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朝那位同学飞快地一挑眉。
对方立刻心领神会,重重点头,转身便以最快速度挤出了人群,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安排妥当后,周卫国旋即转身,面向越聚越多的同学,提高了嗓门,声音洪亮而富有感染力:“同学们!静一静!李编辑此次南下组稿、亲身经历前线炮火,可谓波澜壮阔!如今他难得莅临我们校园,我们是不是该以最热烈的掌声,邀请李编辑移步礼堂,给我们好好讲一讲他的见闻与感悟?这比我们自己在书本上琢磨半年都强啊!”
“哗——!”
他的话立刻点燃了全场学生的热情,掌声和附和声如潮水般涌起。
不多时,学生会孙主席满头大汗匆匆赶来了。
一见面就紧紧握住李春明的手:“李编辑,您能来真是太好了!同学们盼这天盼了好久!”
在一片热情洋溢的邀请声中,李春明只得点头应下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演讲。
“报社的李编辑来了,要讲前线亲历!”
这个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在校园里飞速传开。
中文系的、历史系的,甚至不少暑假留校的其他院系学生和年轻教师都闻讯赶来。
能容纳数百人的礼堂很快座无虚席,窗台边、过道上也站满了人,一双双眼睛聚焦在讲台上。
李春明站在讲台前,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年轻而热切、带着求知与崇敬的面庞。
略作沉吟,他沉稳而清晰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了安静下来的礼堂:“刚才有同学问起前线的经历。既然大家想听,那我就跟大家说说...说说那个终生难忘的经历。”
他娓娓道来,声音不高,却自带一种沉静的力量,瞬间将所有人带入那个九死一生的遭遇。
他描述着车辆如何扭曲变形,自己如何被死死卡在冰冷的驾驶室里,丝毫动弹不得;赵干事遭受重击,陷入昏迷;而同行的作家李存葆更是被巨大的离心力甩出车外,重重跌落在树林之中,摔断了胳膊。
“...只能闻到浓烈的汽油味和尘土味,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然后,就是敌人谨慎却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口!”
礼堂内鸦雀无声,连窗外梧桐树上的蝉鸣似乎都消失了。
只有李春明沉郁顿挫的叙述在回荡,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在听众的心上。
“那时,我的身体被变形的钢铁死死卡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意识在黑暗边缘模糊挣扎。”
李春明的声音沉静而有力,他微微停顿,目光掠过台下那一张张凝神屏息的面庞。
“可就在那样的绝境中,一个念头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我想起了在报社灯下,审读同学们那一篇篇来稿时的情景。每一页稿纸,无论字迹工整还是潦草,无论文笔稚嫩还是老练,都跳动着一颗炽热的心。那里面装着你们最真挚的情感,最朴素的理想,和对这个世界最滚烫的期待。”
“这份期待,与我们在战场上所要守护的,何其相似!每一个伏案疾书的身影,每一个冲锋陷阵的身影,都值得被珍视,被守护!”
“正是在那样的生死关头,‘不抛弃,不放弃’这六个字,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
他的拳头无意识地攥紧,仿佛仍握着那份信念:“不抛弃任何一个陷入危境的战友,不放弃任何一丝扭转局面的希望!凭着这股劲,我忍着剧痛,一寸寸摸索,利用每一个微不足道的支点,最终...我们赢得了生机。”
话音落下,整个礼堂陷入了巨大的寂静之中,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所有年轻的眼睛都凝视着讲台上那个拄着拐杖,却坚韧不拔的身影。
李春明的声调陡然扬起,目光如炬般扫过全场:“同学们,你们或许会想:战场上的生死考验,与我们伏案写作、埋头读书的日子有何相干?我要斩钉截铁地告诉你们,大有关系!”
他的手掌重重按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当你们面对稿纸文思枯竭,当你们钻研学问难破迷障,当你们遭遇生活给予的重重考验。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绝境’!!!”
洪亮的声音在礼堂梁柱间回响,每个字都叩击着年轻的心灵:“‘不抛弃,不放弃’,这六个字承载的是一种人生信念。”
“不抛弃的,是对真理的执着求索,是对理想的炽热坚守!”
“不放弃的,是对责任的勇敢担当,是对使命的忠贞不渝!”
他的话语渐次加强,如锤击鼓。
“执笔时,不抛弃对每一字一句的推敲琢磨,不放弃对每一个情节的千锤百炼!”
“求学时,不抛弃对每个知识点的深钻细研,不放弃对每个疑问的刨根问底!”
“处世时,不抛弃对美好价值的向往追求,不放弃对公平正义的坚守捍卫!”
李春明挺直脊梁,声如洪钟:“你们中间,将来会有人成为作家、教师、新闻工作者,无论身处何种岗位,都要牢记:笔锋之下,自有千钧之力!”
“你们笔下流淌的,应当是时代的最强音!”
“你们心中铸就的,必定是民族的真脊梁!”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当边防将士用热血守卫疆土时,我们文化战士就要用笔墨守护真理!这就是我们的‘不抛弃,不放弃’!!!”
“不抛弃这个伟大时代赋予的光荣使命,不放弃亿万人民寄予的殷切重托!”
“哗——!”
随着李春明的声音落下,雷鸣般的掌声如潮水般奔涌而来,久久不息。
台下,许多学生情不自禁地站起身用力鼓掌。
在掌声中,李春明微微颔首,拄着拐杖稳步向礼堂门口走去。
夕阳从大门斜照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第105章 废品堆里的宝藏
掌声仍在礼堂内回荡,李春明已趁着众人还未完全回神的间隙,快步从侧门溜了出来。
好在孔诚是个明白人,早猜到李春明突然出现在校园里必定有事寻他。
快步追上正要拐出教学楼的李春明,笑着喊道:“春明哥!留步!”
李春明闻声回头,见是孔诚,这才放松下来,抬手抹了把额角的细汗:“你们学校的同学...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啊。”
“您在‘公开处刑’上讲的内容,都有同学专门抄录下来,给无缘到场的同学看。您不知道,您在我们学校是最受同学们喜欢的。”
话锋一转,孔诚疑惑道:“您今天特意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李春明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差点把正事忘了。”
他边说边从随身携带的旧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软布仔细包裹的物件。
层层打开后,露出那只温润的青白色小碗。
“得了只小碗,”他递过去,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我照着您之前说的那些个窍门反复看了,觉着釉色、手感都像是明代的老物件。可这底下偏偏没有落款,我心里就七上八下的,实在吃不准...”
孔诚接过碗,指尖极其专业地轻轻划过釉面,又仔细审视了胎底和开片纹路,眉头微微蹙起,沉吟道:“春明哥,您这眼力可以啊。这釉水的肥润感,胎骨的致密程度,还有这开片的天然韵致,确实是明代的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谨慎起来:“可具体到究竟是永乐、宣德,还是更晚些的成化、万历...这里头学问深了,我这点道行,实在不敢妄下断语。”
正当李春明心头掠过一丝失望时,孔诚突然眼睛一亮,有了主意:“这么着!咱们找我师叔去!他经手的珍玩无数,眼力毒辣得很,准能看出个真章来!”
说罢,他不由分说地拉着李春明就朝车棚走去。
孔诚蹬着车,载着李春明,灵活地穿梭在京城纵横交错的胡同里。
既是初次登门求教,李春明自然不忘礼数。
李春明让孔诚绕到大栅栏,在‘张一元’茶叶铺称了半斤上好的茉莉花茶,用油纸包得妥妥帖帖,这才继续出发。
自行车在礼士胡同深处一座静谧的四合院门前稳稳停住。
青砖灰瓦,朱漆大门虚掩着。
孔诚熟门熟路地推开那扇沉重大门,利落地将自行车提过门槛,靠在斑驳的影壁墙边,一边朝里走一边扬声喊道:“师叔!师叔!您看谁来了!”
李春明跟在他身后迈进院子。
这是一座规整雅致的传统四合院,青砖墁地,扫得干干净净,几盆绿植点缀在檐下,散发着淡淡清香。
西厢房的蓝布帘子一挑,一位系着干净围裙、年约四十多岁的妇人笑着走了出来:“老远就听见这大呼小叫的,我猜一准是你这皮猴子!正包着你最爱吃的豆角馅包子呢,还想着等你大哥下班了,让他给你送些过去,你倒自己跑来了。正好,一会儿出锅了多吃几个!”
“我就知道婶儿最疼我!”
孔诚笑嘻嘻地应着,随即问道:“我师叔呢?”
妇人朝正房那边努努嘴:“在书房里鼓捣他那些‘宝贝’呢,你去找他吧,一会儿包子好了我去叫你们。”
她这时才注意到孔诚身后的李春明,脸上露出些许疑惑:“这位同志是...?”
“婶儿,我给您介绍,”孔诚连忙侧身,“这位是《中青报》的李春明编辑,我的文章能上报,多亏了春明哥的指点。他得了个老物件,吃不准年份,我特地带他来请教师叔。”
妇人一听,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又热络又尊敬,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哎呦!原来是李编辑!您好您好!总听小诚提起您,说您是大才子,对他帮助可大了!”
李春明谦逊地笑着将用油纸包好的茶叶递了过去:“您太客气了,冒昧打扰了。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
“哎呦,您能来我家做客已是难得,怎么还让您破费呢。”妇人连忙推辞。
“要的,要的。也不知道周师傅喜好什么,就买了点张一元的香片。”
这边正客气着,周楷戴着老花镜从东厢房走了出来:“我说院子里怎么忽然这么热闹,叽叽喳喳的,原来是你这小子来了。”
“嘿嘿...这不是有日子没来了么,想您了,过来看看您。”孔诚挠着头笑道。
周楷笑着摇了摇头,伸出手指虚虚点了点他:“你小子,少跟我这儿耍花腔。刚才你们在外头说的话,我可都听见了。”
说着转向李春明,笑容和蔼:“这位就是李编辑吧?常听小诚提起您,屋里请,屋里请。”
进了屋,李春明将事情原委简单说了一遍,便小心地将那用软布包裹的小碗取出,郑重地放在桌上。
周楷拿起小碗,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而专注,仿佛周遭一切都寂静了下来。
他先是将碗微微倾斜,细细端详釉面的色泽与光泽变化。
随后,他用食指指腹极其轻柔地、几乎是用一种敬畏的姿态,反复摩挲碗的口沿和圈足边缘,闭着眼感受那胎骨的细腻程度和修坯的工艺特征。
最后,他从桌上一个磨得发亮的红木盒里,取出一柄擦拭得一尘不染的高倍放大镜,对着碗身的青花发色、笔触的勾勒力度、以及那如冰裂交错般的开片纹路,凝神屏息,查看了许久。
时间悄然流逝,屋内静得只能听到窗外老槐树上知了不知疲倦的鸣叫。
终于,周楷缓缓放下放大镜,将碗轻轻置于铺着软垫的桌上,语气沉稳而笃定:“没错,是明官窑的物件。不过,是崇祯年的。”
他抬眼,目光带着一丝考较的意味投向孔诚:“这其中的区别,都没看出来?”
“嘿嘿...”
孔诚缩了下脖子,习惯性地装傻充愣,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周楷无奈地摇头,语气里却带着长辈特有的宠溺:“要是让你爷爷知道,把他当年反复强调的要领都忘干净了,少不得又得念叨你。”
“嘿嘿...爷爷当年讲这段的时候,我不是还小,光顾着贪玩,没往细里听嘛...”
孔诚挠着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啊~”周楷伸出手指虚点了他两下,最终还是笑了起来,“罢了,我今儿就再给你捋一遍这里头的门道,你可得给我好好记着。要是下次再犯迷糊,小心我替你爷爷管教你。”
“哎!这次一定牢记在心,一个字都不敢漏!”
孔诚立刻挺直腰板,摆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眼神却悄悄朝李春明眨了眨,带着几分顽皮。
周楷的手指轻轻点在碗身上那蜿蜒的缠枝莲纹饰,声音沉稳而清晰:“你们仔细看这青花的发色,”他示意两人凑近些,“蓝中隐隐泛着一层灰意,色阶虽有浓淡层次,但整体已不如嘉靖、万历时期那般浓艳鲜亮,透着一股沉静之气。这正是晚明时期青料特点所致,时代的气息是骗不了人的。”
他又将那柄高倍放大镜递给李春明和孔诚,指尖精确地点在一处莲瓣的尖端:“再聚焦看这笔法。运笔看似洒脱流畅,一气呵成,但细看笔锋内里,实则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和率性。莲瓣的勾勒不如万历朝那般工整严谨,锋芒微露;但又尚未流入清初的那种极度规整和拘束感。这是承前启后之时的特有笔意。”
接着,他极其小心地将碗翻转,露出圈足:“最关键处,往往藏在这底下。看这底足,削坯急峻,可见清晰的跳刀痕,露胎处火石红自然。垫烧的沙粒还沾嵌在胎底,这些都是明末瓷器中相当典型、不加掩饰的处理方式。”
他最终将碗轻轻放回软垫上,语气无比肯定:“综合这青花、画片、胎釉、底足来看,这碗,应是崇祯年间景德镇官窑所出。虽比不上永宣成化的赫赫名品,但也是动荡时代的忠实见证,沉稳大气,是个难得的好物件了。”
李春明听得入神,不由衷心赞叹:“周师傅,您这眼力、这学问,真是这个!”他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佩服得五体投地。
赞叹之余,他忽然又想起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赶忙问道:“周师傅,我还有个问题憋在心里实在想不明白。同是明朝官窑的老物件,怎么有的底下堂堂正正写着‘大明XX年制’的款,有的就像我这个小碗,光溜溜的啥也没有呢?这里头有什么讲究不成?”
周楷闻言,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含笑拿起桌上那根磨得光润的竹教板,在手中掂了掂,虚虚点了一下旁边正听得津津有味的孔诚:“小诚啊,这个问题,师叔考考你,你来答。要是这回还说不到点子上,哼哼,”他故作严肃地瞪了瞪眼,嘴角却藏不住笑意,“这板子可就得和你手心亲近亲近,替你爷爷给你长长记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