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英同志!”刘振云像见到了救星,“能帮我叫一下健梅吗?有急事。”
张秀英点点头:“你等着。”
不一会儿,一脸憔悴的郭健梅走了出来,恹恹道:“这么大的雪,你不在屋里蹲着,出来瞎蹓跶啥?”
刘振云看着她憔悴的脸,心疼得不行。
“听我说,”刘振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你妈妈来BJ治病的钱,有着落了。春明答应借钱,一千块,够手术和后续治疗。而且春明还说了,他丈母娘在协和医院工作,能帮忙联系最好的医生。你可以把你妈妈接过来看病,这边的医疗水平够高,你也能就近照顾,还不耽误学业。”
他一口气说完,眼睛紧紧盯着郭健梅。
郭健梅呆呆地站着,手里的糖袋攥得紧紧的。
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她眨了几下眼,像是没听明白,又像是在消化这些话的意思。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
“我说,你妈妈可以来京城治病了,钱和医院都有办法了!”刘振云重复道。
郭健梅的嘴唇开始颤抖,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她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却没有声音。
这种无声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揪心。
“别哭,这是好事啊...”刘振云慌了,想伸手拍拍她的肩,又觉得不合适,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郭健梅突然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你...你去找李编辑了?你跟他借钱了?”
“嗯。”
“一千块...这么多钱...”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你怎么开得了口...这让我怎么还...”
“不用你还!”刘振云急忙说。
郭健梅摇着头,泪水随着动作飞溅:“不行...我不能...这情太重了,我背不起...”
“有什么背不起的!”刘振云急了,“现在救命要紧!其他的以后再说!健梅,别倔了,听话,赶紧给你家里发电报,让你妈妈尽快过来。早一天治疗,就多一分希望!”
这话说到了郭健梅心里最痛的地方。
她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这些天被钱的问题压得喘不过气,几乎要绝望了。
如今突然有了转机,那种绝处逢生的感觉,反而让她不知所措。
“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们...”
她终于哭出了声,是压抑了太久之后的释放。
刘振云看着她哭,心里也跟着难受,但更多的是欣慰。
他知道,郭健梅肯哭出来,就是接受了帮助,就是放下了那份要强的倔强。
“不用谢,”他的声音温柔下来,“只要你妈妈能好起来,只要你不再愁得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就值了。”
说着,刘振云将军大衣兜里的糖拿了出来,剥了一颗递了过去:“吃吧,吃了甜的,心里就不苦了。”
接过糖果塞进嘴里,郭健梅眼角含着泪接了下半句:“甜是细小却顽固的光,总能按时切开淤积的雨季。”
“振云,谢谢你...”
刘振云心里一热,想说“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憨憨地笑了笑:“快回去吧,外面冷。”
郭健梅却摇了摇头:“不行,我得去跟李编辑和朱霖当面道声谢。这么大的恩情,如果连一句谢谢都没有,我这心里不得劲,一晚上都睡不踏实。”
说着,她抬头看了看天。
说来也巧,刚才还鹅毛大的飞雪,此时已经小了许多,变成了细细的雪沫,在路灯的光晕里缓缓飘落。
见状,刘振云点了点头:“好,那我陪你一起去。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不用、不用,”郭健梅连连摆手,“为了我妈妈的事情,你来回奔波已经够累了,哪能让你再跑一趟,太辛苦了。”
“不辛苦。”刘振云说着,拍了拍面前的自行车,“正好,我借同学的自行车还没还,直接骑着去春明那儿,你也不用再去借车了。上来吧,我载你。”
郭健梅犹豫了一下。
这个年代,男女共骑一辆自行车虽然不算什么大忌讳,但在校园里还是会引起一些议论。
可看着刘振云真诚的眼神,郭健梅咬了咬嘴唇,还是侧身坐上了后座。
“坐稳了。”
刘振云叮嘱一声,脚下用力一蹬,自行车钻入了夜幕。
夜晚的胡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
“冷吗?”
“不冷。”郭健梅轻声回答。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快到云居胡同的时候,郭健梅忽然说:“振云,谢谢你。”
“谢什么,应该的。”
“不,”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是替我妈谢谢你,也替我自己谢谢你。这些天...我真的快要撑不住了。要不是你...”
她的声音哽咽了。
刘振云能感觉到后座上的人身体微微颤抖。
他想停车安慰她,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好闷头加快蹬车的速度。
当李春明披着棉袄来开门,看到两人,有些意外:“振云?健梅?你们怎么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朱霖也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织了一半的毛衣:“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郭健梅进了屋,摘下围巾,先对着李春明和朱霖深深鞠了一躬:“李编辑,朱霖姐,我是来道谢的。真的...真的太感谢你们了...”
朱霖赶紧上前扶住她:“别这样,快坐下说话。什么谢不谢的,都是应该的。”
李春明也招呼刘振云坐下,给他倒了杯热水:“怎么样?跟健梅说了吗?”
“说了,”刘振云接过水杯,“她...她这不就非要过来当面道谢。”
郭健梅平复了一下情绪,这才坐下,认真地说:“李编辑,朱霖姐,这一千块钱,对我来说真的是救命钱。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保证,这钱我一定还,砸锅卖铁也会还上...”
朱霖坐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傻姑娘,说这些干什么。现在最要紧的是让你妈妈赶紧来京城治病。钱的事不急,身体最重要。”
李春明也点头:“是啊,你别有心理负担。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赶紧安排好家里,让你妈妈尽快过来。医院那边,你也不用担心,明儿我去跟我丈母娘说一声。”
郭健梅听着这些话,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一边哭一边说:“我真的...真的没想到...我以为我完了...我妈也完了...”
朱霖轻轻搂住她的肩膀:“不哭不哭,现在有办法了,是好事。你妈妈一定会好起来的。”
郭健梅搂住朱霖的脖子,痛哭流涕:“朱霖姐,你不知道,这些天我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我妈忍着病痛的样子...我又不敢跟同学说,怕她们可怜我...我真的...”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朱霖温柔地说,“现在有办法了,你就别胡思乱想了。明天就去发电报,让你爸赶紧带你妈过来。到了京城,一切有我们呢。”
郭健梅擦了擦眼泪,重重的点了点头。
还要再说些感谢的话,却听到屋里的挂钟敲响了九点的钟声,不好意思道:“我们回去了,就不打扰你和李编辑休息了。”
“振云,你骑车送健梅回去,路上千万小心。健梅,明天你就去发电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过来。”
刘振云和郭健梅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郭健梅又转过身,对着李春明和朱霖深深鞠了一躬:“李编辑,朱霖姐,大恩不言谢。我会记住一辈子的。”
“快回去吧,路上小心。”朱霖叮嘱道。
送走两人,李春明关好门回到屋里。朱霖靠在椅背上,轻声叹道:“这姑娘,真是难得。”
“是啊,”李春明点点头,往炉子里添了块煤。
他和朱霖决定帮她,没想过什么回报。
但郭健梅冒着大雪,特意赶来道谢,这份心意实实在在暖到了他们心里。这姑娘,实在、厚道,懂得念人的好。
第220章 江才郎尽李春明
按照约定,第二天中午,郭健梅早早地便来到了北影,和朱霖汇合后一起前往协和医院。
一路上,郭健梅沉默不语。
朱霖看出了她的不安,轻声安慰道:“别担心,你妈妈肯定能治好的。”
到了医院,扑面而来的消毒水味道让郭健梅更加紧张。
朱霖带着她先是找到了自己刘医生。
听女儿把前因后果说完,她没多问什么,直接站起身:“跟我来。”
领着两人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肿瘤科的专家门诊。
刘医生上前低语了几句,老医生抬起头,目光落在郭健梅身上。
“这是徐医生,肿瘤科的权威。”刘医生介绍道。
徐医生点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把你母亲的病情详细说说。”
郭健梅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
徐医生静静地听着,偶尔插话问几个细节。
等郭健梅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从你描述的症状和这些检查结果来看,确实是乳腺癌,我的建议是尽快手术,越早越好。”
郭健梅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徐医生,谢谢您。”
从医院出来,郭健梅当即便去了邮电局。
在绿色的柜台前,她用激动到发抖的手,填写了电报单。电文很简单:‘母病可治速来京女儿已筹钱勿忧梅’。
拍完电报,她站在邮局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感到一阵虚脱。
这些天绷得太紧的弦,终于可以稍稍松一松了。
接下来的日子是漫长的等待。
郭健梅每天都要去学校传达室看有没有家里的来信或电报,每次都是满怀希望而去,失望而归。
一个礼拜后,她终于等到了一封信,足有十几页。
信是父亲写的,字迹还是那般工整。
只是,字里行间能够看出他的焦急。
“梅儿:电报收到。你妈知道你筹到钱,抱着电报哭了一宿。她说她认命了,不治了。她不想拖累你,不想自己走了还给儿女留下一笔债。她说让你安心上学,就是太遗憾...不能看着你出嫁,不能抱抱外孙...”
信写得很长,絮絮叨叨的,全是母亲这些年为家庭的付出,对子女的期望,以及对自己病情的无奈接受。
郭健梅一边看一边哭,眼泪把信纸打湿了一大片。
当天晚上,她就趴在宿舍的书桌上,写了一封更长的回信。
她从自己小时候半夜高烧惊厥说起,写父母如何抱着她顶着风雪走了二十多里夜路到医院。
写村里同龄的女孩一个个被迫辍学嫁人,而家贫的父母却咬牙供她读书,说‘女孩子也要有出息’。
写自己对父母的爱,沉重如山,如果母亲放弃治疗,她会恨自己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