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苗桂枝担忧的注视下,她熟练地查看了伤口愈合情况,又仔细问了具体的信息,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刘医生笑着拍拍苗桂枝的手:“大妹子,别担心,春明恢复得比我想象的还好!年轻底子好,再养上一段时间,保证又生龙活虎的。”
听到这话,苗桂枝一直悬着的心才算彻底落了地,脸上顿时漾开笑容,紧紧拉着刘医生的手:“春明能恢复得这么好,多亏了霖霖这些日子没日没夜地细心照顾。就是太辛苦这孩子了,都瘦了好多。”
刘医生嗔怪地笑道:“大妹子,你这话可见外了。霖霖照顾春明,那不是天经地义应该的嘛!小两口互相扶持,咱们当父母的看着才高兴不是?”
“哎呦,瞧我这张笨嘴,净说些见外的话。”苗桂枝不好意思地笑了。
另一边,朱霖正和李春华坐在床边,小声聊着她在南方的见闻:“那边有好多好多咱这边见不到的花儿,我和春明还寻思着找点花种回来种,可惜咱这边的温度不合适,种不活。”
“还有,那边好多好多都没见过的水果。回来的时候,护士大姐送了好多荔枝。我本来特意留着想带回来给你们都尝尝鲜,可没想到路上没两天就全都坏掉了,心疼死我了!”
见她那副真心疼的模样,李春华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你们能平平安安地回来,比带什么山珍海味都强!”
而在房间的另一角,则是另一番景象。
朱教授、李运良和张强,全神贯注地听着李春明讲述与报纸上没有刊登的细节。
三人的表情随着故事的起伏时而紧张,时而惊叹。
“带领我们的赵干事昏迷不醒,李存葆同志胳膊断了,我自己还被变形的方向盘卡在驾驶座里动弹不得...眼看敌人就要形成合拢之势,我急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我的妈呀!这可比报纸上写的凶险百倍!那你们咋脱身的?”
“...”
送走朱家一行人后,像是吹响了某种号角,三十五号大杂院变得门庭若市。
从早到晚,总有街坊邻居提着东西来探望。
大家伙儿表达关心的方式朴实又实在。
你拎着一斤白糖,我捧上几个鸡蛋。
没人提送钱的事。
这年头,票证比钱金贵,情意比票证更金贵。
直接塞钱反而臊得慌,好比把温乎的人心扔进秤盘里约斤两。
刚送走前院儿的街坊,顾振鸿等一众报社的领导拎着大包小裹的到了。
“主编、许主编,我这点儿伤还劳您几位跑一趟...”
李春明撑着要起身,被顾振鸿轻轻按回床上。
“千万别这么说!你在一线保卫同志负伤,我们要是不来看看,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仔细打量着李春明的气色:“恢复的怎么样?”
“就是痒得钻心,又不敢挠。”
许编辑插话:“痒是在长新肉呢!可不能挠啊。”
顾振鸿等人也没有多待,坐了一会儿,叮嘱李春明要好好养伤,后便离开了。
这份纷至沓来的探望与关怀,热热闹闹地持续了一个多星期,才像退潮般渐渐平息下来。
迎来送往间,时光悄然流转,转眼已至八月初。
历时四十七个日夜的创作,李春明终于将十四万六千余字的《芳华》写完。
在苗桂枝‘路上千万慢点’、‘伤口别抻着’、‘累了就歇歇’的千叮咛万嘱咐中,李春明揣着手稿,登上了前往报社的公交车。
到了报社门口,他刚拄着拐杖站稳,就听见一声惊呼。
“李编辑?你这还没好利索呢,怎么还来单位了?”
正在值班的何干事转头瞧见李春明正拄着拐杖,一米七一米八的向这边走来,紧忙小跑着过去,伸手就要搀扶。
“不用不用。”
李春明笑着婉拒,顺势递了支烟过去:“医生说让我适当多走走,有利于恢复。”
何干事接过烟,别到耳后,冲着李春明竖了竖大拇指:“以前只知道你文章写得好,没想到上阵杀敌也是一把尖刀!文武双全,厉害!”
李春明摆摆手:“嗐~可别这么说。那都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纯属运气好,捡回条命。”
“可别这么说!”
何干事正色道:“战场上,运气往往比实力还金贵。换作是我在那处境,估计...”
他摇摇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气氛一时有些沉重。
李春明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刚进到办公楼门厅,正要上楼的刘琛一眼就瞧见了他,赶忙折返下来:“李编辑!不是说社长给了你俩月的假期休养么,这才过去多久,你就来上班了?”
李春明笑着摆了摆手,婉拒了他的好意,打趣道:“我这不是想你们了,过来看看大家么。”
“得了吧你!”
刘琛明显不信,笑着揶揄:“每天有朱霖同志悉心照料,您还能想起我们这群糙老爷们?”
他略一沉吟,试探着问:“前些日子听建军说你写了一部新作品,我猜你这是完成了,过来送稿的?”
“怪不得许主编什么事都愿意交代给你办,”李春明指着他笑道,“这份七窍玲珑的心眼,谁不喜欢?”
这话显然说到了刘琛的痒痒处,得意的笑了几声。
说笑了几句,李春明收起玩笑,正色问道:“许主编在办公室吗?”
“在的!这个点,他在审稿呢。我陪你过去?”
“不用了,你忙吧。”
当许韵舟看到‘姜倩倩’第一次参与到手术中,咬着嘴唇忍住泪,颤抖的双手在血腥味里摸索着传递器械,纱布缠得歪歪扭扭却死死按着伤口不肯松手。
再到历经战火淬炼的‘姜倩倩’已能平静地为牺牲的战友覆上白布,动作轻柔得像在掖被角,却在深夜独自对着搪瓷缸里晃动的月光发呆时,许韵舟突然摘下眼镜,用指节抵住发酸的鼻梁。
许韵舟的嘴唇颤动了几下,喉结上下滚动,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带着颤音的赞叹:“好!好啊!”
战事爆发以来,描写这场战争的作品并不算少。
大多数笔墨都聚焦于前线将士们浴血奋战、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少部分也会触及战火下的百姓生活或宏观的战略叙事。
然而,恰恰是这群穿梭于枪林弹雨之间、坚守在生死线上的白衣战士们,她们用柔弱的肩膀扛起担架,用沾满血污的双手与死神争夺生命,在硝烟与消毒水交织的气息中默默奉献。
她们的牺牲与伟大,却几乎被所有的笔墨所遗忘,成了宏大叙事背后沉默的背景。
许韵舟一直知道李春明有才,也相信这个年轻人一定能交出一份与众不同的作品。
但此刻,他发现自己还是严重低估了李春明的能耐。
他原以为,李春明至多是凭借其出色的文笔和叙事能力,将此行讲述得更加动人。
可他实在没有想到,在自身接连遭遇危险、生死悬于一线的境遇下,李春明的观察力竟还能如此敏锐如刀。
精准地剖开纷飞战火与平凡琐碎的表象,捕捉到那些深藏其下、最动人的人性闪光点,并将其淬炼成如此深刻的文字。
这已不仅仅是才华,更是一种近乎天赋的、对生活与苦难的深刻洞察和提炼能力。
“你小子!”
许韵舟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李春明身边。
下意识的想重重拍一下李春明的肩膀以示激赏,可手刚扬起来,一眼瞥见那还缠着绷带的胳膊,硬生生在半空刹住了车。
他反应极快,扬起的右手顺势向上,装作挠了挠自己的头发,随即大笑道:“哈哈哈!我说呢!上次我们去探望你,问起新作品的进展,你小子还跟我们打马虎眼,死活不肯透露半点风声。好嘛!原来是在这儿憋着这么大一颗卫星呢!”
这阵爽朗的笑声和高昂的语调惊动了隔壁办公室的顾振鸿。:“老远就听见你这大嗓门,什么事这么高兴?呦,春明来了?身体恢复的怎么样?”
“劳您挂念,已经好了很多。”
待李春明和他寒暄完,许韵舟激动地将《芳华》的手稿递给顾振鸿。
顾振鸿起初只是随意翻阅,但很快神色就变得专注起来,不知不觉间已站定在原地,一页页仔细读下去。
良久,顾振鸿缓缓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春明,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激赏:“好!真是太好了!春明啊春明,你这文章写的好啊!写出了我们时代真正需要的英雄谱!”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用力地点着稿纸,当场拍板:“韵舟!安排下去!下一期文艺版块的头版,撤掉原定的内容,就连载这个《芳华》!要给它最好的版位,配发编者按!”
这时,李春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插话道:“主编,那什么...”
顾振鸿思路被打断,恍然笑道:“哦?春明是不是想问稿费的事?哈哈...我马上让钱会计给你结算!”
“不是不是,”李春明连忙摆手,“稿费不急。我是想说...我之前答应过钟甜甜她们,作品完成后一定第一时间给她们寄去。不知道...能不能麻烦社里先单独给她们赶印几本?费用我自己承担。”
听到这话,顾振鸿和许韵舟同时皱起眉头,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你这说的什么话!”
顾振鸿语气带着责备:“钟同志她们在前线付出那么多,这是书写她们英雄事迹的作品,让你自掏腰包?这不成我们报社不懂事了嘛!”
许韵舟也接话道:“这事儿你别管了。过几天等成书出来,我安排人给你送家去,你想寄多少就寄多少!”
“太谢谢主编和许主编了!”
“谢什么!”
顾振鸿笑骂着挥挥手:“赶紧滚蛋回家好好养着!社里还等着你回来扛大梁呢。再让我看见你拄着拐杖瞎溜达...”他顿了顿,憋出一句,“就罚你把全年读者来信都回了!”
在两位主编又是叮嘱又是‘威胁’的话语中,李春明‘落荒而逃’。
就在李春明拄着拐杖的身影刚消失在报社大院门口,顾振鸿和许韵舟便回到了办公室,商量着印书的具体事宜。
“给前线的英雄们印几本书,这本身没问题,是应该的。”
顾振鸿沉吟道:“但咱们毕竟是报社,印书这事儿不如出版社专业,成本也划不来。”
突然,许韵舟笑道:“要不...”
“就按你说的来!”
两人搭档多年,默契早已深入骨髓,往往只需一个眼神、半句话,就能明白对方的全部想法。
许韵舟话还没说完,顾振鸿已经心领神会,立刻拍板。
“瞧好吧!他还得谢谢咱呢!”
说着,他拿起桌上那部老式电话机:“请帮我接《中青社》蔡沄副社长的电话。”
没多久,听筒里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喂,我是蔡沄,哪里?”
许韵舟立刻换上爽朗的笑声,对着话筒说道:“老蔡啊!是我,许韵舟!”
电话那头,蔡沄闻言也笑了:“呦!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这大忙人,有空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呦嗬,听这意思,老伙计对我不满了?”
许韵舟故意拉长了调子,叹气道:“哎,天天埋首在报社这些忙不完的事务里,脚打后脑勺,可不就跟老伙计们少了联络?该埋怨,该埋怨两句!”
他话锋一转,开始‘诉苦’,语气却分明是带着调侃:“我们这儿是真忙啊,大事小情不断,恨不得一个人掰成八瓣儿用。可比不了你们出版社,看着就清闲呐!”
电话那头的蔡沄闻言,立刻笑骂着回敬:“你这家伙!嘴里就没句好话!少来这套,我们这儿忙得稿子堆成山,哪个编辑眼下不是乌青的?快说,到底什么事儿?你许大主编主动打电话,准没‘好事’!”
“听听!听听!这是一个堂堂副社长该说的话嘛!”
许韵舟立刻拔高声调,语气里充满了“痛心疾首”的夸张:“哎!我这儿本是念着老交情,看到一部顶好的作品,头一个就想起来跟你说一说。万万没想到啊,你居然这么想我...真真是伤透了心呐!罢了、罢了!全当我今儿没打这个电话!”
一听‘好作品’三个字,电话那头的蔡沄语气立刻软了下来,赶紧接话:“你这家伙真是属狗脸的,说翻就翻!我那不是跟你闹着玩,开个玩笑嘛!咱哥俩谁跟谁?快说说,到底是什么样的好作品,能让你这大主编亲自推荐到我这儿来?”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