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之后,师傅们休息片刻消消食,便又干了起来。
跟上午的两眼一抹黑相比,此时陈凡已经算是半个内行,他不停地在几个地方打转。
一会儿跑到坡底搞清楚这种“发酵土水泥”的制作方法,又问了土砖是怎么做的。一会儿又跑到建筑工地上看他们砌墙。
一堵墙往上走,还要保证不能歪,除了依靠瓦匠师傅的技巧,更需要善于利用各种工具。
瓦刀、灰铲不用说,直角尺、皮尺、铅坠,甚至墨盒都会用到。
陈凡看着有点手痒,可惜他不敢上手。
人家建筑队的瓦工徒弟都只能在师父的监督下施工,他一个从来没摸过瓦刀的人,要是敢上去砌砖,弄不好黄老四要两眼发黑晕过去。
好不容易攒点钱建个房,你个新手过来给我搞破坏?住两天塌了算谁的?
陈凡认为自己不能讨人嫌,只能暗暗作罢。
自觉已经把瓦工砌墙的知识点都掌握了,陈凡又跑去看木匠师傅们打家具。
他注意到,木匠师傅们几乎没有用钉子,所有的门窗、家具竟然都是榫卯结构,所有的拼接点都是师傅们用凿子一点点敲出来的。
关键是他们速度还不慢,没一会儿功夫,空地上就堆了好多零件。
这种手艺不是看看就能会的,必须要用时间去堆积经验,才能做到了如指掌。
陈凡现在也就刚刚达到学徒工的水平,再想继续提升,就需要自己找机会去实践。
就在他看得起劲的时候,一阵自行车铃声响起,转身看去,只见邮电所的两个技术员像一阵风儿似的飘然而过,欢快地冲下缓坡离去。
陈凡走到大路上看了看,再回头看看后面,难道大喇叭装好啦?
是不是太快了点?而且也没见到他们牵线啊?
他眼珠微转,便要去杨队长家瞧瞧。
结果黄老四以为他要走,赶紧将他叫住,“陈师傅等一下。”
然后迅速冲到中午吃饭的那座屋里,出来时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递过来笑道,“今天把陈师傅辛苦了,一点小东西,还请不要嫌弃。”
陈凡客气了一下就接到手里,笑道,“黄四叔,那我就厚颜收下了。”
顿了一下,又问道,“明后两天还要我过来帮厨么?”
黄老四笑道,“等上梁的时候,还要麻烦你辛苦一趟。别的时候只要有酒有肉就行,倒也不用太隆重,今天因为是第一顿正饭,所以就要丰盛些。”
陈凡顿时恍然,随即点着头笑道,“行,我明白了,那到时候我再过来。”
他本来还想在这里学习三天呢,不过自己一过来,弄不好黄老四又要多准备一副碗筷,自己又没动手,自然不好意思吃,动手帮忙吧,他又要备烟酒礼物。
得嘞,自己还是等上梁那天再来吧。
正好,安装门窗这些都是等上梁之后才会做,不耽误自己蹭经验值。
拎着袋子往回走,到了杨队长家,他先跟听到动静跑出来的大黄狗打了声招呼,抬头看了看栽在路边电线杆上的大喇叭,随后很自然地拐进去。
站在门口看了看,堂屋没人,他便喊了一声,“队长在不。”
旁边房间立刻涌出来一群人,除了杨队长家里人,还有黄保管员和刘会计也在。
此时所有人脸上都是满满的喜色,看来事情还比较顺利。
杨队长笑道,“小陈来啦,来来来,坐。”
说着就拉了把椅子。
陈凡却好奇地看着里面,“大喇叭装好啦?好像没看见拉线啊?”
黄保管员笑道,“不用拉线那么麻烦,我们队里原来就有电话线,稍微改造一下,再牵一段主线到大队部,广播就可以用啦。”
边说边往里走,一群人又呼啦啦涌了进去。
刚一进门,陈凡额头上就冒冷汗。
只见靠墙放着一口黑漆漆的大棺材,他这颗小心脏确实受了不小的惊吓。
但是他也没太害怕。
看见这口大棺材,他才猛然想起来,小时候住在外公家里,外公的房间也有一口这样的大棺材。
当时听大人们聊天,好像是村里有条件的男人,等年过半百,都会给自己准备这样一口棺材。
而且棺材的质量还不能差,品质好坏直接关系到本人及家人的面子,所以很多人会提前找棺材铺订做,之后放在家里阴干。
后来推行火葬,这种风气才在村里消失,也被封印在陈凡小时候的记忆中。
直到此时看见,才突然想起来。
他眼神在棺材上停留了几秒,平复好心情,便转到一根贴在墙上的黑线上面,黑线一直延伸到房梁上,牵到外面接着喇叭。
这就是电话线?
想到黄保管员的话,他不禁眨眨眼,竟然还能这样?
原来的电话线做了广播线,那电话还能用?
刘会计也笑着说道,“用原来的电话线做广播线,可以节约成本,还能节省时间。平时用广播的时候,就不能打电话,只要把广播关掉,电话就可以打进来。而且现在所有小队都把电话线连到了大队部,以后队里面有事,就不需要通过派出所中转,方便很多。”
陈凡有些好奇,“那当时怎么不直接把电话线连到大队部呢?”
刘会计笑道,“最早的时候,电话线是小鬼子埋的,他们的指挥部在原来的镇上,肯定要连到那里。后来五几年搞改造,那时候建民兵,指挥所和派出所是一个地方,所以就还是连在镇上,后来也一直没动,直到今天才改到大队部。”
陈凡这才恍然,“原来是这样。”
这时杨队长说道,“刚才技术员说,一个队一个队的去接线,还要牵主线到大队部,估计还要4、5天才能忙完,正好趁这几天把你的户口跑下来,到时候伱再上岗,才名正言顺。”
还要4、5天?
陈凡“哦”了一声,随即问道,“需要我做什么吗?”
刘会计打了个哈哈,“你就安安心心在屋里等着拿户口薄就行了。”
黄保管员也解释道,“其实就是登个记,你的信息刘会计已经写到小队的集体户口簿上面,等把资料表交到大队盖章,再拿到派出所建档,派出所就会给你发一个户口簿。”
顿了一下,又说道,“以前都是集体户口簿的时候,还不用这么麻烦,我们这一个村的人都在一个户口簿里面,一页纸就是一户人,章也在自己手上,盖了章就算。
后来改成以家庭为单位,有了家庭户口簿,才需要等着拿本子。
等你拿到盖了章的户口簿,以后就不再是黑户,是我们卢家湾生产队的社员,还是个户主哦。”
第80章 不方便
听完他们的解释,陈凡才恍然地点点头。
看上去很麻烦,其实很简单,自己都不用动,队里就能把各种事情办好,比起后世自己东奔西走,可方便太多了。
陈凡又突然想到一件事,昨天张文良不是说,自己还有3个月的“试用期(考察期)”么,怎么这么快就要去办证?
他看了杨队长一眼,心里想着,反正提前办对自己也有好处,那我也就不问。
从杨队长家里出来,陈凡便回了知青点。
刚一进门,就看见姜丽丽搬了一张大桌子在外面,上面还堆着一些布头和棉花,正拿着把大剪刀咔嚓咔嚓剪着布。
听到动静,姜丽丽抬起头看了一眼,见到是他,便露出一个笑脸,“回来啦。”
陈凡走过去,“嗯,你吃饭了没?”
姜丽丽笑道,“吃了。”
陈凡看了看她,“菜都吃完了?”
姜丽丽抿嘴笑着,“吃完了。”
“哦,那就好。”
陈凡将手里的袋子搁在桌子上,眼睛盯着她手里的布,“你这是在做衣服?”
姜丽丽低头笑道,“前天黄保管员不是让我给你做一件棉背心吗,这个就是。”
陈凡顿时眼睛发亮,“哟,给我的啊?”
当即围着桌子打转,“这块布好像跟队里给的布不太一样?”
姜丽丽,“做棉背心要不了多少布,我就用了包军大衣的那块包袱布,尺寸就是按照伱那套秋衣的大小量的。”
当时肖队长送的东西,是用一块一米见方的棉布包着的,没想到被姜丽丽拿来给他做背心,倒是刚好。
陈凡看了一会儿,突然跑进屋里,搬出来一把椅子,坐在旁边仔细看。
姜丽丽看了看他,突然笑出声来,“这有什么好看的,你又不做裁缝。”
陈凡一本正经地说道,“谁说的?说不定我今天偷师,明天也能自己做衣服了呢。”
姜丽丽抿着笑了笑,一边裁减一边说道,“做衣服是女人的事,你学这个干嘛,昨天我听张连长他们说你要去大队部当广播员,还会修广播机,这才是大本事呢。”
陈凡摆摆手,“本事只有会不会,没有大与小,再说了,以前好多开裁缝店的大裁缝都是男人,怎么能说做衣服是女人的事呢。”
姜丽丽嘴角上翘,没有再说话,继续小心翼翼地裁剪衣服。
陈凡看了一会儿,视线突然落到那只袋子上,对了,还不知道黄老四送的什么东西呢?
他将袋子打开,里面竟然是十个鸡蛋,鸡蛋下面还垫着一块方格土棉布。
陈凡将东西都拿出来放到桌上,眉头微微皱起,“就做一顿饭,这些东西是不是给多了?”
姜丽丽问了一下情况,再看看桌上的东西,“这些鸡蛋不大,只要3分钱一个,10个就是3毛钱,供销社的花布要4毛5一尺,土花布就只要2毛,这种方格的大概1毛8,单色的更便宜。这块布应该有5尺,就是9毛钱,总共一起是1块2,你做了两大锅菜,给这些东西不算重,不过也不少。”
随即又看了看那个布袋子,“这个袋子应该也用了半尺布,新的能值1毛钱,不过是个旧的,卖给收购站只能值两分。”
听完她算账,陈凡咂咂嘴,不禁哑然失笑。
自己还担心黄老四给多了,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随即有些好奇,“花布和土布差价这么多?”
姜丽丽笑了笑,小声说道,“花布还不算贵的呢,的确良布才叫贵,一尺布就要1块4毛1,而且还不好买。”
陈凡嘴角微抽,化纤布比纯棉布贵那么多,果然是时代特色。
几十年后,全部都要调个个儿,自家纺的土布最贵,棉布次之,化纤布最便宜,工业大发展呢。
他看了看这些东西,“可惜这里没有母鸡,要不然把鸡蛋都去孵小鸡,明年就可以养鸡了。”
姜丽丽笑了笑,“公社的供销社门市部就有小鸡卖,他们在收购站收5分钱一只,卖6分。”
顿了一下,她突然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说道,“隔一段时间,队里就会有挑着箩筐卖小鸡的人过来,也卖6分,或者不要钱,可以先记账,等分粮食了用粮食抵账,一只鸡算半斤米。”
现在外面的粮价是1毛4一斤米,还要加粮票,半斤米比6分钱多了不少。不过这是借贷,肯定要算一点利息。
陈凡瞪大眼睛,“还能这样?就没人管?”
姜丽丽轻轻摇头,“上面要求紧的时候,纠察队的人天天下乡,人家就不来了。等风头过去,市场纠察队基本上不来乡下,只在公社里面打转,或者到公社周围的几个村子走一遍,远一点的都不去。
他们不来,这附近的又都是乡里乡亲,人家也只是挣个辛苦钱,没人会管这个。”
陈凡眨眨眼,看来民间经济活动从来没有停止过啊。
不过这些暂时跟自己没关系,那卖小鸡仔儿的,也不会现在过来。
他看着鸡蛋眨眨眼,突然一声长叹。
姜丽丽看看他,“怎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