派系成员连带着被其思想所吸引的青年议员,共同与工党成员开展了骂战。
“你们这一群社会主义者!难道想要将国家交给那些肮脏的工人么?”
“过于理想化了,英国自从有了工党之后,生活一天比一天差劲了。”
“经济萧条很大原因都是因为社会主义者!”
战争一触即发,原本压抑住情绪的“绅士”们,纷纷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一开始,争论或许还停留在对于政策、思想、倾向上面。
可到了后来,“绅士”们再也维持不住他们口中的绅士行为,各种辱骂的手法,毫无顾忌的被抛出来。
“你这个该死的鸡奸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糗事么!”
“约翰逊你不要忘记自己勾引那位夫人的过往!”
“你收藏玛格丽特女士的贴身衣服!”
看到这些毫无道德水平的骂战,还有各种辣眼睛的爆料,章念月感觉到自己的三观要碎了。
原本基于国内媒体报道,还有各类留学学者所做的书籍,里头描写出来的“绅士”“守信”“契约精神”等,这类外国人的美好印象,在这场争论里面彻底碎裂了。
从前包国维是有告诉她这些,她原本以为包国维说得太夸张,没想到事实比包国维所说的更加黑暗。
章念月不由得感慨:“没有想到英国的政坛竟然是这样”
反倒是施肇基,显得轻松了一点。
因为这些政党的争端,使得大多数人将注意力转移了,乔治·奥威尔便看起来不那么显眼了,连带着公使馆的压力也会小上一些。
施肇基甚至有闲心为包国维等人介绍起来。
“秉文你们很幸运,在宴会上面竟然能够看到英国人议会上演的骂战。
那位叫做哈罗德·拉斯基,乃是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教授,如今也是工党的骨干之一,秉文你与萧伯纳先生熟悉,今后与这位先生应该还会打交道。
那位揭人短的,叫做约翰逊,平日里可是一位体面的先生。
还有”
施肇基乐此不疲,包国维也不免出言评价说道。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些西方政客也并非是神人,甚至于在有些方面,素质可能都比不上底层平民。”
“有理。”施肇基点点头说道。
他越发的开始觉得,自己身边的这位先生,有着不同于普通人的洞察力。
从前,他从报纸上,抑或是好友的评价之中,得知包国维在国内的评价,终究还是缺少了一些直观性。
在今天几个小时的相处过程中,施肇基开始越来越明白,眼前这个少年的天份。
相对的,施肇基对于这位少年就多了几分期待。
“希望他,真的能够在国际上,改变洋人对于华夏人的偏见!”
他在心中默默期盼。
身处异国担任外交官,他比任何国人都明白,华夏人在国际上所受到的歧视和不待见。
强如包国维,在到达伦敦之后,也同样被西方人冠以“朝圣”的标签,足以见得当时华夏人在西方的地位了。
更不要提伦敦贫民窟里面挣扎的华工了。
适才,包国维跟他提到这个事情。
“施先生,我在路过贫民窟之时,看到了这些见闻,观我同胞在异国如此挣扎,甚至都不能够被称作人,实在是痛心疾首.”
可即便是心中十分愧疚,施肇基还是只能够跟包国维打着马虎眼。
他又何尝不知道在欧华工的惨状?他又何曾没有去了解过?
只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
即便是施肇基作为公使馆,想要帮助这些国人,可国府当局是不会允许本就不充裕的经费,花费在这些在国外的普通人。
甚至连国内的底层百姓都得不到救助,什么时候能够轮得到外国华工?
所以,这终究是一笔烂账,只能依靠华工自己挣扎,或者是西方知识分子的怜悯,才能够得以改善。
言语之间,施肇基明里暗里的暗示包国维,对方如果想要这方面努力的话,以施肇基为首的公使馆,可以提供一切辅助性的帮助。
后者,仅仅是微微地点头,随后便看着吵成一锅粥的人群,似乎陷入到沉思之中。
此刻,会场内的议员先生和教授先生们,已然彻底吵成了一团。
要不是顾忌这里是教堂,还是英国皇室举办的文化沙龙,真正动手有失体面,甚至可能会被卫兵赶出去。
如果不是这样,他们早就拿着自己的靴子,拍在敌人的脸上了。
哈罗德·拉斯基教授与奥斯瓦尔德莫斯利议员,这两个人更加是唇枪舌剑,丝毫不肯退让,针对莫斯利的政策,开展了一场激烈的讨论。
到处都乱成了一团,唯有报社记者是最兴奋的。
场面越乱他们越开心!
“先生们,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今天一日的新闻,就可以抵得上我们平常一个月的新闻劲爆程度了!”
“比起政治经济方面的讨论,我更想知道一下那位议员先生鸡奸的细节,读者们会为此付出自己一天的饭钱!”
“不不不,不如玛格丽特女士的绯闻来得让人兴奋,这可是一位伦敦人的掌上明珠,她是富商乔治·惠格姆先生的独生女,无数伦敦的上流人士为其疯狂。
如今她已经满十八岁,听说要与沃里克伯爵查尔斯订婚,却不想还有这么多劲爆的消息!”
“听说,她前两年还爆出了丑闻,乃是与一位知名作家的恋情,最后甚至去了医院.”
“对对对!没有什么比得上花边新闻!”
正当记者们陷入到狂欢之中,其中一名来自《苏格兰人报》的记者提醒说道。
“先生们,不要再关注那低俗的花边新闻了,看起来莫斯利议员与拉斯基教授的争论,已经到了一个白热化的地步,我想这个应该更加重要!所有人都明白,莫斯利议员所主张的政治见解,在今晚之后终将传遍整个英国!”
有了他的提示之后,记者们纷纷又将目光投向了会场中央。
只听得拉斯基教授言辞严厉地说道:“莫斯利先生,没有想到你离开工党之后,思想开始变得如此激进,我听闻你甚至与德意志的阿道夫先生,有着私底下密切联系,我必须提醒你,他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人物!”
“教授,你不需要管我与什么人交好,你只需要知道,我们当前迫切需要一个,能够拯救大英帝国的改革!”莫斯利毫不退却的回怼说道。
乔治·奥威尔却一直都没有退却,他质问说道。
“莫斯利先生,你所追求的无非是一个极权统治的社会,没有思想自由没有个人权利的压抑之地,那只会令经济更加停滞和僵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