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几个一边把李家的旧家具往板车上搬,一边打趣着张强。
张强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工装,袖口卷到胳膊肘,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
在兄弟面前,张强哪还有昨天的不安,嘚瑟道:“这不是看春明哥每天下班回来就能抱大侄子,眼馋嘛,寻思着早点结婚,早点当爹。你们是不知道,他家那个小胖小子,一逗就笑,可招人希罕了。”
“呦,这还是强子么?”沈建设一边抬着五斗柜,一边笑道,“前几天,谁还说要等到我们都结婚了,他再结婚的?说什么‘兄弟要有福同享,有婚同结’,这才几天工夫就变卦了?”
“嘿...这不是突然想通了嘛。”
张强挠了挠头,扶着家具上了板车。
罗大志把樟木箱子搬上车,拍了拍手上的灰,冷不丁地来了一句:“那也不对啊,就算是你想早点当爹,也没有这么赶时间的啊。今儿个才定下日子,月底就办事,满打满算也就留了二十来天。强子,你给哥几个说实话,不会是...?”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眉毛挑得老高。
“诶...?”孙灿几人也反应过来,齐齐看向张强。
刚才还巴拉巴拉能说的张强顿时化身沉默小郎君,一张脸从脖子红到了耳朵根,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话来:“不是...那个...你们想哪儿去了...”
见状,几人开始起哄:“哦——!~”
这声音格外响亮,引得刚刚下班回来的邻居们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
住在对门的吕大爷走过来,好奇地问:“强子,你们这是干啥呢?”
张强从兜里掏出香烟,散了一圈:“吕大爷,我这个月底结婚,这不是一时没找到合适的房子么,就借了我大爷这老房子用用。今儿个哥几个帮忙收拾收拾,以后跟您就是邻居了,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您多包涵。”
“呦,恭喜恭喜!”
吕大爷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到底是长大了,都会客套了。”
“真不是跟您客套,主要是我们小年轻爱玩闹,怕打扰到你的休息。”
“哈哈哈...你小子行,比你爹会说话。哪天结婚啊?”
“这个月的29...”
其他邻居也围了过来,这个说‘恭喜’,那个说‘早生贵子’...
说了一圈祝福的话,众人这才纷纷散去忙自家的晚饭。
哥几个把最后一件家具搬完,便拿起各自带来的工具开始打扫。
李春明家的老房子,其实没什么大说道。
青砖灰瓦的平房,年头虽然久了一些,但李运良维护得很好。
再加上前几年不是李春华出嫁,就是李春明结婚,房子都里外收拾过。
屋里原来留着的旧家具搬走后,显得空旷了不少。
沈建设打量了一圈:“这房子被李大爷维护的真好,墙面都这么白。”
“主要是边边角角的灰尘得扫干净。”施建国已经挥舞着长把扫帚开始清扫房梁上的蛛网,“特别是墙角、窗台这些地方。”
罗大志拎来一桶水,浸湿抹布:“咱们分分工,建国扫屋顶和墙面,建设擦玻璃,我和强子擦家具和地面。赶在天黑前弄完,还能去喝两杯。”
张强连忙说:“今儿个我请客!羊肉馆子,管够!”
“那必须的!”沈建设笑道,“都要当新郎官的人了,不宰你宰谁?”
几个人说笑着干起活来。
扫帚扬起细细的灰尘,在夕阳的光柱里飞舞。
这些简单重复的劳动,因为有了兄弟间的说笑打趣,变得一点也不枯燥。
正干得热火朝天,李春明到了。
“哥几个都忙着呢?”李春明走进屋,笑道。
“哥!”
“春明哥!”
施建国几人放下手里的活计,跟他打着招呼。
张强从里屋探出头来,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春明哥,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报社有会吗?”
“会开完了,想着你们肯定在这儿忙活,就过来看看。”李春明手指着门外的自行车,“我带了冰镇的汽水,在自行车上,你们拿去喝,凉快凉快。”
“哎,谢谢哥!”
虽然已经立秋,傍晚凉快了些,但干了一下午活,大家确实都又渴又热。
闻言,孙灿几人争先恐后地向外跑去。
张强跟在后面正要出去,却被李春明拉住了胳膊:“强子,等下,问你点事儿。”
“家具置办了哪些?”
张强叹了口气,眉头皱了起来:“时间太急了,家具票不好找,找木匠师傅打也来不及。我爸的意思找倒腾票的问问,就是不知道能凑够多少条腿。”
顿了顿,张强继续说:“除了家具,我家这边给买一辆‘凤凰牌’的女士自行车,文静她家另外陪送一台‘上海牌’缝纫机。”
张强说这话时,眼神里闪过一丝愧疚。
他超级超级想凑齐七十二条腿,不单单是两家的脸面问题,更是想填补对叶文静的愧疚。
结婚就这么一次,张强不想让她感觉委屈,不想让岳父岳母觉得女儿嫁得寒碜。
奈何,现在是真正的‘青黄不接’。
五一、十一,历来是结婚的好日子。
准备结婚的人家早就把街坊、工友的家具票、工业票都借完了。
那些有门路的,甚至半年前就开始张罗。
张强这临时决定的婚事,就像赶晚集,好货早就被人挑走了。
即便是想花高价找黄牛买,这么短的时间,都不一定能找到。
条凳、洗手架这些小件倒还好说,以后慢慢补都行。
可大衣柜这样的大件要是没一个,都没脸面对老丈人一家,太寒碜。
昨天才口口声声说要对人家闺女好,转头弄成这样,他自己都害臊。
李春明从怀里掏出凭证,塞到张强手里:“别愁了,给你。”
张强疑惑地接过来,打开一看,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一张大衣柜票,还有一张十四寸的牡丹牌黑白电视机提货单。
“不成、不成,这太贵重了!”
大衣柜票还好说,可这电视机太贵重!
十四寸黑白电视机,市场价五百多块钱,还要电视机票。
这都赶上他一年半的工资了!
这么贵重的东西,张强哪敢收,紧忙要退还给李春明手。
李春明打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贵重什么贵重!要不是时间太紧,我还想给你整一台彩色的。下次...”
看着张强怪异的眼神,李春明尴尬的改了口:“额,我是说过段时间吧,过段时间我我看看能不能搞到彩色电视机票。平时让你跑个腿、办个事儿,磕绊都不打一下。你结婚这么大的事儿,我跟你嫂子的一番心意,你还推三阻四的?”
“我也就是做了些小事,真不用这么贵重的东西...”
“给你的,你就拿着。结婚是大事,该有的排场得有。有了电视机,你老丈人脸上有光,文静在娘家也有面子。”
见张强还有些犹犹豫豫的,李春明小声道:“快装起来,回头建国他们看到,我总不能每人都送一台吧?钱我能出得起,那么多电视机票我上哪去找?”
张强听李春明这么说,知道再推辞就伤感情了。
他用力点点头,把两张票放进口袋,按了按。
“哥,谢谢你和嫂子,我以后...”
“行啦,咱哥俩这么多年了,那些虚头巴脑的就没必要说了。”
李春明拍拍他的肩膀。
就在这时,孙灿几人一人手里拿着一瓶汽水走了进来:“春明哥,你们俩说啥呢?”
张强抹了把脸,换上笑容:“没啥。接着干活,今天必须把里屋收拾出来!”
有了李春明带来的定心丸,张强干活的劲头更足了。
在双方的亲朋好友的共同帮助下,最终勉强凑够了七十二条腿。
张家要请的亲朋好友并不多,因此,并没有跟厂里申请借食堂伙食礼堂用,而是从街坊邻居借了桌椅板凳、锅碗瓢盆,在自家门前的教子胡同摆酒席。
在一阵鞭炮声中,张强穿着白色的确良短袖衬衫,骑着一辆扎着大红花的二八大杠,载着身穿一身红色连衣裙的叶文静进了胡同。
“新娘子真俊!”
“强子有福气啊!”
听着街坊们的议论声,看热闹的李春明也替小兄弟感到开心。
李春明咧着嘴,笑道:“瞧俩人那甜蜜的劲儿呦,谁能想到上学的时候,两人会是那么不对付呢。还别说,真有一股子欢喜冤家的味儿。”
抱着孩子的朱霖剜了他一眼,嘴角带笑:“人家再怎么打闹,也没有像某人那样,第一次吃饭就说...”
李春明紧忙打断她的话:“哎呀,怎么翻旧账了呢,那不是闹着玩呢嘛~”
朱霖笑着轻捶了他一下,脸上的幸福藏都藏不住。
可挤在人群中的牛蓓蓓,看到李春明和朱霖脸上洋溢的笑容以及时不时的对视,还有那会心一笑,气得牙关紧咬。
得知张强今天结婚,作为他好兄弟的李春明肯定会到场。
牛蓓蓓特意跟同事调换休息,精心打扮一番,就是为了报复!
她要让李春明看到早已从丑小鸭蜕变成白天鹅的她,悔不当初娶了那个老女人!
每当听到苗桂枝跟街坊说起朱霖多么多么好,多么孝顺公婆,多么会持家,她就怒火中烧!
每当听到别人说李春明和朱霖多么恩爱,李春明怎么宠媳妇,她就觉得心里像被针扎一样。
特别是去年夏天,看到电影银幕上的朱霖,听着周围人的夸奖,她更是火冒三丈!
不过,牛蓓蓓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
她知道,生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改变自己才能让李春明后悔!
从李春明带朱霖回家认门的那天起,她就暗暗发誓:一定要过得比他们好,一定要让李春明后悔他没有选择自己。
终于,老天爷给了机会。
那栋建在建国门外的第一家合资饭店开始招工,这家酒店以后只接待外国人和华侨,服务员工资高、待遇好,还能接触到最时髦的东西。
牛蓓蓓毅然报名,谁劝都不听。
父亲拍着桌子骂她‘不知好歹’,母亲哭着说‘酒店那是伺候人的活儿,哪有当工人光荣’。
但她铁了心,甚至放下狠话:‘我就是要去!你们拦不住我!’
经过一轮又一轮的筛选,牛蓓蓓终于被酒店录取。
三个月的培训里,她学会了标准的服务礼仪,学会了简单的英语对话,学会了化妆打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