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黛玉近来修行勤勉,进境平稳,五行道体与那缕先天造化之气融合得愈发圆融,便起了传授她一门实用妙法的念头。
这日修炼间隙,赵灵儿对黛玉道:“你最近修行稳固,我教你一门变化随心的重要神通。
我家公子于此道最为精通,纵是放在天庭,能与之比肩者也寥寥无几。这变化之法,可谓公子安身立命之本。”
她言语间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敬:“可惜公子师门规矩森严,道法非经允准不可轻传,否则我早该正式拜入师门了……不过如今能随侍左右,时时聆听教诲,已是莫大福分。”
黛玉听得认真,心中恍然。难怪那位神秘的真仙不许师父以师徒相称,原来背后有这般严苛的门规。仙家法度,果然与凡俗不同。
赵灵儿不再多言,当即将一门基础的变化法诀悉心传授给黛玉。
这法诀虽只是千阳所传之道的皮毛,却已奥妙非凡,重在领悟形随意转,神与物合之理。
她讲解得细致,又亲自演示。
只见赵灵儿心念微动,身形如水波荡漾,顷刻间便化作一株亭亭翠竹,枝叶婆娑,与院中真竹无异。
转眼又变作一只通体雪白、眼眸灵动的玉兔,在青石上轻盈跳跃。
旋即化为一条尺许长的金色鲤鱼,在空中如游水中,鳞片闪耀。
无论是草木清韵,还是鸟兽神髓,皆模拟得惟妙惟肖,更难得的是那份浑然天成的灵动气息,绝非障眼法可比。
黛玉看得目眩神迷,惊叹不已。她依着法诀尝试,初时颇为生涩,变出的物件轮廓模糊,气息不稳。
但在赵灵儿耐心点拨下,她本就极高的悟性发挥了作用,渐渐把握到一丝窍门,竟能将一枚石子勉强变作一朵略显呆板的莲花,虽远不及师父精妙,却也令她雀跃不已。
赵灵儿见她学得用心,玩心忽起,念头一转,周身清光闪过,竟已变成了千阳的模样。
月白道袍,俊逸面容,深邃眼眸,连那份超然物外的气度都模仿了五六分。
她顶着这张脸,笑吟吟地看向黛玉。
黛玉正自回味变化之妙,猛一抬头,看见真仙正笑立在面前,还朝自己伸出手来,在她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
她顿时呆住,随即一股热意直冲耳根,整张脸烧得通红,慌忙低下头,眼睛不知该往哪里看。
虽明知眼前是师父所变,可对着这张属于那位真仙的面容,做出如此亲昵举动……
她心口怦怦直跳,羞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平日里与师父相处自然亲近,甚至一同沐浴调理灵气也是有的,可此刻……这感觉实在太奇怪了!
“哈哈……”赵灵儿见她这副窘迫可爱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笑声却依旧是她自己的清脆嗓音,与千阳的容貌配在一起,显得有些奇异。
她心念再变,清光流转间,又恢复了本来面目,笑盈盈地看着脸蛋红透的黛玉。
还未等黛玉平复心情,赵灵儿眼珠一转,身形再次模糊,竟化作了黛玉自己的模样!
一模一样的身量,一模一样的眉眼,穿着同样的淡青衣裙,连那股灵秀中带着书卷气的气质都一般无二。
两个“黛玉”对面而立,大眼瞪小眼。
初时的惊讶过后,黛玉看着对面那个自己,忽觉十分有趣。她试着眨眨眼,对面的“自己”也眨眨眼。
她微微侧头,对方也侧头。那种照镜子般却又真实存在另一个自己的感觉,新奇又微妙。
赵灵儿学着黛玉平日的神情语调,轻声道:“妹妹这般看着我作甚?”
黛玉忍俊不禁,噗嗤笑出声来,先前那点羞臊也散了,只觉得师父这般玩闹,着实有趣。
她也起了顽皮心,对着自己福了一福,学着薛宝钗平日里稳重的口吻道:“姐姐安好。”
两人相视,终于一起笑了起来,为这清静的修行之地,添了几分难得的鲜活生气。
正笑着,忽听院门处传来“哐当”一声脆响,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惊呼。
转头望去,只见香菱呆呆地立在月亮门边,脚下是跌碎的瓷盘和滚落一地的时新果子。
她脸色煞白,手指着院中两个一模一样的黛玉,嘴唇哆嗦着,像是吓得不轻,任谁乍见两个主人家,恐怕都要惊住。
赵灵儿反应极快,指尖一缕清灵之气拂过,那碎瓷与果子被无形之力托住,轻轻堆放到一旁廊下,地面瞬间洁净如初。
香菱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失态,慌忙跪下,声音发颤:“奴婢……奴婢该死!冲撞了小姐……和……和仙师!”
她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这些日子,她从薛家那令人窒息的环境中被带到这里,外头人人都说她因祸得福,入了仙府,将来必有后福。
府中上下待她也和气,可越是如此,她越加小心谨慎,生怕行差踏错。
方才莽撞,竟摔了给小姐送来的果盘,还撞见如此诡奇景象,心中惶恐至极,生怕被厌弃,再无处容身。
第333章 黛玉戏宝钗
黛玉见香菱吓得利害,忙上前几步,亲手将她扶起,温言道:“快起来,不碍事的。方才是我与师父演练仙家变化之法,一时玩闹,没吓着你吧?”她语气柔和,带着安抚。
香菱被扶起,依旧低着头,不敢看黛玉,更不敢看旁边的赵灵儿,只小声嗫嚅:“没……没有。是奴婢莽撞,雪雁姐姐让给小姐送些新到的果子,我……我这就去重新准备。”说着又要转身。
“不必忙了。”黛玉拉住她,“咱们这儿没那么多规矩,你既来了,便是缘分,安心住下便是。”
她想起千阳公子通过此女定下的大计,语气更缓了些:“你也是……入了仙人眼的,不必如此战战兢兢。”
香菱听得入了仙人眼几字,心中莫名一酸,又有些许暖意,点了点头,低声道:“谢小姐……谢仙师。”
她定了定神,这才想起另一件事,忙又道:“小姐,方才前头门房递了信进来,是荣国府那边送来的。”
她小心翼翼从袖中取出一封泥金帖子:“说是……薛家宝姑娘和府里老太太、太太们,想设宴,专程感谢小姐。”
“感谢我?”黛玉接过帖子,眼中露出些许疑惑。
她对薛蟠一案后来的具体判决并不知晓细节,只知千阳公子吩咐依人间法,她也只向戴权转达了此意,至于衙门如何依据律条推敲,她并不清楚。
只是这一句交代,不知道让多少老学究翻遍了法律文书,最终细细研究,认定薛蟠为主使豪奴行凶致人死亡,属教唆伤人致死,量刑有斟酌余地,结合其他情节判了流放。
在薛宝钗看来,兄长能保住性命,已是天大的转机。
自然设宴感谢,一来庆幸自己兄长,判了流放也得去苦寒之地苦熬,起码没死。
二来也有进一步维系仙家仙缘的心思。
黛玉展开帖子看了看,无非是些客套言辞,言及兄长得存性命感激不尽特备薄宴云云。
她合上帖子,略一思索,对香菱道:“知道了。你且去歇着吧,这事我自有计较。”
香菱应了声,又行了一礼,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心中那份惶恐总算消散了些。
黛玉拿着帖子,看向赵灵儿:“师父,这宴……我去是不去?”
赵灵儿笑了笑:“公子让你历练人间,体察因果。去瞧瞧也无妨,毕竟你还是个没长大的小丫头,哪里需要日日清修。”
黛玉点头,心中了然。
……
荣国府这日的宴席,果然摆出了极大的排场,并非节庆,却胜似节庆。
宴设于园中临水的敞厅,四面雕花槅扇尽数打开,垂着轻如烟雾的霞影纱,外头是粼粼池光与叠石花木,里头则是一片锦绣辉煌。
地下铺着猩红洋毯,正中一张紫檀嵌螺钿大圆桌,杯盘俱是官窑出的上等瓷器,银箸玉杯,光可鉴人。
桌上冷盘热肴,山珍海错,层层叠叠,许多连黛玉也叫不出名目。
只那一道酒酿清蒸鸭子,一道胭脂鹅脯,并一碟风腌果子狸,是旧年她住在这里时也见识过的,其余更多是精巧新样。
贾母坐在上首,穿着赭石色八团锦缎褂子,戴着翡翠抹额,满面笑容,拉着黛玉坐在自己身边,一叠声让布菜。
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妈在下首相陪,王熙凤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褃袄,彩绣辉煌,亲自在席间周旋劝酒,说笑凑趣,引得贾母频频发笑。
李纨、尤氏等也在座,席间珠环翠绕,衣香鬓影。
伺候的丫鬟媳妇们穿梭不息,屏气凝神,行动却利落非常。
外头又有小戏子在隔水花亭上隐隐吹弹,笙管笛箫,透过水面传来,愈显得飘渺动听。
这般富贵风流景象,与漱玉轩的清寂恍如两个世界。
黛玉安然受着,举止从容,既不多话,也不拘束,只浅笑应答。
“怪不得师父非要我来赴宴,真是见着人间富贵样子了,可到头来看,也不过如此,远不如修行有趣。”
贾母见她气度沉静,心中又是欢喜,又有些说不清的隔膜,只不住说“玉儿如今越发有大模样了”。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贾母毕竟年高,精神不济,面露倦容,便由鸳鸯等人扶着,先回房歇息去了。
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等见贾母离去,也相继起身,嘱咐小辈们好生陪着林姑娘,便都散了。
长辈们一走,席间气氛顿时松快许多。探春先笑道:“好了好了,拘了这半日,可算能自在说说话了。林姐姐,如今我们可不敢乱喊,是该称仙姑呢,还是称仙子?”
黛玉抿嘴一笑:“三妹妹又拿我取笑。还论那些虚名作甚?只照旧称呼便是,不然倒生分了。”
众人见她态度依旧亲和,并未摆出什么仙家架子,也都松了口气。
湘云最是爽快,闻言便拍手道:“正是这话!林姐姐还是林姐姐!来,咱们别干坐着,光吃酒没意思,得行个令才好!”
众人附和。便商量着行个雅俗共赏的酒令。
宝钗提议用击鼓传花,花到谁手,鼓声停时,便要说一句诗词歌赋,或成语俗话,需与席上某样物件相关,说不出便罚酒。
游戏开始,鼓声咚咚,一朵新鲜芍药在众人手中飞快传递。
几轮下来,有说“葡萄美酒夜光杯”的,有说“金樽清酒斗十千”的,也有说“鸡声茅店月”扣那盘熏鸡的,嬉笑不断。
轮到黛玉时,她正拈着那芍药,鼓声恰止。
她略一思忖,眼波流转间,见厅外暮色渐合,华灯初上,忽想起曾读过的某句词文,未及细想便脱口吟道:“良辰美景奈何天……”
话音甫落,她便觉不妥。这句子,出自那《牡丹亭》游园惊梦一出,乃是闺阁中不宜公然宣之于口的戏文词句。
她如今虽不在意这些,但在贾府众姐妹面前,到底有些失于检点。
不过还好,席间没人察觉。
只有那宝钗却听得真切,心中不由一动,抬眼看向黛玉,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的惊讶,随即垂下眼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唇角似有若无地弯了弯,暗道:原来仙家修行之人,也看这等杂书?
黛玉如今修行后,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宝钗那一闪即逝的神情和细微动作。
她非但不窘,反而迎上宝钗的目光,笑吟吟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分明有些调侃。
宝钗没料到她如此直接,面上微热,忙借着饮酒掩饰过去。
行令继续,这一小插曲很快被后面的热闹掩盖,宴席直到亥初时分方散,众姐妹各自回房。
黛玉却未立刻离开,示意雪雁稍候,自己转身往宝钗暂居方向走去。
宝钗刚卸了钗环,正准备洗漱,听说黛玉来访,有些意外,忙重新理了理衣裳迎出来。
“林妹妹怎么来了?可是忘了什么东西?”宝钗笑问,神色已恢复一贯的端庄。
黛玉将宝钗叫出来,两人漫步到小亭子里,也不说话,而后只笑盈盈地看着她,直看得宝钗有些不自在,才开口道:“宝姐姐,方才席上,我念那句良辰美景奈何天时,你笑什么?”
宝钗没料到她单刀直入问这个,脸颊倏地一红,好在灯下不甚分明。
她怎能说自己那点原来你也看那种书的心思?只得强自镇定道:“我何曾笑了?定是妹妹看错了。那句子……倒是极应景的。”
“是吗?”黛玉走近两步,忽然凑到宝钗耳边,压低声音,气息轻轻拂过宝钗耳廓。
“宝姐姐若是不曾看过那些书,又怎会一听便知我这句的来历呢?”
宝钗被她这突然的靠近和直白的话语惊得耳根发热,又急又羞,下意识后退半步,抬眼看向黛玉。
只见眼前少女眼眸清澈,嘴角噙着一丝狡黠的笑意,这般大胆调侃,真不似少女。