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敬酒到朱霖单位同事那一桌时,气氛则略显微妙。
同事们纷纷送上祝福,但其中一位名叫王秀芬、上个月才办完婚礼的年轻女研究员,脸上虽然也带着程式化的笑容,眼神深处却难掩一丝酸涩和不易察觉的嫉妒。
她结婚时,是丈夫骑着自行车将她从娘家接走的,这在当时是绝大多数新人采用的、再普通不过的方式。
而今天,朱霖却是坐着罕见的黑色沪海牌小轿车风光出嫁!
这鲜明的对比,像一根小刺扎在她心里。
这里不得不提一下此时小轿车在普通人心目中的珍稀程度。
在八十年代初的京城,私人拥有汽车简直是天方夜谭,即便是单位配车,也有着极其严格的级别限制。
街上跑得最多的除了公交车,就是作为出租车使用的老旧‘华沙’、‘胜利’牌轿车。
至于进口自“小日子过得不错”的丰田皇冠,数量极少,专门用于接待外宾,并且只收取外汇券,其价格也高昂得令人咋舌。
此时的出租车没有计价器,价格是按事后估算的公里数计算。
从市中心到首都机场的打车费,可能高达十几元甚至二十元,这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半个月甚至一个月的工资,是完全无法承受的奢侈消费。
而且,乘坐出租车并非像现今社会这样,有钱即可。
光有钱还不行,通常还需要单位开具的介绍信,说明事由。
因此,即便想租一辆出租车当作接亲的婚车,也绝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像沪海牌这样的国产轿车,通常是高级领导或者极少数特殊单位才能使用的配置。
能用小轿车接亲,其带来的‘面子’和象征意义,远非自行车队可比,足以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成为街谈巷议的焦点,也难怪王秀芬会在心里暗自比较后,生出浓浓的失落感。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对朱霖说道:“朱霖,你今天可真风光,这小轿车接亲,咱们所里你还是头一份呢!”
语气中那点不自然和酸意,朱霖敏锐地感觉到了。
但朱霖只是温婉地笑了笑,举杯与她轻轻一碰,巧妙地将话题引开:“秀芬姐可别这么说,我还羡慕你住上楼房呢,采光多好。哪像我们,还得窝在老旧胡同里,以后收拾起来可麻烦了。”
一句话,便将王秀芬哄得眉开眼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热闹欢腾的婚宴在宾客们的祝福与笑谈中结束。
白天婚宴的喜庆劲儿还没过去,更‘闹腾’的环节还在后头呢!
那就是闹洞房!
云居胡同的平房里,此时已是人头攒动,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
年轻人,尤其是李春明和朱霖的朋友、同事,以及胡同里一众爱热闹的小伙子、大姑娘们,嘻嘻哈哈地簇拥着一对新人,涌进了那间精心布置、贴着大红喜字的新房。
“来,新郎新娘一起来吃个‘同心果’!”
一个机灵的小伙子高声提议,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只见他用一根细线吊着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在空中晃来晃去,要求李春明和朱霖同时咬到。
结果自然是两人面颊相贴、嘴唇屡屡‘意外’碰到一起,却总也咬不实在,引得满屋子的人哄堂大笑,气氛瞬间升温。
两人累得够呛,这才共同咬了一口。
“说说恋爱经过!老实交代,谁先追的谁?”
又有人大声起哄,这个问题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支持。
李春明笑着清了清嗓子,在一片期待的目光中,温柔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朱霖,缓声道:“我们俩的缘分,说起来,是从一张小小的粮票开始的...”
“哦~~~”
这别开生面的开场白立刻引来一阵意味深长的起哄声:“快讲讲!详细讲讲!”
“那会儿...”
李春明便将两人如何因为一张粮票结缘,以及后续的种种接触,娓娓道来。
听完这段如同小说情节般浪漫的相识经过,在场的姑娘们眼里都冒出了星星,羡慕坏了,甚至有人暗自思忖:‘自己是不是也可以给喜欢的作者写封信寄张粮票试试?’
说完恋爱经过,还有要求两人合唱一首歌的。
在大家的掌声中,李春明和朱霖相视一笑,稍作酝酿,便轻声唱了起来。
《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那优美而充满希望的旋律,便在这间承载着他们未来生活的新房里幸福地回荡。
“唱得好!过关!过关!”
在阵阵善意的笑声和热烈的掌声中,一个个小‘关卡’被逐一攻克,新房里的气氛热烈而欢乐,充满了青春的活力与纯粹的祝福。
直到夜色深沉,明月高悬,众人才在‘春宵一刻值千金’的调侃和祝福声中,意犹未尽地渐渐散去。
送走最后一批兴致勃勃的客人,轻轻关上那扇崭新的院门,外界的喧嚣仿佛被瞬间隔绝,终于归于一片温馨的宁静。
短暂的沉默后,房间里再次被一种亲密无间的氛围笼罩。
红烛摇曳,将新房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温馨而朦胧的光晕,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甜蜜的气息。
朱霖长长地舒了口气,忙碌一整天的疲惫渐渐涌上,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踏实感和满溢的幸福,在她姣好的面容上染开动人的红晕。
她轻轻依偎到李春明身边,仰起脸,眼神迷离,红唇微启,此刻的气氛正好。
然而,李春明却突然竖起食指,贴近唇边,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脸上露出一丝警觉又狡黠的笑容,他压低声音,用气声说道:“等等,先别出声...我总觉得,好像还有‘埋伏’。”
朱霖闻言一愣,疑惑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李春明轻轻拉起她的手,两人蹑手蹑脚、像做贼一样悄悄挪到西厢房门口。
李春明深吸一口气,猛地一下推开了房门!
“我就知道你们这几个家伙还没走!”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喊道。
只见西厢房里,张强、孙灿,还有另外王建国几人,正齐刷刷地蹲在地上,一个个捂着嘴,肩膀耸动,显然已经憋笑憋得快要内伤了!
他们果然是想潜伏下来听听墙根,搞个新婚之夜的恶作剧。
“好哇!张强!果然是你小子带头使坏是吧!”
李春明哭笑不得,作势就要上前去揪他。
“哎呦!明哥饶命!嫂子救命啊!”张强几人立刻嬉皮笑脸地求饶,像泥鳅一样从屋里灵活地窜了出来,一边往大门口退一边告饶,“我们这就走,立刻消失!绝对不耽误二位休息,更不耽误我们明年抱大侄子~!”
这几个臭小子,临走了还不忘油嘴滑舌地调戏一番,留下串串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声。
经过这么一出突如其来的小插曲,刚才在卧房里酝酿的那份旖旎浪漫的气氛被冲散了不少,但却也凭空增添了几分真实、鲜活的生活趣味,仿佛这才是婚姻生活最本真的开场白。
李春明重新关好院门,这次他吸取教训,仔细地检查了一遍门闩,甚至连角落的厕所都没放过,确认再没有任何‘潜伏者’了,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他回到红烛高照的新房,看到朱霖正坐在床沿,回想起刚才的一幕,看着他,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如同月光下绽放的百合,清丽又带着一丝俏皮。
李春明也忍不住笑了,走过去,紧挨着她坐下,自然地伸出手臂揽住她纤细的肩膀。
“这帮家伙...真是拿他们没办法。”李春明摇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的暖意。
朱霖顺势将头轻轻靠在他坚实可靠的肩膀上,感受着这份喧闹过后的宁静与安心。
短暂的沉默在房间里流淌,却并不尴尬,反而更加亲密。
朱霖抬起头,眼中波光流转,她再次轻声诉说道:“现在总算没人打扰了。春明,我现在心里满满的,装的都是你。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好吗?”
李春明低下头,目光深深凝视着妻子娇美如花的面庞,心中积攒的爱意如潮水般汹涌,再也无需任何压抑。
他收紧了环抱着她的手臂,将她更深、更紧密地拥入自己怀中。
他用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声音,在她泛着淡淡粉红的耳畔坚定地回应:“傻姑娘,不是会一直好,是会一天比一天更好。”
这朴实无华、却又真挚无比的情话,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打动朱霖的心。
“你就会说这些好听的来哄我...”她娇嗔着,主动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眼中是毫无保留的、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爱意和信任,“不过,我爱听。我的心,也早就给你了,全部,一点不剩。”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目光深深纠缠,仿佛要将彼此的影像刻入灵魂深处。
所有的言语,都消失在温热的唇瓣相贴的瞬间。
第123章 《芳华》研讨会
隆冬时节,白雪皑皑,为城市平添了几分静美。
‘国家作协京城分协’的会议室里,却暖意融融,一场关于《芳华》的作品研讨会正在进行。
与会者皆是京城文学界颇有分量的人物:分会副主席、资深评论家唐达,散文大家孙犁,以犀利见解著称的新锐评论家谢鱼梁,以及凭借《班主任》声名鹊起的刘心武等人。
李春明作为作者,谦逊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笔记本,安静而专注地聆听着每一位发言。
会议由唐达先生主持。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开门见山,声音沉稳:“李春明同志的《芳华》,想必在座各位都已认真研读过了。今天咱们就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形式,都抛开顾虑,谈谈最实实在在的感受和看法。这部作品问世时间不长,但在读者群中,尤其是在青年读者中引起的广泛共鸣与热烈反响,大家有目共睹。它准确地触及了我们这个时代某种正在被珍视和追寻的情感记忆与精神内核。”
首先发言的是孙犁。
他语调平和舒缓,一如他素来的文风,但字字千钧,落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芳华》这部书,我前前后后仔细读了两遍。它最打动我的地方,在于贯穿始终的‘真’与流淌其间的‘诚’。作者不刻意煽情,不回避时代的困境与个人的迷茫,而是用一种朴素的、带着体温与呼吸的笔触,去描绘一代人在特殊年代洪流中的理想、追求、彷徨与最终的坚守。”
“尤其是对那群文工团小姑娘们的刻画,非常见功力。他深入地描绘了她们如何从舞台上光彩照人的‘百灵鸟’,在骤然降临的、残酷的战火洗礼中,经历最初的震惊、真实的恐惧、深刻的迷茫,最终淬炼成长为坚韧、无私、勇于担当的战地护士和战士们的心灵抚慰者。”
“她们不是被拔高的、符号化的英雄,而是有血有肉、会害怕会哭泣、却又在关键时刻能为了信仰和战友挺身而出的年轻人。正是这种毫不矫饰的真实力量,最能直抵人心深处。”
紧接着,唐达清了清嗓子:“我完全同意孙犁同志的看法。《芳华》不仅真切地写出了我们军队文艺工作者和医护人员‘为人民服务’的精神风貌,更写出了一种超越个人小情感、更为博大深沉的家国情怀。李春明同志在京师大提出的‘不抛弃、不放弃’这六个字,在我看来,放在这本书中更为合适。”
“它不只是一句响亮的口号,更是融化在人物血液里的坚定信念,是支撑他们在极端逆境中相互扶持、勇敢前行的核心精神支柱。这一点,提炼得非常好,非常宝贵!它促使我们思考,在新的历史时期,我们的文学创作,究竟应该如何去深刻地表现和有力地弘扬我们时代真正的、有血有肉的英雄主义。”
坐在长桌角落的年轻评论家李陀,提出了一个稍有不同的视角,带着理论分析的色彩:“我认为,《芳华》的成功,或许还在于它非常巧妙地找到了个人命运叙事与时代宏大主题之间的结合点与平衡点。”
“它通过一个个鲜活个体的命运沉浮、他们的爱情、事业与精神追求,有效地承载并折射出了一代人的共同经历、集体记忆和精神演进历程。这种‘小切口,大纵深’的叙事策略,为文学如何处理同类重大历史背景下的题材,提供了非常有益且值得借鉴的创作路径。”
讨论逐渐走向深入,从作品的核心主题思想、人物弧光的塑造,谈到其质朴而蕴含深情的语言风格,以及看似平实却暗含匠心的结构特色。
在一片赞誉之声外,也有几位前辈以提点后进的温和态度,谨慎地指出作品可能存在的一些不足,例如部分情节的转换或许可以更加凝练,个别人物的心理纵深尚有进一步开掘和打磨的空间。
但总体而言,会场始终弥漫着一种对这部作品真诚的肯定与对作者未来潜力的殷切期许。
会议临近尾声,唐达先生做了总结性发言,充分肯定了《芳华》独特的文学价值与积极的社会意义,并代表‘京城分协’,正式欢迎李春明成为分会的一员。
在与会者热烈而持久的掌声中,李春明站起身,向各位前辈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简短致谢,语气诚挚而谦逊:“非常感谢各位老师、前辈今天提出的宝贵意见和给予的肯定,这对我而言是莫大的鼓励,更是沉甸甸的责任。《芳华》只是我学习写作道路上的一次尝试,未来的路还很长,我需要学习和磨砺的还有很多。我会牢记各位的教诲,继续努力,争取用更好的作品回报大家的厚爱。”
散会后,李春明并未急于离开,而是热情地与各位前辈老师寒暄交谈,并一一将他们送至会议室门口,态度谦逊而周到。
见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李春明也回到座位收拾自己的笔记本和钢笔。
这时,在角落里酝酿了许久情绪的陈健功终于坐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李春明身边,语气带着些许腼腆和紧张:“李春明同志,您好!我叫陈健功,冒昧打扰一下...”
李春明闻言,立刻转过身,脸上露出友善的笑容,主动伸出手与他相握:“陈健功同志,您好!久仰了,您发表在《京城文艺》上的那篇《丹凤眼》,我拜读过,写得很有生活气息,人物也鲜活,给了我不少启发。”
“过奖了!太过奖了!”陈健功连忙摆手,脸上因激动而有些泛红,“我那篇小文章,跟你的《芳华》比,无论是格局还是深度,都还差得远呢。”
“您太客气了,”李春明语气真诚,“真不是我写得有多好,是那群姑娘们本身的精神和经历打动人心。您比我稍长几岁,咱们就别这么客气了,太生分。您直接叫我春明,或者小李,都行。”
陈健功没想到私下里,李春明如此平易近人,紧张感消了大半,但也更不好意思了,他搓了搓手,道出此行的真正目的:“李编辑,不瞒你说,我最近构思了一个新的文章,是写探讨青年一代的理想与现实冲突、实现人生价值的,但总觉得有些地方把握不准,写得磕磕绊绊,特别不顺畅。不知道...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空,能否请你帮忙看看,指点一二?”
李春明听罢,爽快地应承下来:“指点可不敢当,咱们互相学习、共同探讨。不过,这儿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看了看窗外,提议道:“来的时候,我看马路对面不远有一家羊汤店,闻着味儿挺正宗。正好也快到饭点儿了,咱要不过去,边吃边聊?”
闻言,陈健功连声说好,跟着李春明便出了分协大门。
不多会儿,两人便来到了李春明口中的那家羊汤店。
店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羊肉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