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状,周楷知道他是真没看出来,便也不再藏着掖着,耐心地指着几处关键细节讲解起来:“春明,你再细看看。首先看这胎质,虽然比一般粗器细点,但手感还是显得有点松,不够坚密细腻,这符合民国时期窑口的普遍水平。其次看这青花发色,它虽然想模仿清中期那种翠蓝,但颜色浮在表面,缺乏层次过渡,发色过于艳俗,不够沉稳。”
他让李春明凑近些,用指甲盖极其轻微地划过釉面:“你感受一下,这釉光虽然亮,但有点‘贼光’,火气未退,不像老瓷器那样温润内敛。最关键的是看这画工,”周楷的手指沿着盘心的缠枝莲纹勾勒,“笔法略显呆板、迟疑,尤其是这些缠枝莲的线条,转折生硬,不够流畅自然,缺乏灵气。这连清朝的韵味都没仿到位,是民国时期坊间仿制的,专门冲着‘大明成化年制’这个名头去的。”
李春明接过周楷递回来的盘子,翻来覆去地看,试图找出刚才指出的那些破绽,越看越觉得周楷说得在理。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里又是惭愧又是佩服,喃喃道:“我当是个清仿明的,结果它是个民国仿清、清又仿明的‘仿上仿’?这里头尽是套娃,一层套一层!”
他深吸一口气,苦笑着对周楷说:“周师傅,听您这么一层层剥开一说,我才明白...看来这老物件的水,不是一般的深啊!简直是个无底洞!我还以为能认出个款、看出是仿品就了不起了,敢情连仿的是哪朝哪代都大有文章。今天要不是您指点,我可就真拿着鱼眼当珍珠了。”
第111章 升一级
“你现在的鉴赏能力,已经比我最初入门的时候强了不知道多少。”
回忆起曾经,周楷的语气里也带着一丝怀旧:“我刚跟着师傅学艺那会儿,一天不知道要挨多少顿骂,脑子笨,手也笨。像你今天拿来的这个盘子,别说一眼看出是民国的了,那时候,就连清仿明这么明显的区别,我都不一定能看得出来。”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呷了一口,继续传授着心得:“老物件儿这门学问,没有捷径,就是一个‘多摸多练’。真品、仿品、高仿、粗仿,都得亲手摸过,仔细比较过,把那种感觉刻在脑子里。接触的多了,见识的广了,经验自然就丰富了,有些东西,一眼看去,感觉就不对。”
说着,周楷鼓励地拍了拍李春明的肩膀:“你有悟性,也肯钻。欠缺的就是经验,耐下性,时间久了也会有一番成就。”
李春明点了点头:“哎,今儿又麻烦您给我上了一课。”
周楷摆摆手,笑道:“我倒是真希望你能经常来呢。跟你这样的年轻人说说这些,我自己也温故知新,心里头畅快。这东西,一个人琢磨,总归是闷的。”
闻言,李春明顺势开了个玩笑:“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我可就不跟您客气了!以后啊,少不得要经常来叨扰您,您到时候可别嫌我烦。”
周楷哈哈大笑,伸出食指隔空冲着李春明虚点了两下:“你啊你,真是个会顺杆爬的猴儿!成,就这么说定了,以后再踅摸到什么好玩意儿,或者有啥拿不准、吃不透的,尽管都带来!”
“那我可就赖上您这棵大树了!”李春明笑嘻嘻地接了一句玩笑话,随即起身,“周师傅,时候不早了,我就不多打扰了。”
周楷起身挽留到:“这都快到饭点了,吃了饭再走呗!”
在厨房忙活的周婶闻声也跟了出来:“就是,我这马上就做好了,吃了饭再走。”
李春明连连摆手,一边往外走一边客气地推辞:“不了不了,真不了,婶儿,周师傅。家里估计都等着我呢。”
见李春明执意要走,周楷也没有强留。
“每次都这么来去匆匆的,下次一定要留下吃了饭再走。”
“成,下次一定尝尝婶儿您的手艺。”
在周婶的絮叨声中,李春明骑上自行车离开了礼士胡同。
尽管这只所谓的“成化青花盘”只是个民国时期的西贝货,做工也算不上特别精细,但李春明并未感到太多沮丧。
毕竟民国时期仿制前朝的瓷器存世量很大,在市面上很常见。
正好可以借着这件实物,回去好好研究一下这个时期仿品的特点,把胎质、釉光、画工上的破绽都摸清楚。
这次没看出来不要紧,就像周楷说的那样,重要的是积累经验,总不能每次都依赖别人帮着掌眼,自己总得练出真本事。
默默地复述着周楷说的特点,过了虎坊桥,李春明突然想起昨天朱霖跟他念叨,说馋蜜麻花了。
他当即一捏车闸,利落地调转车头,朝着陶然亭的方向骑去。
在‘南来顺’门口排了会儿队,这才买到还挂着糖丝的蜜麻花。
待他骑回烂漫胡同,离着老远,就看到张强正站在院门口,伸长了脖子,朝着巷子北头不住地张望。
“干啥呢!脖子伸得跟长颈鹿似的!”
李春明轻手轻脚地蹬到跟前,猛然提高嗓门喊了一声。
“哎呦,我的妈耶!~”
正全神贯注朝着北边张望的张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跳起来。
转头见是笑嘻嘻的李春明,张强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长长喘了一口气,埋怨道:“哥!咱不带这么吓人玩儿的!我这魂儿都快让你吓飞了!”
李春明推着车,笑着问道:“你在这儿鬼鬼祟祟的,看什么呢?”
“我这不是着急想听你说说,那个盘子到底是不是清朝的宝贝么!我这心里跟猫抓似的。”
正说着,他猛地反应过来,疑惑地打量着李春明来的方向:“不对啊哥,你不应该从北边回来的么?怎么从南边过来了?”
“你嫂子想吃蜜麻花了,我绕道去了趟‘南来顺’。”
李春明解释了一句,随即摇了摇头:“别提那盘子了,看走眼了,连清朝的都不是。”
“嗯?!你还能看走眼?”
张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难以置信。
那黑不溜秋的小碗,到了李春明手里就成了宝贝。
在他心里,李春明都快成半个专家了。
李春明没好气地捶了他肩膀一下,笑道:“你小子,把我当神仙了?在这一行当几十年的老师傅都有可能看走眼,更何况我一才入行几天的,看走眼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么!”
“那..那那个盘子到底是什么年代的?”
张强的好奇心又被吊了起来。
李春明叹了口气:“年代都算不上,就是个民国时期仿制清朝风格的玩意儿。”
“啊?这...?”
张强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脑子更乱了。
盘子是民国仿清,清又仿明的?
这辈分直接从四百多岁,降成了一百多岁,现在又给干成了才几十年的玩意儿!
他感觉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彻底转不过弯来了,最后只抓住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那...那照这么说,这不就不值钱了吗?”
“也不能说完全不值钱,”李春明比较客观地评价道,“当个老摆件,三块五块还是能值的。”
提到钱,李春明这才想起来,孙灿的跑腿费还没给。
他掏出三块钱递了过去:“等会儿你回家的时候,顺道给孙灿带回去,就说这是这次盘子的辛苦费。”
张强原本还指望着孙灿送来的这个盘子,能跟上次那个小碗一样,再值个百八十的,让大家伙都高兴高兴。
没想到折腾半天,这次来个了真·破烂,他顿时觉得兴致索然,没多大意思了。
他随手接过那三张一块钱的票子,看也没看就往裤兜里一塞,转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意兴阑珊地说:“成吧,那我走了啊。”
“急什么,你大娘该做好饭了,吃了再走。”李春明出声挽留。
“不了,没劲,回去了。”
张强头也没回,只是摆了摆手,语气有些蔫蔫的。
“这狗东西,真是属狗的,说变脸就变脸。”
李春明笑骂了一句,推着自行车进了大杂院。
“春明回来啦~”
“到‘南来顺’溜达了一圈,买了点蜜麻花,您尝点?”
“不了,不了。马上要吃饭了。”
“...”
“罗大妈,您这红烧肉烧得可真香,胡同口都闻着味了。把我这馋虫都给勾出来喽~”
“香吧,等会儿做好啦,我让小茹给你送点过去。”
“...”
正值下班时分,大杂院里炊烟袅袅,家家户户都在灶台前忙活着晚饭,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饭菜的香气。
李春明推着自行车,一路跟邻居们点头打着招呼,回到了自家门口。
还没进门,李春明便在外面叫道:“妈,今晚做什么菜?”
“别喊啦,咱妈和霖霖去菜市场还没回来呢!”
李春明闻声推门进去,一瞧,只见姐姐李春华正悠闲地端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掰着红彤彤的石榴籽儿往嘴里送。
李春明伸出手,疑惑道:“嗯?你怎么没跟着一起去?”
看着面前摊开的大手,李春华抬手‘啪’地拍了一下,嗔怪道:“羞不羞,这么大个人了还跟我抢吃的?”
李春明不为所动,手指又晃了晃,示意她赶紧。
在李春华无奈的白眼中,他心满意足地将一小撮石榴籽丢进嘴里,酸甜的汁水瞬间在口中爆开。
“我跟自己亲姐姐要口吃的,有什么好羞的?”李春明嚼着石榴籽,理直气壮地说。
李春华闻言,脑袋微微一昂:“哼~我现在可不只是你姐了,我还是孕妇呢~”
“咳咳咳~~~”
李春明猝不及防,被这话惊得一口气没顺上来,嘴里的石榴籽险些卡住喉咙,呛得他连连咳嗽,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好不容易缓过气,李春明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你说什么玩意儿?!”
李春华看着弟弟这副狼狈又震惊的模样,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她不慌不忙地从桌上拿起一张折叠好的纸条,郑重其事地往李春明手心里一拍,清了清嗓子:“李春明同志,现在正式通知你,你,要当舅舅了!”
李春明赶紧展开那张纸条,只见上面清晰地写着医院的检查结果:‘尿检呈阳性,诊断:怀孕。’
李春明话说到一半,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姐姐是六月底结的婚,现在刚九月初,满打满算也就两个多月。
这么一算,时间上倒是完全对得上。
想到这里,他收起玩笑的神色,关切地问道:“检查结果说多久了?大夫有没有交代需要注意什么?”
这个问题让李春华瞬间想起了今天在医院的尴尬一幕。
大夫例行公事地嘱咐他们这段时间不要同房,陪在一旁的沈炎铭和她顿时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此刻被弟弟这么一问,李春华的脸‘唰’地一下又红了,她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含糊其辞地敷衍道:“没...没什么特别交代的,就是说我身子有点瘦,让多吃点有营养的,注意休息。”
朱霖瞧见姐弟俩这架势,又看到李春华微红的脸颊,心里猜到了七八分。
娇嗔地白了李春明一眼,顺手就把沉甸甸的菜篮子塞到了他手里:“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刨根问底了。快去,把菜洗了去,等着下锅呢!”
就在朱霖拉着大姑子李春华的手,坐到一边小声叮嘱着孕期各种注意事项时,张强在家匆匆扒拉完晚饭,便揣着那三块钱,找到了也刚吃完晚饭、正在院里帮家里干杂活的孙灿。
“春明哥让我给你的。”
张强把三张一块钱的票子递了过去。
孙灿愣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哎呀,强哥,那天就是随口那么一说,春明哥怎么还当真了...这多不合适。”
“什么随口一说,”张强不由分说地把钱塞进孙灿手里,“春明哥答应的事,肯定得算数,拿着吧。”
就在张强转身要走的当口,孙灿却叫住了他,脸上带着好奇和求知欲:“强子哥,等等...上次那个盘子,春明哥最后说是啥年代的?我后来问了别人一嘴,人家说‘成化’是明朝的一个年号,是不?那盘子到底是不是明朝的宝贝啊?”
张强一听这个,刚才那点因为盘子不值钱而带来的扫兴劲儿又泛了上来。
他撇撇嘴,带着点没好气的意味说道:“嗨!快别提了!还明朝的宝贝呢?连清朝的边儿都没挨上!春明哥拿到手里一瞧,便说是清仿明的玩意。不过还是不放心,又去找了周师傅给掌掌眼。人家周师傅说,那就是个民国时候仿着清朝样子做的玩意儿,离现在也就几十年光景,根本不值钱!”
“啊?民...民国的?”
孙灿显然也没想到是这个结果,张着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