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见闺女空着脖子回来,刘医生第一时间便明白了发生什么。
她就纳闷了,这老东西身为教授,怎么这么简单的事情,就是拎不清呢!
朱教授一边干着活,一边听着爱人的数落。
而此刻,李春明裹着那条还带着朱霖体温的围巾,淡淡的雪花膏香气萦绕在鼻尖,只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寒风呼啸,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热乎劲儿。
嘴里哼着跑调的《乡恋》,伴着寒风回到了大杂院。
刚把自行车锁好,系着围裙的李春华攥着锅铲凑了过来:“怎么样?顺利不?”
“什么顺利不顺利...”
李春明装模作样地掸着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
他故意岔开话题:“姐,你闻到没,好像菜糊了。”
“少打马虎眼!围着人家姑娘的围巾,还跟我这儿装呢?”
李春华作势要敲他,李春明一低头躲了过去。
李春华却不依不饶的凑近嗅了嗅:“哟,还是茉莉香的雪花膏~”
屋里传来苗桂枝的喊声:“是春明回来嘛?快来,何编辑给你送了好些读者的来信。”
“哎~这就来。”
李春明解下围巾塞进包里,趁机溜进屋,留下姐姐在原地跺脚。
第28章 工作第一天
正月十一,入职半月有余的李春明终于要开始上班了。
天刚泛起鱼肚白,苗桂枝就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她取下昨晚已经熨烫过的中山装,就着晨光细细检查每一道衣缝,连袖口的针脚都不放过。
直到确认连一丝褶皱都没有,这才放心地钻进厨房。
“到了单位要听领导安排,遇事多请教老同志。但也不能一味盲从,要有自己的主见...”
吃过早饭,李运良依旧在唠唠叨叨叮嘱着。
李春明连连点头,穿戴好一切。
在姐姐帮着整理了一下后,李春明推着自行车向外走去。
苗桂枝还是不放心的追了出去,叮嘱道:“你爸虽然一辈子也没混上一官半职,但是他说的还是有一定道理。”
“妈,您就放一百个心吧,爸说的那些话我都记在心坎儿了。”
李春明给老娘递去一个宽慰的笑容,利落地跨上自行车,冲她挥了挥手:“妈,我先走了。”
清晨的京城,自行车流如潮水般涌动。
李春明在车流中灵活穿行,终于赶在八点前抵达了报社大院。
人事科门外早已人头攒动,三十多名新入职的同志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扭头看到刘琛走了过来,李春明凑过去问道:“刘哥,这些都是新来的编辑啊?”
“不全是,编辑岗十七个,其他都是行政、排版的同志。许主编那边还等着我,回头聊。”
刘琛扶了扶眼镜,说完便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这时,一位梳着齐耳短发的人事科女干部拿着名单走了出来。
“同志们安静!”
她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走廊瞬间鸦雀无声。
“今天报到人数较多,请大家听清分配。”
她清了清嗓子:“首先是编辑部:新闻科许曾家、刘培培...;学校少年科焦奇添、赵媛媛...”
李春明竖起耳朵听着。
报社编辑部分为几大科室:新闻科负责头版要闻和时政报道,堪称报社的‘门面’,这次接收的新编辑也是最多;学校少年科覆盖从大学到少先队的教育战线;青工科主抓工农青年典型宣传;而文艺科则负责文化副刊,正是他心心念念的文学天地。
“文艺科,李春明、王建军、吕丽苹。”
听到自己的名字,李春明赶紧跟上何晓晓。
路上,那位面颊瘦削、眼珠滴溜转的王建军快步凑到何晓晓身旁,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容:“何同志,跟您打听个事儿,咱们文艺科现在一共多少人啊?”
何晓晓脚步不停,公事公办地答道:“加上你们三位新同志,现在有韩彦昌、赵启蒙两位老同志,还有胡志成组长。”
“多谢何同志指点!”
王建军连连点头,眼角余光却不住地往李春明和吕丽萍身上瞟。
其他组的新人见状,也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打听各自科室的情况。
一时间走廊里热闹非凡,直到何晓晓轻咳一声,众人才安静下来。
转过两道回廊,一行人来到了编辑部的新办公室。
虽然分了科室,但大家还是在同一个大开间里办公。
比起原先的办公室,不过是多了几张办公桌,墙上新刷了石灰水而已。
倒是靠墙角的位置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给这个严肃的办公场所添了几分生气。
王建军眼尖,一眼就相中了靠暖气片的座位,三步并作两步就要去占。
何晓晓适时开口:“座位都已经安排好了,等下李组长开完会过来分配。”
王建军只得讪讪地缩回手,脸上闪过一丝不快。
就在这时,胡志成夹着笔记本和其他几个组长走了进来。
“新闻科的过来,咱们开个小会...”
几个科室各自找了个角落开着自己组内的会议。
胡志成翻开笔记本,言简意赅道:“我这人不爱说废话,首先欢迎三位新同志加入文艺科。”
‘啪啪啪~’
稀稀拉拉的掌声在办公室里响起。
满打满算只有六人的文艺科,也拍不出什么响亮的掌声。
“我左手边这位是咱们文艺科的老同志韩彦昌,右手边是咱们文艺科的‘一支笔’赵启蒙,我则是咱们科的组长胡志成。”
话音未落,王建军突然扯着嗓子喊了声:“胡组长好。”
突如其来的叫声,打断了其他几科的会议。
面对众人投来的目光,胡志成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新同志简单自我介绍下。春明,你先来。”
“我叫李春明,在陕北插队五年。”
吕丽萍绞着手指,声音细若蚊蝇:“我...我叫吕丽萍,高中毕业...”
轮到王建军时,他挺直腰板,声音洪亮:“我叫王建军,曾在《沧州文艺》、《涿州日报》等发表过作品。我的作品名...”
“行了,”胡志成抬手打断,“说这么多干什么。”
他合上笔记本,目光在三人脸上逡巡:“编辑工作你们都懂,我就不多说了。新人要先跟着老同志学习报社的选稿标准。”
“吕丽萍跟韩彦昌,王建军跟赵启蒙。”
说到这里,胡志成对李春明微笑道:“春明,你直接开始工作吧。有什么拿不准的,问老韩、老赵,或者问我都行。”
王建军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胡志成的会议干净利落,其他科室的组长们也都不拖泥带水。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整个编辑部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翻稿声和钢笔书写的沙沙声。
浸淫文字工作十数载,从基层编辑到杂志主编,李春明对这份工作可谓驾轻就熟。
在详细询问了选稿标准后,他便立即投入工作。
与其他编辑不同,李春明并非简单地将不合要求的稿件一退了之。
对于那些尚具潜力的作品,他总是用红笔细致批注。
不仅指出不足之处,更会毫不吝啬地标出闪光点。
即便遇到完全不符合要求的来稿,他也会附上简短的书面意见,说明退稿缘由。
就这样,尽管花费了更多心思,李春明的工作效率却不输两位老编辑。
一上午过去,他案头的稿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减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摞摞批改工整的退修稿件和几封附有详细建议的退稿信。
而憋屈了一上午的王建军则憋不住了:“李春明同志...”
第29章 自取其辱
“李春明同志,作为文字工作者,我们都深知创作的不易。每一部作品都凝结着作者的心血,犹如十月怀胎孕育的生命。”
“作为编辑,我们更应该以审慎的态度对待每一份来稿,切不可因一时疏忽或所谓的面子问题,就草率地对作品妄下论断。毕竟,我们的笔不仅关乎文字的命运,更牵动着创作者的心。”
这番话在会议室里回荡,王建军表面上一副大义凌然的模样,心里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虽然李春明自我介绍时轻描淡写,但‘李春明’这三个字,他不是头一天知道。
入职那天,人事科的几位职工一边给他办理着手续,一边闲聊道:‘李同志的文章真是篇篇精彩,让人欲罢不能’、‘可不嘛,文艺科这次可算挖到宝了’。
作为同行,各大报刊杂志的头版文章他自然不会漏过。
但那些评价,他始终难以认同。
李春明在《收获》发表《牧马人》,他也在《沧州文艺》刊登《痛失吾爱》;李春明在《国家青年报》发表《斗牛》,他同样在《涿州日报》上刊载《守望人》。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他从不觉得自己的作品逊色,只是缺少赏识的伯乐罢了。
最令他难以释怀的是今天的经历,同为新进编辑,待遇却天壤之别。
他必须跟着老编辑学习,李春明却能直接上手。
从组长到老同志,人人都对李春明和颜悦色,对他却视若无睹。
此刻,看着李春明飞快地批改着投稿,王建军握笔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那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在他眼里,分明就是在老同志面前卖弄炫耀。
今天遭遇的种种挫败感,此刻都化作了对李春明更深的不满。
李春明抬眼瞥了瞥王建军那副忿忿不平的模样,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种自命不凡的年轻人,他见得多了。
眼里的嫉妒藏都藏不住,偏还要摆出一副清高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